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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诗词漫活

本主题由 admin 于 2008-1-31 22:59 移动
义鹘

  在白居易的《新乐府》中,有一篇《秦吉了》:“秦吉了,出南中,彩毛青黑花颈红。耳聪心慧舌端巧,鸟语人言无不通。昨日长爪鸢,今日大嘴乌。鸢捎乳燕一窠覆,乌啄母鸡双眼枯。鸡号堕地燕掠去,然后拾卵攫其雏。岂无雕与鸮,嗉中食饱不肯搏;亦有鸾鹤群,闲立飏高如不闻。秦吉了,人言尔是能言鸟,岂不见鸡燕之冤苦?吾闻凤凰百鸟王,尔竟不为凤凰之前致一言,空多噪噪闲言语!”
  这首诗写长爪鸢、大嘴乌侵占燕窠,啄瞎鸡眼,而雕鸮坐视不救,鸾鹤充耳不闻,能说会道的秦吉了向来喋喋不休,在百鸟之王凤凰面前却一声不吭。比喻当时豪强欺凌弱小,为非作歹,而执法官员尸位素餐,朝中清贵置若罔闻,谏官只会说些空话假话,满朝达官,竟无一人肯负责任,致使正义不张,民害不除。诗中最后将为民伸冤的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当然,这必然是一种无济于事的空想。
  和《秦吉了》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杜甫的《义鹘行》。白诗揭露了现实的丑恶,杜诗则表现了美好的理想:“阴崖二苍鹰,养子黑柏颠。白蛇登其巢,吞噬悠朝餐。雄飞远求食,雌者鸣辛酸。力强不可制,黄口无半存。其父从西归,翻身入长烟。斯须领健鹘,痛愤寄所宣。斗上捩孤影,噭哮来九天。修鳞脱远枝,巨颡拆老拳。高空得蹭蹬,短草辞蜿蜒。折尾能一掉,饱肠皆已穿。生虽灭众雏,死亦垂千年。”诗中写一条凶恶的白蛇爬到苍鹰的案中,吞食雏鹰。雄鹰从外面归来,目睹此状,怀着巨大的悲痛,转身飞入天空,不一会带来一只义鹘。义鹘以非凡的魄力,迅猛的搏击,消灭了那条恶蛇,为苍鹰报仇雪恨。
  这是一篇千古奇作。失去子女的苍鹰,似乎知道向百鸟之王哭诉无济于事,转而求助于义鹘,这事已经使人感到惊奇了。义鹘虽无执法的职权,却能支持正义,急人所难,为鹰报仇,这就更奇了。诗中写义鹘蓦然前来,声势不同寻常;写义鹘搏击恶蛇的情景,凛凛然有生气;笔力矫健,十分传神。至于那条恶蛇,它所吞食雏鹰还在腹中,就已遭到严厉的惩罚,因为作恶一时,结果遗臭千年,这也够奇了。而最奇的是:义鹘在为鹰除害之后,毫无人世间那种恃功邀赏、甚至趁机勒索的恶习,超然远引,不知所往。“物情有报复,快意贵目前。兹实鸷鸟最,急难心炯然。功成失所往,用舍何其贤”。一个功成不居的义侠形象,在诗中呼之欲出。
  《史记·鲁仲连列传》载:战国赵孝成王时,秦兵围攻赵国国都邯郸,赵王十分恐惧。新垣衍通过赵公子平原君向赵王建议:“如果赵国能尊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喜欢,围攻的军队就会撤走。”当时齐国高士鲁仲连正好来到赵国,听到这个消息后,极力反对,阻止了帝秦之事。这时魏公子信陵君带兵前来援救,秦军被迫退走。平原君为此要酬谢鲁仲连,鲁仲连笑着推辞说:“作为天下志士,可贵的是为人排难解患,而不求任何报答。要求报答,那是商人的事,我决不愿这样做。”于是告别了平原君,终身不再相见。这种高风畸行,在人世已十分罕见,故一直使人赞叹不已。“世无鲁仲连,千载徒伤悲”,真想不到竟在义鹘的身上再现出来。
  《义鹘行》作于肃宗乾元元年(758),过去有人认为,这是杜甫为自己疏救房琯一事所作的表白。这种说法,将诗的主题限得太死,反而有损它深刻的现实意义。仇兆鳌说杜甫“每咏一物,必以全副精神入之”(《杜诗详注》)。反过来,在这首诗中,通过那不同寻常的义鹘,也可看到杜甫的精神境界。“乘威灭蜂虿,戮力效鹰鹯”(《秋日夔府咏怀》)。“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将赴成都草堂先寄严郑公五首》其四)。这首诗正是以更加鲜明、更加丰满的形象,表现了杜甫嫉恶如仇的性格。
  天宝十三年(754),杜甫在向玄宗进三大礼赋后,又进《雕赋》,说:“臣以为雕者,鸷鸟之殊特,搏击而不可当,岂但壮观于族门,发狂于原隰。引以为类,是大臣正色立朝之义也。”(《进〈雕赋〉表》)赋中赞美雕鸮姿质俊异,气概雄特,“以雄材为己任,横杀气而独往”,“有触邪之义”,决非“虚陈其力,叨窃其位”之流可比,和白居易诗中那种饱食安居、尸位素餐的雕鸮完全不同。这两篇作品,都以雕鸮比执法的官员,但白诗旨在揭露现实官场中的丑恶,而杜甫则是有感于这种丑恶,来寄托他的理想。这篇《义鹘行》最后以“飘萧觉素发,凛欲冲儒冠。人生许与分,只在顾盼间。聊为《义鹘行》,用激壮士肝”作结。可见诗人也是在借题发挥,通过对鹘仁慈义勇的描写,来警诫人世,感动人情,从中表达了诗人欲扫荡人间一切邪恶势力的宏愿。用后人的话说,这首诗分明是一篇《义侠传》。
  清代蒲松龄有感于世事的荒谬,以荒诞的形式,写了一部寄托孤愤之情的作品《聊斋志异》。其中有一篇《禽侠》,无论主题、结构、内容,都和《义鹘行》相同,可以说是将《义鹘行》改编成小说的形式。当他作《禽侠》之时,一定面对着和杜甫相同的现实,有着和杜甫同样的感慨。有权者仗势欺人,有恃无恐,无辜者身受其害,无处伸冤,是黑暗社会中常见的现象。当君王已无恻隐同情之心,官吏已无是非羞耻之心,不能为民除害,反而鱼肉百姓的状况下,人们就只能将希望寄于义侠了。从杜甫的《义鹘行》、蒋防的《霍小玉传》,到蒲松龄的《禽侠》、石玉昆的《三侠五义》,其中清楚地反映了各个朝代的社会现实和人民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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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吏三别

  肃宗至德二年(757)正月,安庆绪杀其父安禄山。同年十月,郭子仪率朔方军会同回纥兵收复西京长安,唐军乘胜追击,随后收复东京洛阳。安庆绪逃奔河北,以重兵占据邺郡(即相州。治所在今河北临漳县)等七郡六十余城。乾元元年(758)九月,肃宗令郭子仪、李光弼等九个节度使,率兵数十万围攻邺城,以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统帅军队。由于肃宗的猜忌无能,唐军上下解体,士气低落,在次年三月,全军溃败,“战马万匹,惟存三千;甲仗十万,遗弃殆尽”(《资治通鉴·唐纪》肃宗乾元二年)。为了进行新的反攻,唐王朝必须组织新的军队,牺牲的士兵,原都是平民百姓,新的士兵,当然还得由未牺牲的百姓充当,灾难又落到百姓的头上。
  乾元元年六月,肃宗大举贬斥以房琯为首的旧党人物,杜甫被贬为华州(治所在今陕西华县)司功参军。同年冬,从华州赴洛阳探亲。次年离开洛阳,回华州任所,途经新安(今河南新安县)、潼关(在今陕西潼关县北)、石壕(在今河南陕县东南)等地,目睹这场战争给百姓造成的巨大灾难,特别是征丁抓夫的惨状,写了《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这六首诗。相州溃败,这对当时社会有着极大影响的事件,在正史中却以简单的几笔带过。杜甫这组诗,对此作了极其真实、具体、深刻的反映,成为后人了解唐代社会的珍贵文献,这正是杜诗作为“诗史”能够补充正史、超过正史的地方。
  根据唐代的兵制,征兵的对象是年满二十三岁的成丁,一户有三丁则征一人。但在杜甫诗中,情况已全然不同。在新安县,由于壮丁都已入伍,无丁可征,只得退而求其次,征未成丁的中男,但没有人去想一想:“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当然更没有人去理会新娘哀惋的呼问:“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即使在战争中逃出了死神的魔掌,也跳不出官府强征入伍的巨网。石壕村的情景更加凄惨,那个老妇已有两个儿子战死,家中惟剩衣不蔽体的媳妇,以及嗷嗷待哺的孙儿,但为了应付征役,竟然也被抓去当差。与她同命运的是一个老翁,子孙都已阵亡,自身依然难保,投杖从戎,使同行的人也为之辛酸。这组诗写战乱中丁男俱尽,役及老妇,男女怨旷、家破人亡的惨酷景象,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即使在这种几乎无法生存的境地中,一贯含辛茹苦、忍辱负重的百姓,居然还是忍了下来。统治者眼中的愚民、顽民、刁民,在国难当头之时,表现得异常通情达理。统治者播下祸种,造成灾难,毁掉多少家庭;而普通的百姓,为了纾救国难,吞食了苦果,承受了牺牲。尽管儿已阵亡、孙幼待哺,《石壕吏》中的老妇还是表示:“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尽管子孙阵亡,老妻无依,心中惨切,愁绪万端,《垂老别》中的老翁,还是毅然作奋身保国之语:“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岗峦,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尽管新婚之夜即生离死别之时,心乱如麻,柔肠寸断,《新婚别》中的新娘还是这样勉励丈夫:“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尽管生不能养,死不能葬,母子饮恨,终身酸嘶,《无家别》中的单身汉,还是以此自解:“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在如此悲惨的状况下,竟能说出如此感人的言语,无怪后人读了这些诗,只觉血泪满纸,声情宛然。辞虽旷达,意弥沉痛,真椎心刻骨、至性至情之言。
  在新安道中,杜甫对那些被强征入伍的士兵,尚能作些宽慰劝勉之语,当他离开石壕村时,面对呜咽不止的老翁,已经无话可说了。到写“三别”之时,诗人甚至放弃了“三吏”中所用的问答体的形式,让那些不幸的行者自己出来讲话,直叙其哀怨。这决不是诗人的态度越来越冷静,越来越客观,恰恰相反,他的感情变得越来越沉痛,越来越愤激。诗人在石壕村的沉默,是因为面对这种不幸,空泛的劝慰已经毫无意义,是因为诗人的隐痛,已经难以言喻。当他作“三别”的时候,已经不可能再站在一旁,作客观的描述。他写《新婚别》,己经化身为那个新娘;他写《垂老别》,已经化身为那个老翁;他写《无家别》,已经化身为那个单身汉。这些叙述,似乎不是他在一旁听来的,而是从他的肺腑中流出,出自他切身的感受,使人如闻其声,如见其人。惟其如此,才能写得这样逼真、这样深情、这样动人。
  “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新安吏》)。但是,这种人世间的惨状,能够感动诗人,感动白水青山,却不能感动制造这种惨状的朝廷君臣。“贵人岂不仁,视汝如莠蒿”(《遣遇》)。当他们牺牲亿万生灵的时候,显得那么轻松,那么慷慨。这种漠视民生、极端自私的行径,和百姓心忧国难、深明大义,形成鲜明的对照。“人生无家别,何以为烝黎?”这是六首诗的总结。但就这组诗深刻的内涵说,并没有到此为止。如果再追问一下:把百姓逼到绝境中的朝廷君臣,面对这种愤激的呼问,将何言以对?浦起龙说得好:“反其言以相质,直可云:‘何以为民上?’”(《读杜心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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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兵回纥

  安、史叛乱之后,由于唐玄宗的猜忌、杨国忠的干扰,哥舒翰兵败潼关,二十万军队一朝覆没。尽管郭子仪、李光弼等人,依然率军转战,但因势单力薄,要想收复长安,消灭叛军,实非易事。由于回纥愿意助战,经郭子仪建议,唐王朝借兵回纥,以资平乱。当时平叛如同救火,一切都从此着眼,为此着想,至于其后果会怎样,已无暇多想,实也难以料及。过去有些人根据《北征》中的几句诗:“阴风西北来,惨澹随回纥。……此辈少为贵,四方服勇决。”认为杜甫已事先料到“借兵回纥,终为国患”。其实杜甫当时并没有这种深忧远虑。这几句诗的文势直贯下面“伊洛指掌收,西京不足拔,官军请深入,蓄锐可俱发”。浦起龙认为杜甫“深以速收京阙,直捣贼巢为望”,“盖此时所急,尤在克复,不与《留花门》同旨”(《读杜心解》)。这种看法,还是比较符合杜诗原意的。联系杜甫同时所作的《喜闻官军已临贼境》看,就更清楚了:“花门(回纥的代称)腾绝漠,拓羯渡临洮。此辈感恩至,羸俘何足操。”在此只见喜悦之情,绝无忧虑之意。
  在杜甫写了上面所引两首诗后仅一个月,即肃宗至德二年(757)十月,回纥精骑和郭子仪的朔方军一起克复西京(长安)。当时杜甫还在鄜州家中,但他听到这个消息后,没有沉没在一片欢庆声中,而能见微知著,心怀隐忧,以期上下共戒,防患未然:“汗马收宫阙,春城铲贼壕。赏应歌《杕杜》,归及荐樱桃。杂虏横戈数,功臣甲第高。万方频送喜,无乃圣躬劳。”(《收京》)为了尽快收复长安、洛阳,唐肃宗事前曾不惜以牺牲两京年轻妇女和金银财宝为代价,求取回纥的帮助,和回纥统帅定下一个可悲更可耻的盟约:“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资治通鉴·唐纪》肃宗至德二年)杜甫担忧收京之后,回纥恃功邀赏,肆其淫威,诸将僭奢无度,骄横跋扈,这万方送喜之时,正是祸起忧生之端。而回纥入东京之后,果然纵兵掳掠,洛阳市民最后交出罗绮万匹,方才罢休。至于以后诸将跋扈,藩镇割据,更成了唐朝后期最大内患。杜甫的忧虑,不幸竟一一成为现实。
  不过唐肃宗显然并没有因回纥的大肆掳掠而觉悟,更没有从中汲取教训,还接受了回纥屯兵沙苑的要求,从此以后,回纥骑兵豕突,骚扰不已。正是耳闻目睹了这种状况之后,杜甫写了《留花门》这首诗,诗中主要写了留花门的危害,其意则为花门不该留。“田家最恐惧,麦倒桑枝折”,“渡河不用船,千骑常撇烈”。这些诗句,形象地描写了当时回纥兵不能剿叛,反而害民的景象。但当时的唐王朝,对此却显得束手无策。肃宗用以羁縻笼络回纥的本领,除了奉送金银财帛,就是出卖女色了。乾元元年(758)七月,肃宗将幼女宁国公主嫁给回纥可汗为妻,临别时,公主发誓说:“国家事重,死且不恨。”(《资治通鉴·唐纪》)国家的安危,竟系在一个弱女子的身上,真可羞可怜。虽然宁国公主深明大义,不惜牺牲自己,有所作为,但结果却并不如意。一年后,回纥兵败,可汗死去,公主不愿殉葬,最后忍耻含羞,剺面而归。“闻道花门破,和亲事却非。人怜汉公主,生得渡河归。秋思抛云髻,腰支媵宝衣。群凶犹索战,回首意多违”(《即事》)。这首诗既是当时和亲失败的记录,也是对朝廷和亲政策的批判。
  “自古以为患,诗人厌薄伐……胡为倾国至,出入暗金阙。中原有驱除,隐忍用此物”(《留花门》)。借兵异族,原是不得己的事,其危害是众目共睹的。诗人忧深思切,比一般人要看得更远:“闻道花门将,论功未尽归。自从收帝里,谁复总戎机?蜂虿终怀毒,雷霆可震威。莫令鞭血地,再湿汉臣衣。”(《遣愤》)回纥恃功邀赏,骄横肆虐,固然是时事之可愤者,但更令人愤慨的是:当时朝廷蔽于近幸,猜忌大臣,养毒贻患,自取其侮。杜甫认为,要讨叛平乱,最重要的是上下之间的同心协力,如果不思修德奋发,只知依赖外力,结果无不由借兵而召侮,自食其苦果。杜甫晚年曾作过一首小诗:“贞观铜牙弩,开元锦绣张。花门小箭好,此物弃沙场。”(《复愁》)这首诗,绝非仅仅为“铜牙弩”、“锦绣张”的废弃而可惜,也是对唐王朝不思自振的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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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人

  唐以前多弃妇诗,唐以后多节妇诗,这是中国诗史中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男子任意支配女子命运的现象,早已开始,但肯定这种不公正现象的合理性,使女子毫无怨言地承受这种不幸,心甘情愿地充当牺牲品,则是宋以后的事。至少在《诗经》的时代,女子还不是这样,因此她们在遭受不幸的时候,能够大胆地表现不堪回首之情,吐出忿恨不平之声。《国风》中有好几首描写弃妇怨思的诗篇,其中《邺风·谷风》和《卫风·氓》尤其脍炙人口。《谷风》中的弃妇,性格温柔,虽然明知其夫已经变心,依然曲意规劝,充满不能自诀之情,但世事的不平、女子的不幸,已在那絮絮屑屑的诉说中充分表现出来。至于《氓》中的弃妇,秉性刚烈,在被抛弃之后,直斥男子无行,气盛辞厉,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悔恨之情,毫无顾忌地表达了决绝之意。以后的弃妇诗,一般都不出这两首诗的范围。汉《古诗》(“上山采靡芜”)及托名卓文君的《白头吟》,都可称弃妇诗中的佳作,前者一往情深,近似《谷风》;后者情愤意激,直追《氓》诗。唐代有不少弃妇诗,但即使像李白这样的天才诗人,也未能超越前人。继《诗经》、汉诗之后优秀的弃妇诗,人们首先想到的,总是杜甫的《佳人》。清人方东树曾将鲍照的《白头吟》与杜甫的《佳人》作了比较:“《白头吟》此统言君臣、朋友、夫妇之情难常保,……而古人屡以寄慨,盖此世情,古今天下恒如斯也。……然以杜公《佳人》比之,则此犹为循行数墨,‘经营地上’陈言,居然有死活仙凡之分。可悟杜公才气之大,非徒脱换神妙。”(《昭昧詹言》)
  这首诗的前半部分,记述了一个良家女子。在安史之乱中,兄弟被杀,家门衰败;世态炎凉,人情如纸,无情无义的丈夫,反在这时雪上添霜,另觅新欢,将她抛弃,致使这个女子独自幽居山谷之中。作为一首弃妇诗,这首诗并没有超出前人,就叙述完整、情感愤激而言,还不如李白的几首弃妇诗。不过,诗中所写的,不仅仅是一个弃妇,同时还是一位佳人,而作为一首美人诗看,无疑会给人“一枝独秀”的感觉。
  即使在视好色为道德大敌的古代中国,描写美女也是文人学士热衷的事。继《卫风·硕人》、《郑风·野有蔓草》等诗后,以美女为题的名篇层出不穷,如宋玉的《神女赋》、曹植的《洛神赋》等作品,描写美女的脸容、身材、举止、神采,极其形容,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后人描写美人,总不外风鬟雾鬓、杏脸梨涡、明眸皓齿、柳眉樱唇、细腰纤手、雪肤玉体,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耀若白日、皎若明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神情妩媚、风姿婀娜、举止娴雅、体态轻盈、倾国丽质、绝世丰神……即使像《丽人行》、《长恨歌》那样名篇,在描写美色时,也是这样。惟有杜甫《佳人》等少数几篇以美人为题的作品,才能摆脱这种俗套。
  清代施鸿保说:“此诗题曰‘佳人’,通篇亦不言其美,至结二句云:‘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则端庄佳丽,亦非第一人不足当之,觉子建《洛神赋》,犹词费也。”(《读杜诗说》)诗中对佳人从正面进行的描写,只是很简单的几句:“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就语言说,可谓平淡极了,但就意境说,则优美极了。这几句诗,一直为后人所激赏。诗中的佳人,如一枝秋菊,淡妆素裹,清雅高洁;尽管西风卷帘,落叶敲窗,却能傲霜不败,凌寒犹开,怀抱幽香,独占秋芳。这首诗不以刻划尽致见长,而以含思深远、气韵高洁取胜,后来如辛弃疾词:“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青玉案》)写伤心人别有怀抱,能得《佳人》的韵致。
  这首诗作于肃宗乾元二年(759),当时杜甫正寓居秦州(今甘肃天水)。对于诗中的佳人,历来存在着两种不同的说法。卢世?、仇兆鳌、浦起龙等认为真有其人,如仇氏说:“恐悬空撰意,不能淋漓恺至如此。”(《杜诗详注》)而王嗣奭、陈沆等则认为杜甫所写,并非实事,只是借以表现自己的情怀,如陈沆说:“摘花不插,膏沐谁容,竹柏天真,衡门招隐,此非寄托,未之前闻。”(《诗比兴笺》)诗中佳人,是真有其人,还是出自诗人的虚构,已不可考。上面两种说法,都有一定道理。不过,如果诗中所写的只是一个美人的遭遇,没有诗人的感慨,决不会如此深切,反过来,如果将这首诗仅仅看作诗人的自我写照,无视佳人的存在,诗也就不可能如此感人。要想从中了解诗人,不可忽视“寄托”之说,如果作为艺术作品欣赏,则宁可相信真有其人。黄生、杨伦认为两者兼而有之,“此因所见有感,亦带有自寓意”(《杜诗镜铨》),倒是一种更加合乎情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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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杜之交

  汉武帝天汉二年(前99)秋,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精骑,出击匈奴,派李陵带五千步兵,出居延关(遗址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附近)牵制敌军。李陵力战十多天,杀敌万余人。匈奴上下惊怖,倾国之力,前来围攻。李陵士兵死伤大半,箭尽粮绝,而救兵不至,最后被迫投降。当李陵率孤军深入敌后,向匈奴挑战之时,汉朝公卿王侯,都举起酒杯,为武帝祝福;但当李陵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后,满朝大臣,竟噤若寒蝉。惟有太史令司马迁挺身而出,替李陵的行为辩解。但司马迁没想到,他这样做,等于将责任推到李广利的头上,而李广利乃武帝宠妃李夫人的哥哥。武帝听后,勃然大怒,认为司马迁有欺诬之罪,要从严惩处。而司马迁的亲戚朋友,此时竟没有一人敢为他说句话,结果处以宫刑,蒙受大辱。一朝失足,千古寒心。世态炎凉,古今一辙。唐代文学家柳宗元去世后,韩愈替他作墓志铭,发出这样的慨叹:“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腑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井,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柳子厚墓志铭》)
  在司马迁去世后六百多年,杜甫为营救房琯,被赶出朝廷,到华州任职。到任后,州牧无礼,众谤交侵,“巢边野雀群欺燕,花底山蜂远趁人”(《题郑县辛子》)。这使他难以容忍,最后弃官而去,浪迹秦州。与此同时,他的好友李白、郑虔,都受到严惩,流放在外。如果换了别人,在这跋前踬后、动辄得咎之时,必然明哲保身;而一般势利反覆之徒,还会落井下石。杜甫一生坎坷,饱尝人世辛酸。“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贫交行》)。“高视乾坤又可愁,一体交态同悠悠”(《从事行赠严二别驾》)。这几句诗,怀古伤今,语短恨长。但他为人真诚,秉性刚直,当然不愿从俗浮沉,更不会雪上添霜。相反,他对故友的思念、同情、怜惜,比以往更加强烈。在《寄李十二白二十韵》这首诗中,杜甫极力推重李白的人品才学,痛惜其在垂老之年流离困顿,抱冤莫伸,甚至以孔子、贾谊的感伤,来比喻李白的不幸:“几年遭□鸟,独泣向麒麟。”这分明是在直指朝廷对李白处置不公。清代卢世?称这首诗为“天壤间维持公道、保护元气文字”(《杜诗详注》引)。
  但是,由于趋炎附势在人世间已经成风,文人相轻也成了文坛的通病,杜甫的言行,反而不能为某些人理解,他和李白相敬相重、生死不渝的情谊,反而使某些人感到奇怪,并怀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理,在李、杜诗中,饶有兴味地寻找一些“例证”,以推出二人“相轻”的结论。托名李白的《戏赠杜甫》,正因为能满足这种心理需要,反比寄托李白真情的《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沙丘城下寄杜甫》,更为某些人所乐道。至于杜甫赠送、怀念李白的众多诗篇,对“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文采承殊渥,流传必绝伦”这样的诗句,都置之不论,反而抓住“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这几句诗,大做文章,认为这是在明显地贬低李白,将他同六朝诗人相提并论;充满思念之情的“何当一樽酒,重与细论文”,则被看作是讽刺李白作诗粗疏。其心胸的狭隘与想像的丰富,竟能如此奇妙地结合起来,可称是病态人心的一大杰作。杜甫以上面这些人来比李白,“盖以生平所最慕者以相方也”(《杜诗详注》引朱鹤龄语)。这就像敦诚挽曹雪芹,有“牛鬼遗文悲李贺,鹿车荷锸葬刘伶”之句。刘伶、李贺同曹雪芹当然不能相提并论,但作为曹雪芹挚友的敦诚,他这样写,却完全是出于对死者的一片敬意。尽管杜甫高自称许,有乃祖之风,尽管杜诗“浑涵汪茫,千汇万状,兼古今而有之”(《新唐书·杜甫传》),然而在中国文学史中,没有谁比杜甫更能不倦地向他人学习、更能由衷地赞扬他人了。不过无论是当代文豪,还是前朝作家,没有哪个人像李白那样,在杜甫心中享有如此崇高的地位。他承认王维“中允声名久”(《奉赠王中允维》),称赞高适“美名人不及”(《寄高三十五书记》),但惟独对李白才有“千秋万岁名”(《梦李白》)这样的推许。
  如果说,人的真情在清醒时常会被掩盖,那么,在梦中则会充分表现出来。杜甫对李白的感情,最真切、最集中地表现在他的《梦李白》诗中。前人说这二首诗,声泪俱下,交情恳挚,似真有神魂往来,千古深情,惟此为至;反过来说,若无一片真情,也绝对写不出这样的文字。《唐宋诗醇》评这两首诗:“沉痛之音,发于至情。友谊如此,当与《出师》《陈情》二表并读,非仅《招魂》《大招》之遗韵。”读了这样的诗,如果依然无动于衷,以己之心,妄度前人,那也就无可奈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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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李白

  只要人有了意识,也就有了梦。在《圣经·旧约·创世纪》中,有个动人的故事:犹太人祖先雅各有十二个儿子,其中第十一子约瑟特别得到父亲的宠爱,从而引起兄弟的嫉妒,被他们卖给了阿拉伯商人,后又转卖给埃及法老的护卫长波提乏。波提乏的妻子勾引约瑟,没能达到目的,便反过来诬陷约瑟,将他投入狱中。后来约瑟为埃及的酒政、膳长,为法老解梦,得到法老宠幸,擢为宰相。据说古代埃及人已经写了许多解释梦的著作。
  在古代中国,也早就有了关于梦的记载。《诗经》第一篇《关雎》,即写一个男子思慕美丽的姑娘,在梦中都想得到她。刘宋裴骃《史记集解》引《帝王世纪》语,说早在五千年前,华夏民族的始祖黄帝就已重视梦境,并且能够解梦了。不过这种说法有些荒诞不经,难以取信。根据现有的文字记载,可确信解梦在周朝已是一件大事。从《诗·小雅》中《斯干》《无羊》《正月》等篇,可见当时人无论在宫室落成、外出放牧,还是听到民间谣言时,都要通过占梦(解梦)以卜吉凶。据《周礼·春官》,当时已设“占梦中士二人”,“掌其岁时,观天地之会,辨阴阳之气,以日月星辰占梦(正梦、噩梦、思梦、寤梦、喜梦、惧梦)之吉凶”。
  但在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具体、生动地描写梦境,则是较晚的事。《古诗十九首》中“凛凛岁欲暮”这一篇,是现在所能见到的较早的一首记梦诗。通篇是一个女子陈述对丈夫的思念之情,诗中写了梦中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还写了梦中痴情。这首诗段段空幻,描写梦境入神,杜甫的《梦李白二首》,即以此诗为本。
  李白
  肃宗至德二年(757)冬,李白因参加永王李璘幕府,被判流放夜郎(治所在今贵州正安西北)。次年,自浔阳(今江西九江)出发,沿长江西行。乾元二年(759)三月,至三峡白帝城(在今四川奉节),遇赦,返回江夏(治所在今湖北云梦)。杜甫这两首诗,就作于李白遇赦那一年。前人怀疑当时必定有误传李白堕水而死的说法,故诗中有“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等语,并认为后世关于李白在长江采石矶畔跳江捉月,沉入江底,后又骑着鲸鱼飞入月宫的传说,就是受了这几句诗的影响,可备一说。从诗中“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这两句看,由于秦州地处僻远,交通不便,杜甫当时还没有得到李白被赦的消息,因此对其西行,深怀忧虑。这种忧虑,连同对其才华的敬慕,对其不幸的同情,对往日的回忆,对世俗的愤慨,使杜甫积思成梦。梦醒之后,倍觉凄惘,中心恻恻,不能自已,于是命笔成篇,以抒写忧愤。
  古希腊史学家希罗多德已经看到:梦主要是由做梦者在白天所思想的事物构成。奥地利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在《梦的释义》这本书中,通过对梦的分析,提出了这样的看法:梦是清醒状态中的精神活动在睡眠中的延续,其动机是某种愿望的满足,其实质是某种愿望的实现。在梦境中,潜意识占支配地位,了解潜意识的活动,就能探寻人的内心世界。“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杜甫梦见李白,正是他醒时希望能够见到李白这个强烈的愿望在睡眠中的实现。诗中所写的梦景,全是作者平时思念、想像的景象。从梦中有“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的嘱咐,可见诗人对李白处境的担忧;从梦中有“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的疑问,可见诗人对李白身陷法网、失去自由的伤痛;从梦中有“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的猜想,可见诗人对李白是否还生存的疑惧。据东汉王逸说,宋玉哀怜其师屈原“忠而斥弃,愁懑山泽,魂魄放佚”(《招魂·序》),故作《招魂》,以“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结束全篇。初唐王勃作《滕王阁序》,其中有“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的叹息。李白正是一个失路之人,他当时的境遇,和屈原有相似之处(虽然获罪的原因并不相同),于是青林、黑塞便作为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具体形象,出现在诗人的梦中。沈德潜说“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两句,“恍恍惚惚,使读者惘然如梦”(《唐诗别裁集》)。但只要稍加分析,就会发现在这两句中所包含的特定含义。
  四川江油李白洗墨池
  《梦李白》第一首主要抒写杜甫梦见李白时惊疑交集之情,以诗人自我为中心;而第二首则重在描写梦中李白的情态。“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前四句梦闻其言,后二句梦见其形。仇兆鳌说这几句诗“曲尽仓皇悲愤情状”。如果要从潜意识在梦中活动留下的痕迹,来探讨诗人真实的内心世界,那么这几句诗的真正含义是:当时杜甫很想去看望李白,但秦州和夜郎远隔万里,以垂老之年,跋涉千山万水,谈何容易,故在梦中借李白之言,寓重见难期之意。“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春望》),“白头趋幕府,深觉负平生”(《正月三日归溪上有作简院内诸公》),这是诗人常有的感慨。梦中李白的形象,正是醒时杜甫的身影。下面“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既是为李白慨叹,也是在为自己慨叹。梦中的李白和醒时的杜甫,已经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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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钱

  “路中纷纷,行人悠悠,载驰载驱,唯钱是求”(成公绥《钱神论》)。称人见钱眼开,一直含有菲薄之意,但见钱而眼不开,在人世却很罕见。东汉末年,桓、灵二帝,公然设立专门机构,鬻官卖爵,换取钱财。而唐代文豪李邕、韩愈,为人作碑文,都接纳巨金,韩愈门人刘叉称这些钱“谀墓中人得耳”(洪迈《容斋续笔》)。桓、灵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李、韩声闻当代,名垂后世,尚且如此贪财,普通人就更不必说了。清人戴名世笔下的钱神洋洋自得地说:“薄海内外,苟非余则戚戚嗟嗟,窘然而无以为生。一二迂妄者吾避去,自余诸公贵人,皆孳孳慕予,手摩而目属,以及庶民卑贱之流,无不愿为我死者。”(《钱神问对》)
  当然,不爱钱的人也是有的。在西方,贺拉斯、卢梭等人都声称自己讨厌金钱。中国古代某些贤人,虽然没有这种情词激昂的表白,但其行为,却更能证明自己是不爱铜臭的高洁之士。如“(杨震)举茂才,四迁荆州刺史、东莱太守。当之郡,道经昌邑,故所举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谒见,至夜怀金十斤以遗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无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愧而出。后转涿郡太守。性公廉,不受私谒。子孙常蔬食步行,故旧长者或欲令为开产业,震不肯,曰:‘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以此遗之,不亦厚乎!’”(《后汉书·杨震传》)又如“(山阴孔祐)至行通神,隐于四明山,尝见山谷中有数百斛钱,视之如瓦石不异”(《南史·孔道徽传》)。至于破家散财、急人之难的义侠之士,就更多了。
  “不贪夜识金银气,远害朝看麋鹿游”(《题张氏隐居二首》其一)。这是杜甫早年作的两句诗。据《史记·天官书》,金银之气,往往出现在军队覆灭的战场、城市被毁的废墟之上,以示金银财宝常和死亡毁灭连在一起。若能参悟此理,谁又敢“贪”呢?肃宗乾元二年(759)作于秦州的《空囊》:“翠柏苦犹食,明霞高可餐。世人共卤莽,吾道属艰难。不爨井晨冻,无衣床夜寒。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则从另一个侧面,用含蓄的语言、戏谑的方式,反映了杜甫对金钱的态度。
  屈原在《远游》中,“漱正阳而含朝霞”,司马相如《大人赋》中的大人,“呼吸沆瀣兮餐朝霞”,托名刘向《列仙传》中的赤松子,“好食柏实”。杜甫这首诗,即以食柏餐霞,领起全篇:“翠柏苦犹食,明霞高可餐。”彩霞高远,松柏常青,在古代诗文中,一直作为高洁的象征,与《空囊》作于同时的《佳人》,就以“采柏动盈掬”来形容佳人的清高绝俗。但美妙的食柏餐霞,毕竟只是一种空想。当一个人只能靠“神游”来欺骗自己的肚子时,实际上已经落入生活的困境之中。“世人共卤莽,吾道属艰难”。眼看着世人都不明事理、不择手段地攫取金钱,高洁之士就只能坐守穷城了。
  但是,“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忿诤辩讼,非钱不胜;孤弱幽滞,非钱不拔;怨仇嫌恨,非钱不解;令问笑谈,非钱不发。……谚曰:‘钱无耳,可闇使。’岂虚也哉!又曰:‘有钱可使鬼。’而况人乎!……钱能转祸为福,因败为成,危者得安,死者得生,性命长短,相禄贵贱,皆在乎钱”(香褒《钱神论》)。在金钱势力统治一切的世界中,没钱是极其难熬的。那个一面高喊“金钱金钱,烦恼根源”的卢梭,一面不是又在宣称:“我热爱自由,我憎恶窘迫、苦恼和依附别人,只要我口袋里有钱,我便可以保持我的独立,不必再费心思去另外找钱。穷困逼我到处去找钱,是我生平最感头痛的一件事。我害怕囊空如洗,所以我吝啬金钱。我手里的金钱,是保持自由的一种工具;我们所追求的金钱,则是使自己当奴隶的一种工具。”(《忏悔录》第一部)对此,杜甫看得也很清楚:“每恨陶彭泽,无钱对菊花。”(《复愁十二首》其十一)把酒赏菊,这是高人雅兴,但若没有钱,也就没有这种高雅的自由。不必说自由,就是维持生存必不可缺的衣食,也非钱不可。“不爨井晨冻,无衣床夜寒”。这是对“吾道艰难”的形象写照。如果固守高洁,不能和光同尘,与世浮沉,结果必然是无食无衣,生涯艰难。西晋大臣王衍,“雅尚玄远,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王衍字)晨起,见钱阂行,呼婢曰:‘举却阿堵物!’”(《世说新语·规箴》)王衍身居高官,家拥巨资,他从不缺钱,当然无须问钱。清代诗人袁枚指责这种矫情之举:“解用何尝非俊物,不谈未必定清流。”(《咏钱》)倒是一种相当中肯的阅世之言。
  莎士比亚曾借福世塔夫的口,这样形容贫困:“我这钱袋的消瘦,简直无药可医,向人告借,不过使它苟延残喘,那病是再也没有起色了。”(《亨利四世》下篇)这几句话说得很俏皮。但是,素来缺乏幽默感的中国人,在表达与此相同的意思时,却表现出足以使西方人噤口结舌的幽默:“(西晋名士)阮孚持一皂囊,游会稽。客问囊中何物,曰:‘但有一钱看囊,恐其羞涩。’”(阴时夫《韵府群玉》)面对着自己衣食无着的极端贫困,杜甫在《空囊》诗末联,也偏以这种戏谑语自解:“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金圣叹在《杜诗解》中,引了这样一个故事:“昔有渔人夫妇,大雪夜并卧船尾,不胜寒苦,因以网自覆。既而寒且逾甚,其夫试以指从网中外探,雪已深三四寸,便叹谓其妇:‘今夜极寒,不知无被人又如何过得也!’”那个渔人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修养,但这句话和阮、杜却极其神似,足以和诗圣的诗句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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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狱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泾原兵变,德宗逃往奉天(今陕西乾县),原卢龙节度使朱泚在长安称帝。当时留在京城的一些小官吏,出自对唐王朝的愚忠,冒着危险,偷偷逃往德宗行在。但他们非但没有得到奖励,反而引起了德宗的猜疑,认为:“大都此辈,皆非良善。”“若不根寻,恐有奸计。”为此,陆贽上了一篇奏折,指出:“今贼泚未平,怀光继叛,都邑城阙,猰?迭居,关辅郊畿,豺狼杂处。朝廷僻介于远郡,道路缘历于远山,杖策从君,其能有几?推心降接,犹恐未多,稍不礼焉,固不来矣。若又就加猜劾,且复囚拘,反者得辞,来者怀惧,则天下有心之士,安敢复言忠义哉!”(《兴元论续从贼中赴行在官等状》)规劝德宗以虚怀待人,切勿苛察忮刻,以塞忠良之路。
  苏轼称德宗“以苛刻为能”,“以猜疑为术”,其实这是帝王的通病,并非德宗专有。如这种乱抓“奸细”、罪及无辜的事,在此之前就已经发生过。当安禄山攻占长安、玄宗逃往蜀中、肃宗在灵武(今属宁夏)即位之时,就有不少平民被诬作奸细而罹灾祸。当时一个名叫吴郁的侍御,也像陆贽那样,力辨其冤。吴郁没有陆贽的声望,其言行也就不为世人所重,他的上疏,究竟讲了些什么,已经无从查考。但他这种刚正不阿的节操,和杜甫实为同气。肃宗乾元二年(759)冬天,杜甫自秦州(今甘肃天水)赴同谷(今甘肃成县),途经两当县(今甘肃徽县)吴郁的住宅,面对着凄凉的宅舍、惨淡的寒烟、萧瑟的落叶、阴冷的山风,想起此时正谪居在外的吴郁,感慨万千,于是作了一首诗,追记往事:“昔在凤翔都,共通金闺籍。天子犹蒙尘,东郊暗长戟。兵家忌间谍,此辈常接迹。台中领举劾,君必慎剖析。不忍杀无辜,所以分白黑。”(《两当县吴十侍御江上宅》)诗中还透露:那些平民原有的不白之冤,不但没有得到洗刷,吴郁本人也因此取忤朝廷,酿成一个新的冤案,被贬到湖南长沙。
  这首诗作于杜甫一生最困难的时候。在这前一年,他被贬为华州(今陕西华县)司功参军,到任后,刺史无礼,同僚相欺,使他难以容忍,故仅一年就弃官而去。携妇将雏,因人远游,凄风苦雨,生事艰难。尽管处在这样的境遇之中,诗人对吴郁的怀念,也没有停留在感伤上面,更没有将忧国忧民的初衷,淹没在个人的悲切和感叹之中。在怀念吴郁之时,他心中涌现的最强烈的感情,竟是深深的悔恨:“余时忝诤臣,丹陛实咫尺。相看受狼狈,至死难塞责。行迈心多违,出门无所适。于公负明义,惆怅头更白。”诗人为自己当时身居谏官之任,不能仗义执言,坐视吴郁蒙冤遭贬,有负明义,而深自谴责。这几句诗,情真意挚,诚如浦起龙所言:“今过其宅,慨然触起,特为暴其事迹,而自陈其疚心,非公衷肠坦白,断断不肯如此剖露。”(《读杜心解》)
  在吴郁获罪前不久,杜甫因营救房琯,触怒肃宗,险遭不测。当时即使他缄口不言,尚且难以消除肃宗的猜疑、小人的诽谤,若再为吴申辩,抗言犯上,势必“罪上加罪”,后果不堪设想,故在吴郁这件事上未能挺身而出。这并不是他甘愿如此,实在是有所不能,就是他不作任何解释,旁人也自能谅解。反观当时朝廷的一些重臣对吴郁的态度:“上官权许与,失意见迁斥。朝廷非不知,闭口休叹息。”尽管他们嘴上曾表示过对吴郁的支持,心中也十分清楚他的冤屈,但在龙颜大怒之时,竟谁也不敢说,谁也不想救。故同样是缄默,杜甫和他们也全然不同:一是势有不可,一是苟合取容。由于那些达官贵人谁也不会想到自己应对此事负责,当然谁也不会怀有羞愧之心。能够痛自刻责、不作自我回护的,反倒是杜甫这样一个已经被朝廷抛弃的人。两相比较,杜甫的真朴、鲠直,也就显得更加难能可贵。
  或许是由于这类事太多了,吴郁的冤案并不引人注意,如果杜甫未写此诗,必然早已被人遗忘了。但是有一点却始终在威胁着人们,那就是能否清正地审理案件,不仅与执法者的才能和良心相关,主要还得取决于君王和上级长官的意念,由此造成了人世间多少冤案,引起了世人多少慨叹。宋神宗熙宁五年(1072),杭州有户裴姓人家的小女孩,溺死在井中,死因不明,只知当时裴家有个叫夏沉香的女仆在井旁洗衣服。杭州录事杜子方、司户陈珪、司理戚秉道承办此案,将夏沉香打了二十板子,释放了。后来本路提刑陈睦举驳回这件公事,派通判张若济重新办案,最后杀了夏沉香,并将杜子方等三人罢官。苏轼认为这是一个冤案,于是写了《送杭州杜戚陈三椽罢官归乡》这首诗,最后说:“杀人无验中不快,此恨终身恐难了。徇时所得无几何,随手已遭忧患绕。期君正似种宿麦,忍饥待食明年□。”审理疑狱,如果不能顺从长官的意志,那么就会落到忍饥待食的困境之中,杀人无验,只是以权势者的一言为准,国法如此,可胜浩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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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道(上)

  唐代孟棨《本事诗》载:李白刚从蜀中到长安,住在旅店里,贺知章久闻李白大名,前去看望。李白拿出《蜀道难》给他看,贺知章尚未看完,就已赞叹不已,称李白为天上“谪仙”。《蜀道难》一直被看作是李白的代表作,诗中写了蜀中的传说、蜀山的险峻、蜀水的湍激、蜀道的悲凉,才思横溢,造语奇丽,诗中雷霆,笔下翻滚。虽然李白生在四川,但他前后出入蜀中,都驾舟长江之上,未曾经过蜀道,诗中所写的,都出自他意中的想像。因此这首诗能充分体现李白的奇思遐想,却不能真实地反映蜀道的雄奇景象。
  肃宗乾元二年(759)十月,杜甫离开秦州,前往同谷(今甘肃成县);同年十二月,又离开同谷,前往四川成都。在流离困顿的旅途中,作了二十四首诗。清人李长祥说:“少陵诗,得蜀山水吐气;蜀山水,得少陵诗吐气。”(《杜诗详注》引)这组诗,作于杜甫最艰难的岁月,但却是蜀道最幸运的时刻,似乎是天借杜甫之手,将蜀道的奇山奇水,一一付之于诗。使数千里山川,了然一卷之中;使那神秘的土地,充满感情的色彩;使现实世界的险状,成为理想国中的佳境。李白的《蜀道难》,就想像丰富、语言瑰丽说,可叹为观止;但中间着重形容山川道路的一段,若用于其它崇山激流,也无不可。而杜甫这组诗,笔笔都写蜀道,不可移于他处。苏轼认为这组诗,在古今同类题材的作品中,无可比拟。明初方孝孺入蜀,自叹无杜甫之才,对景搁笔。清人蒋弱六说这组诗与柳宗元谪居永州所作的游记,“剔险拔奇,幽深峭刻,自是千古天生位置,配合此奇地奇文”(《杜诗镜铨》引)。
  “日色隐孤戍,乌啼满城头,中宵驱车去,饮马寒塘流。磊落星月高,苍茫云雾浮。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在一片乌啼声中,杜甫带领全家,告别被暮色笼罩的秦州;头顶星月,身披云雾,开始了悠悠的征程。向西南前行七里,至赤谷(即今天水市西南暖和湾河谷)。因谷两面山崖皆呈红色,从而得名。清晨踏上陇首九阪,从此地势险峻,行路艰难。“山风吹游子,缥缈乘险绝。硖形藏堂隍,壁色立精铁”。在秦州西南七十里,经铁堂峡(在今天水县西南七十里张家峡和赵家磨之间)。山如堂隍,峡藏于其间,石黑如铁。高处道路盘旋,上摩苍穹;峡旁悬崖,划然开裂,深入地底;修竹娟娟,一望无际;高山积雪,终古不化:“径摩穹苍蟠,石与厚地裂。修纤无垠竹,嵌空太始雪。”低处巨壑幽深,水寒冰横:“威迟哀壑底”,“水寒长冰横。”出了秦州,便是成州(今甘肃武都地区)。唐代共有盐井六百四十,成州盐井(即今甘肃礼县东北的盐官)即为其中一处。离开盐井,路经寒峡(今甘肃西和县的祁家峡)。峡中形势险要,转过峡口,却逢峭壁,狂风卷土,山重水寒:“云门转绝岸,积阻霾天寒。”凄凉惨切,宛然在目。自寒峡向前,正在山行伤神之际,忽见法镜寺坐落崖上(遗址在今甘肃西和县北),苍莽古朴,“蝉娟碧藓净,萧摵寒箨聚。回回山根水,冉冉松下雨。泄云蒙清晨,初日翳复吐。朱甍半光炯,户牗粲可数”。苔藓明润,箨叶萧疏,山绕回泉,松含宿雨,清晨云起,旭日东升,画栋半露,门窗可指。面对如此佳景,诗人愁怀顿破,忘了行程促迫,在此流连难舍,直到子规声声催人,方才依依而去。
  秦、成之间,险峡尤多。继铁堂、寒峡之后,又临青阳峡(在今甘肃西和县南),因峭壁上有石穴状似青羊,从而得名。这时道路更加险恶,“林迥硖角来,天窄壁面削。磎西五里石,奋怒向我落。仰看日车侧,俯恐坤轴弱。魑魅啸有风,霜霰浩漠漠”。林木深远,峡从旁来;天空窄小,岩壁如削;崩石危险,怒向我落。石势斜耸,阻挡太阳;石形巨大,恐陷大地;石傍阴切,魑魅呼啸;石上凝寒,霜霰漠漠。“忆昨逾陇坂,高秋视吴岳,东笑莲华卑,北知崆峒薄。超然侔壮观,已谓殷寥廓。突兀犹趁人,及兹叹冥漠”。回想前些时候在陇坂之上,西看吴岳渺小,东笑莲华低矮,北顾崆峒卑微,自以为其高非他山所及,已极宇宙之壮观。如今面临青阳,其突兀之状,好像逐人而来,令人兴叹世上高远之境,真不可穷尽。
  翻过青阳峡,来到成州东面的龙门镇(现名府城)。这里有戍卒屯守,但旌旗惨淡,白刃钝涩,既无以壮军容,又不能救危急,只是徒然劳苦百姓而已。离开龙门前往,一座石龛(遗址在今甘肃西河县南)出现在眼前,四周熊咆虎啸,鬼号猿啼。“伐竹者谁子?悲歌上云梯”。顺着歌声望去,只见有人攀上云梯,为官府伐竹,以供军需,真可谓“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进入同谷地界,经过风动林响、怪石多变的积草岭,便是泥功山(在今甘肃成县西北,今名牛心山)。由于朝行泥泞,暮在泥泞,以至白马遍体污黑,小儿难以辨认。成州八景,泥功山、凤凰台各居一胜。凤凰台建在山上,山峻路陡,行人罕至,凤去台空,令人感伤。离开凤凰台向西,同谷就近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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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道(下)

  “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杜甫前往同谷,是应同谷县令的邀请,想找个安身之处。但到了那里,生活却更加艰难,一家老少,流离山谷,以至托镵为命,掘芋度日。惟一使诗人感到快慰的,是游览了县城西南的万丈潭(在今甘肃成县东南七里,今称龙潭),传说有龙曾从中飞出。“削成根虚无,倒影垂澹濧。黑知湾澴底,清见光炯碎。孤云到来深,飞鸟不在外。高萝成帷幄,寒木垒旌旆”。这里岩壁如削,下不见底;山影倒映,水面荡漾;渊底深黑,波光鳞鳞。潭水深不可测,云沉其中;其广无际,鸟飞其间。四周结萝若帷,树摇如旗。但纵有千尺深潭,不能充饥,百丈高萝,无以蔽体。“休驾喜地僻,奈何迫物累”。风景虽好,生计实难,于是又携家南游了。
  自同谷县向东南行二十里,登上木皮岭,但见远山争来,千岩奔腾,“远岫争辅佐,千岩自崩奔。始知五岳外,别有他山尊”。自秦州赴同谷,尽在山中穿越,自同谷入蜀,则时有江河激湍,挡在前面。越过木皮岭,来到嘉陵江与洛河(又名白水江)会合处的白沙渡(在今陕西略阳县)。“天寒荒野外,日暮中流半。我马向北嘶,山猿饮相唤。水清石礌礌,沙白滩漫漫”。鼓棹中流,马鸣猿啸,水清沙白,对境爽心。白天刚过白沙渡,晚上又临嘉陵江和永宁河、田家河相会之处水会渡。时已夜半,月隐云中;惊涛拍空,昏暗无际;船夫谈笑,安若平地。当人在舟中,只觉满江星斗,水天不分,及登岸眺望,方见江水之外,众星璀灿:“回眺积水外,始知众星乾。”
  行至兴州(治所在今陕西略阳)东三十里,眼前崇岭突兀,相传这里是青城山道士徐佐卿化鹤隐居之地,故名飞仙岭。上有阁道(栈道)百余间,通往蜀中。曹操曾称这里是“汉中之咽喉”,可见其形势之险要。“栈云阑干峻,梯石结构牢。万壑欹疏林,积阴带奔涛。寒日外澹泊,长风中怒号”。高栈连云,外设阑干;垒石成梯,结构坚牢。林树萧疏,斜倚山谷;积阴之中,奔腾波涛。幽林之外,日光凄淡;空谷之内,长风怒号。进入利州(治所在今四川广元)地界,越五盘岭,岭上栈道盘曲五重。这里地处僻远,风俗淳朴,鱼安于水,鸟不避人:“地僻无网罟,水清反多鱼。好鸟不妄飞,野人半巢居。”这使深恶世态浇薄的诗人,感到无限欣慰。
  再往前走,至绵谷县(今属四川广元),见龙门山。山上有石穴,高数十丈,其状如门,俗称龙门,山以此得名。这里石壁陡立,下临清江,所修栈道,比别处更加险峻。“清江下龙门,绝壁无尺土。长风驾高浪,浩浩自太古。危途中萦盘,仰望垂线缕。滑石欹谁凿?浮梁袅相拄。目眩陨落花,头风吹过雨”。栈道萦纡盘曲,仰望远处,如一缕垂线,使人心惊。滑石倾斜,是谁不畏艰险,在上开凿?空中阁道,如浮梁袅袅,相互支撑。面临江涛滚滚,双目昏眩,如杂花陨落;倾听惊涛喧豗,头脑胀痛,似急雨吹过。“终身历艰险,恐惧从此数”。诗人生平经历的险阻,就数这里最令人生畏。龙门阁附近,又有石柜阁。“蜀道多早花,江间饶奇石。石柜曾波上,临虚荡高壁。清晖回群鸥,暝色带远客”。蜀中天暖,山花早开;江间水激,奇石离离;阁道凌空,横跨江水,波光上映,影荡崖壁;日落鸥还,暝色送客;暮景如画,风致奕奕。
  行至利州昭化县(今属四川广元)东北,只见桔柏渡口“竿湿烟漠漠,江永风萧萧。连笮动袅娜,征衣飒飘摇”。这里连竹为桥,随风摇荡,行人过江,别有一番风味。“惟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曰剑门,壁立千仞。穷地之险,极路之峻。世浊则逆,道清则顺”(张载《剑阁铭》)。剑州剑门县(今四川剑阁)北,有剑门山,又称梁山。山有七十二峰,绵延起伏,形若利剑,高耸霄汉。峭壁中断处,两山相峙如门,故名剑门。“惟天有设险,剑门天下壮”。“一夫怒临关,百万未可傍”。剑门为蜀道要隘,蜀中恃为门户,地势险峻,历来为戍守要地,自古多凭险割据之事。诗人到此,思骋古今,临风惆怅,进而谴责上天造成这样险要的地势,希望能铲除这里的群峰叠嶂,使割据者无险可恃,朝廷不用并吞征伐,以消除争斗。“至今英雄人,高视见霸王。并吞与割据,极力不相让。吾将罪真宰,意欲铲叠嶂”。既反映了诗人深远的忧思,又表现出阔大的心胸气魄。离开剑门,进入绵州德阳地界。
  自秦州入蜀,一路危峰耸天,激流横地,山川奇险,道路崎岖。及过鹿头关,千里沃野,一片葱郁。站在鹿头山上眺望,“连山西南断,俯见千里豁”。“及兹险阻尽,始喜原野阔”。走出川陕的险道,面对蜀中的古迹,追思前代的文事,叹息自身的遭遇,诗人感慨不已:“悠然想扬马,继起名聿兀。有文令人伤,何处埋尔骨?”从这里南行一百五十里,忽见华屋连片,箫笙齐作,树木苍然,鸟雀啾啾,成都豁然呈现在眼前。“我行山川异,忽在天一方。但逢新人民,未卜见故乡。大江东流去,游子去日长”。诗人的生活和创作,从此开始了一个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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