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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诗词漫活

本主题由 admin 于 2008-1-31 22:59 移动
灵湫记异

  相传西周末期,周幽王在骊山(地处今陕西临潼东南)北麓修建骊宫。山有温泉(汤泉)。但那时的温泉,上无尺栋,下无环墙,沐浴时可见星辰,名为“星辰汤”。直到秦始皇,才在这里砌石起宇,名为“骊山汤”。唐玄宗天宝六年(747)在此大举扩建,将汤井改建为池,环山建造宫室,更名为“华清宫”,因宫在汤泉之上,又名“华清池”。华清池是唐代帝王游乐的别宫,天宝年间(742-755),玄宗在每年十月,都要携杨妃姊妹来这里,直到年底或第二年暮春三月才回长安。其间还要驾临汤泉东面的灵湫致祭。有感于时事危急,杜甫在安史之乱前夕,写了《奉同郭给事汤东灵湫作》这首诗。
  《淮南子·精神训》:“月中有蟾蜍。”高诱注:“詹渚,月中蛤蟆,食月,故曰蚀于蟾蜍。”古人将蛤蟆看作是蚀月之物。月是阴精,为后妃之象。据姚汝能《安禄山事迹》载,禄山自请为杨妃养子,入朝必先拜杨妃,出入宫中,不受禁止,浊乱宫闱。诗中说“坡陀金蛤蟆,出见盖有由”,正是以蛤蟆蚀月寓讽刺之意。李白《古朗月行》:“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阴精此沦惑,去去不足观。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语意与此相似。《资治通鉴·唐纪》玄宗天宝十三载:杨国忠言安禄山必反,且曰:“陛下试召之,必不来。”玄宗使召之,禄山闻命即至,并见上于华清宫。由是益信禄山,国忠之言不能入矣。太子亦知禄山必反,言于玄宗,不听。加上杨妃同安禄山不同寻常的亲密关系,也决不肯加罪于他。唐人好以西王母比杨妃,故诗中说;“至尊顾之笑,王母不肯收。”
  华清池
  又据《安禄山事迹》载:“尝夜宴禄山,禄山醉卧,化为一黑猪而龙首。左右遽言之,玄宗曰:‘猪龙也,无能为者。’”,这固然出于后人的编造,荒诞不经,但唐玄宗对安禄山的轻信、放任,确已到了昏聩的地步。安禄山被遣归范阳,无异纵虎归山,就像猪龙僭拟真龙,蛤蟆变为长虬,其叛逆之势已成,不可制服了。故诗中说:“复归虚无底,化作长黄虬。”王嗣奭道:“禄山当如阴虫伏处,今一旦凭藉宠灵,窥窃神器,妄自意为夭矫飞天之物,岂非蛤蟆而黄虬,上下失位者乎?”(《杜诗详注》引)深中此诗肯綮。
  当杜甫作诗之时,安禄山反信未至,而逆迹已萌,但有言禄山反者,玄宗皆缚送禄山,由是人皆知其将反,无敢言者。诗人出于对形势的忧虑,不敢不言,又不敢显言,故用“始以蛤蟆忽之,终为长虬难制”立意,作曲笔之讽,写得迷离恍惚,变幻莫测,奇奇怪怪,不可方之。但只要弄清有关当时的历史背景和传闻异说,就不难理解了。
  赵翼论“蹉跎金蛤蟆”以下几句,引唐人陆勋《集异志》语:“高宗患头风,莫能疗。有宫人陈姓者,世业其术,帝令其合药。方置药炉,忽一蛤蟆跃出,色如黄金,背有朱书‘武’字,帝命放之苑池。”言“《集异志》本小说家,而少陵用之,想是实事”(《瓯北诗话》)。杨伦《杜诗镜铨》引钮琇《潇湘录》所记,与此相同。清人张上若则认为“湫龙移宅当时或有其事,至金蛤蟆则全是寓意,公故做幻笔以实会虚,使读者不测,亦定、哀微词也”(郭曾炘《读杜札记》引)。杜甫写这首诗,所依据的究竟是当时的实事还是传闻,其实并不重要,一定要说其中某某是实事,反致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之诮。就杜甫来说,只是想以此警悟玄宗而已,是将传统的“天人感应”说,用诗的形式表现出来。
  钱谦益《钱注杜诗》引《长安志》:“贞观中,乘舆将自东门入,时(汤泉)水暴涨平岸,见物状如猪,命有司致祭,其物因失所在。开元八年冬,乘舆自南入,至半城,黑风从东北角起,倏忽满城,从官相失。上策马逾城,下至渭川,云气稍解,怅然还宫。时翰林学士王翰作《答客问》上之:“龙跃汤泉云渐回,龙飞香殿气还来。龙潜龙见皆云应,天道常然何问哉。”王翰之言,力破当时的迷信传说;反之,“天人感应”说则利用(甚至编造)一些迷信传说。不过,君王大多是些与科学的知识格格不入的人,他们不相信自然的力量,任何通情达理的解释和规劝,都不可能影响他们不合理性的想法和行为;但他们又都敬畏天地的意志,崇拜超自然的力量。故古人在上谏时,往往借助“天人感应”说,就是想凭藉神灵的权威来制约君王的行为,尽管这种制约作用实在很有限,并不能起到预期的效果。就这一点而言,“天人感应”说的意义,还不能说是完全消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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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比稷契

  一部杜诗,最能体现诗人心迹的是《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在这首诗中,能够集中体现诗人心迹的又是这两句:“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杜甫一生坎坷不遇,从政时间极短,官职又甚卑下,惟一引人注意的事,是任左拾遗时上疏营救房琯,就政事而言,与稷、契实难并论。《新唐书》本传说杜甫“放旷不自检,好论天下大事,高而不切”。对此,宋代葛常之、周必大等人都表示赞同,认为从政非杜甫所长,自比稷、契,未免“儒者大言”。但李纲认为杜甫政事不为人所知,是被诗名遮盖的缘故,称赞杜甫“孤忠无与施,但以佳句写”,“作诗千万篇,一一干教化”(《杜子美》)。陆游作为一个同样不得志的诗人,深为杜甫未能一展其才而可惜:“看渠胸次隘宇宙,惜哉千万不一施。空回英慨入笔墨,《生民》《清庙》非唐诗。”(《读杜诗》)不少宋人认为杜诗并非吟咏情性的作品,而是“经”,这种看法,对后世的评价,有很大的影响。如清代吴乔认为杜诗“不置之六经中,何处可置?窃谓朝廷当特设一科,问以杜诗意义,于孔孟之道有益”(《围炉诗话》)。顾炎武也说“四书”、“五经”之后,有几部书可以治天下,其中一部就是杜诗。不过这些都是从教化的角度着眼的。杜诗有助教化,不等于说杜甫政事可观,如果以此来肯定杜甫自比稷、契,仍难使人心服。
  明代王嗣奭正是有感于世人对杜甫政事的轻视,极力为其辩解:“杜陵自许稷、契,人未必信。今读其诗,当奔走流离,衣食且不给,而于国家理乱安危之故,用人行政之得失,生民之利病,军机之胜负,地势之险要,夷虏之向背,无不见之于诗。陈之详确,出之恳挚,非平日留心世务,何以有此?”(《管天笔记外编》)而仇兆鳌对杜诗更是推崇备至:“按公《登慈恩寺塔》诗:‘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知天宝之将乱也。《悲青坂》诗:‘安得附书与我军,忍待明年莫仓猝’,知收京在次年也。《收京》诗:‘杂虏横戈数,功臣甲第高’,知回纥生衅,藩镇跋扈也。《秦州》诗:‘西征问烽火,心折此淹留’,知吐蕃寇边,不能安枕也。此诗(指《剑门》)云:‘恐此复偶然,临风默惆怅’,知蜀必有事,而深忧远虑也。未几,段子璋、徐知道、崔旰、杨子琳辈果据险为乱。公之料事多中如此,可见其经世之才矣。”(《杜诗详注》)在杜甫诗中,确有一些灼见形势,可作“筹时条议”看的作品,至于说他能运筹决胜、料事如神,则未免言之过实。这种赞美之词,在当时或许只有李泌一人才受之无愧。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孟子·离娄下》)。看一个人(包括杜甫)能否成为稷、契,关键是看他有无“己溺己饥”之念。这种看法,起于宋人,而王嗣奭讲得最明白:“人多疑自许稷、契之语,不知稷、契无他奇,只是己溺己饥之念而已。伊尹得之而念廑纳沟,孔子得之而欲立欲达,圣贤皆同此心。篇中业已和盘托出,而东坡乃引‘舜引十六相’、‘秦用商鞅’之诗为证,何舍近而求远也?”(《杜臆》)只要有了“己溺己饥”之心,就一定能上忧国难,下悯民穷,就能“挺身艰难际”,“临危莫爱身”。杜甫有两句诗,可以作为他自比稷、契的说明:一是“致君尧舜上”,一是“下悯万民疮”。而“致君尧舜”,最终还是为了“济斯民于涂炭”。正是这种忧国忧民、己溺己饥之心,使杜甫在《赴奉先县咏怀》这首诗中,能透过当时社会表面的繁荣,看到已经四伏的危机,从而发出“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心声;能指责最高统治者恣情淫乐,挥霍无度,为苦难中的百姓呼喊:“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能大胆、深刻地揭露社会贫富悬殊的现象,发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震铄古今的警世之言;能在面对幼儿饿死的巨大悲痛时,想到那些比他更不幸的人们:“岂知秋未登,贫窭有仓卒。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浦起龙评这首诗,说:“其稷、契之心,忧端之切,在于国奢民困。而民惟邦本,尤其所深危而极虑者。……一篇之中,三致意焉。然则其所谓比稷、契者,果非虚语。”(《读杜心解》)
  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有一段千古名言:“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吾谁与归?”杜甫就是这样的仁人,杜甫的心,就是这种仁人之心。当那些大小官员同流合污,心安理得地尸位素餐,恬不知耻地狗苟蝇营,如黄雀一般但营口食,如蝼蚁一般但求其穴,杜甫这种身在穷困、心忧天下的精神,显得格外可贵。自比稷、契,也就不能看作是一种高自称许的大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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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月

  据说屈原被放逐之后,怀着满腔忧愤,在山林水泽之间徘徊。当他看到楚国先王祠庙的壁上,画有天地山川神灵及古代各种史实传说时,呵壁疾书,连发一百七十余问,以抒写愁思。其中有几句问月:“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天问》)天在哪里同地会合?十二辰怎样划分?日月寄托在什么上面?众星又陈列在哪里?月亮有什么本领,居然能够死而复生?兔子在它的腹中,究竟有什么好处?不过屈原在发问时,却忘了两个更重要的问题:月亮究竟怎样形成?为什么世人在月光之下,格外容易产生思乡思亲的感情?
  据古人阐释,月是“阙”,有满则有阙(缺)。古人对月的解释,始终离不开一个“阙”字。悬挂在夜空中的月亮,永远处在消长变化的过程中,周而复始地呈现在人们的眼前。“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苏轼《水调歌头》)。“缺”是月亮的特征,也是世人的遗憾。据说嫦娥偷吃了丈夫羿的长生不死药,独自逃奔月宫,成了居住在月中的仙人。但她并没有找到幸福,“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李商隐《嫦娥》)。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冷清清的月宫之中,该是何等寂寞凄凉。当人在他乡羁旅的时候,那种因不见亲人而产生的愁思,面对着月亮的圆缺,想起独居的嫦娥,触景生情,势必变得更加强烈。
  唐玄宗天宝十四年(755)冬,安禄山以诛杀杨国忠为名,在范阳(今北京)起兵叛变。次年六月,叛军攻占长安,玄宗逃奔四川。七月,肃宗在灵武(今属宁夏)即位。当时杜甫一家正避乱流亡到鄜州(今陕西富县)羌村,听到消息后,即想为国赴难,投奔灵武,但在途中被叛军俘获,押送到长安,直到第二年四月才脱身。在此期间,诗人在月光下思念远在他乡的妻子,写了两首诗。一首是众口传诵的《月夜》:“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阑干?”浦起龙评这首诗:“心已驰神到彼,诗从对面飞来,悲惋微至,精丽绝伦,又妙在无一字不从月色写出也。”(《读杜心解》)另一首是《一百五日夜对月》:“无家对寒食,有泪如金波。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仳离放红蕊,想像颦青蛾。牛女漫愁思,秋期犹渡河。”这首诗作于肃宗至德二年(757)寒食,诗题不作“寒食夜对月”,是因为诗人从去年冬天离家出走,到这时已有一百零五日,故突出这一点,用作诗题,以见和家人分离已经很久了。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住。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李煜《菩萨蛮》)。“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欧阳修《生查子》)。热恋中的情人,是不会注意月亮阴晴圆缺的,对他们来说,花边月下,永远是最理想的地方。这里没有喧哗,没有烦扰,从月中洒出的柔和的清光,从情人口中吐出的柔和的气息,最后都消融在醉人的静谧之中。但在杜甫眼中,由于国破家散,四周的一切景物都变得异常凄凉,即使看到鲜花,也因感叹时事而流出眼泪;即使听到鸟啼,也因怨恨别离而心惊魄动。因此,当他对着月亮,就会有“仳离放红蕊,想像颦青蛾”的愁思,因“红蕊”撩人,惹起别离的怨恨;因月中嫦娥,想像妻子有愁眉;进而因“月是故乡明”的感慨,产生“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的奇想。
  宋代罗大经说:“李太白云:‘刬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杜子美云:‘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二公所以为诗人冠冕者,胸襟阔大故也。”(《鹤林玉露》)能表现杜甫“胸襟阔大”的诗篇,确实不少,如在入蜀道中所作的《剑门》诗,其中“吾将罪真宰,意欲铲叠嶂”两句,笔力雄肆,志趣高远,胆识过人,确实无愧此美。但《对月》中这两句诗绝对不是这样。《世说新语·言语》载:“徐孺子(徐穉)年九岁,尝月下戏,人语之曰:‘若令月中无物,当极明邪?’徐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无此必不明。’”李白《赠崔司户丈昆季》诗:“欲折月中桂,持为寒者薪。”杜甫这两句诗,既没有徐穉那种高妙的情趣,也没有李白诗中所表现的仁者之心,只是因为离情别愁的折磨,于是连月亮上的一些阴影也无法容忍,竟至于出现“斫风景”的念头,这种胸襟,无论如何谈不上“阔大”。
  “义山《杂纂》,品目数十,盖以文滑稽者。其一曰‘杀风景’,谓清泉濯足,花上晒裈,背山起楼,烧香煮鹤,对花啜茶,松下喝道”(《樊南文集·杂记》)。这些伤花损树的细行,比起杜甫“斫却月中桂”的大言,实不足道。但杜甫这两句诗,从不曾遭到什么非难,相反还赢来不少赞叹,除了遣词造语的雄奇外,更重要的是:这并不是一种无聊的想法,而是出于感情上的需要。由于这种别离相思是人所共有的,而且又是难以排遣的,常常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因此在这样的境遇中,产生这种奇特的想法,也就能够为人理解和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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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王孙

  安禄山叛乱后,唐玄宗任命老将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率兵讨伐叛军。当时军心涣散,哥舒翰明知无战胜之望,于是固守潼关,以待时机。但唐玄宗和杨国忠却怀疑哥舒翰另有企图,接连不断地派宦官去催战。哥舒翰无奈,于天宝十五年(756)六月引兵出关,在灵宝(今属河南省)西原遇敌,一战溃败,唐军全部覆没。原先骄狂自大的唐玄宗,一下变得束手无策,恐惧万分。杨国忠首先提出逃往四川的主张,玄宗答应了。到了夜晚,玄宗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集合六军,选取九百匹骏马,次日(十六日)清晨,在细雨中,他和杨国忠、杨贵妃姊妹、在宫中的皇子皇孙、妃嫔公主,以及亲近的太监、宫人,从延秋门逃出。
  “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金鞭折断九马死,骨肉不得同驰驱”(《哀王孙》)。早在先秦,乌鸦就已被人视为不祥之物。南朝梁武帝末年,侯景起兵叛变,不久自立为帝,派人修饰台城及朱雀、宣阳门,那天有数万白头乌,集聚在门楼之上,童谣说:“白头乌,拂朱雀,还与吴。”上面所引的几句诗,正是以谣谚的形式,借侯景之事,影指安禄山叛乱。九马、金鞭,都是皇帝乘用的东西,金鞭坚固,九马善驰,而现在竟至鞭断马死,从中可见逃奔时匆忙狼狈的情状。玄宗这次出奔,是瞒着别人,偷偷进行的,甚至连住在宫外的公主王孙,也抛下不管,致使这些王孙流落街头,备受欺凌。金圣叹已经看出,在这几句诗中含有讽刺之意:“平时居大屋,作达官,此夜妖乌空啄大屋,屋下达官,去已久矣。写尽朝中大臣伎俩。”又说:“匹夫犹有托子之谊,身食其禄,而祸至先去,失落下其王孙,即何以自解?”(《杜诗解》)其实,随同玄宗逃奔的大臣,只有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等少数几个人,绝大多数官员事前连一点消息都不知道。那天还有不少人去上朝,到了宫门,仍听到报时的漏声,看到肃然而立的禁卫,直到宫门打开,宫人乱哄哄地跑出来,才知道皇帝已经失踪了。因此,这里托言“达官”,只是一种不能明指玄宗的掩饰之词。升平时期穷兵黩武,横征暴敛,驱百姓于水火之中,一旦临难,又连骨肉都弃之不顾,素有“多情天子”之称的玄宗,其无情无义和一般皇帝没有什么不同。
  肃宗至德二年(757),杜甫身陷长安,在路上碰到一个遍体鳞伤、无家可归的王孙,写了《哀王孙》这首诗。“腰下宝玦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一个王孙,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实在可悲。不过在被玄宗抛弃的王孙、公主中,这还算是幸运的,至少他还能在路旁哭泣,还有卖身为奴的自由。据史载,就在那个时候,安禄山派孙孝哲在崇仁坊杀了霍国长公主、永王妃及驸马杨驲等八十三人,并挖了他们的心,用以祭其子安庆宗。有的还用铁器揭开脑壳,街上流满了污血。没过几天,又杀了王孙、公主二十余人。当时追随玄宗入蜀的王侯将相,只要亲属还留在长安,即使是襁褓中的婴儿,也不能幸免。
  历览前史,当一个王朝衰亡的时候,其子孙常常因为祖先的罪孽而被杀害。秦朝末年,项羽率兵进入咸阳,即焚烧宫室,屠杀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和秦宗族。西晋年间,汉主刘聪派兵攻陷洛阳,纵兵烧掠,晋妃嫔公主被士兵凌辱,王公大人接连被杀,连求为奴仆都不可得。唐朝末年,黄巢攻破长安,几乎把留下的唐宗室杀得一个不剩。倒是蒙古人入主华夏,对宋宗室的处罚,相对说反要好一些。难怪当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在自杀之前,先用剑连斫长平、昭仁两公主,并悲切地说:“汝何为生我家?”中国末代皇帝溥仪,大概是命运最好的一个亡国之君,居然还能在清朝灭亡之后,留在紫禁城内,当了几年小皇帝。即使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王孙、公主,由于他们一直生活在富贵荣华之中,未经世事磨炼,不知人间苦辛,唯有骄娇二气,缺乏谋生能力,到了不能寄生的时候,就常常显得格外无能。过去他们依靠祖先的荫庇,权势的支撑,一直处在使人妒羡的地位,在落难之后,虽然能引起一部分人的同情,但更多的人对此却怀有幸灾乐祸的心情。而如果其本人或其父辈曾经有害于人,有损于人,此时更易成为报复的对象。所有这一切,都使王孙落难比常人更加凄惨。“龙种自与常人殊”,但并不是其骨相和常人有什么不同。在得势的时候,他们确实在各方面都有着与众不同的优越,一旦落难,也将遭受不同常人的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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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江头

  杜甫在长安生活的时候,作了不少有关曲江的诗篇。曲江是唐代著名风景区,在杜陵西北五里,实际上是个大池,又名曲江池。这里在秦时为宜春苑。汉武帝开渠营造,因水流曲折,有似广陵江,故名曲江。隋文帝嫌曲江名不正,见水中满是荷花,更名为芙蓉池。“(唐玄宗)开元中疏凿,遂为胜景。其南有紫云楼、芙蓉苑,其西有杏园、慈恩寺。花卉环周,烟水明媚。都人游玩,盛于中和(古代民俗在农历二月二日,出郊游玩,称为踏青)、上巳(见《曲江游春》)二节。彩幄翠帱,匝于堤岸,鲜车健马,比肩击毂。入夏则菰蒲葱翠,柳荫四合,碧波红蕖,湛然可爱”(康骈《剧谈录》)。唐玄宗晚年耽于逸乐,开元二十年(732),从大明宫筑夹城(两边筑有高墙的通道),经通化门观,至兴庆宫,再从兴庆宫筑夹城经春明、延喜门,直抵曲江芙蓉苑。“青春波浪芙蓉园,白日雷霆夹城仗。阊阖(指宫门)晴开詄荡荡,曲江翠幕排银牓。拂水低回舞袖翻,缘云清切歌声上”(《乐游园歌》)。杜甫这几句诗,以华丽的语言,记载了玄宗带着杨妃等人来此游乐的盛况。至于那些达官贵人的笙歌画舫,更是日日泛游在曲江池上。
  但曲江的繁华,很快就被安史叛军的铁蹄踩得粉碎。“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肃宗至德二年(757)的一个春日,杜甫偷偷来到曲江,在暗蔽之处踽踽独步。面对着眼前的荒凉景象,追思昔日的烟花红尘,心事浩茫,百感交集,写了《哀江头》这篇名作。
  雕栏玉砌依然在,只是人事改。江边起伏的楼台亭阁,千门紧锁,将往昔的风流繁华,一起锁在尘埃之中。但锁不住东风,锁不住春光,曲江依然绿水弥漫,青山苍翠,旧树新花,映照斜阳。尽管国蒙大难,人怀长恨,但山水无恙,草木无情,全不管人间兴亡。“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当有情人面对无情物,触目增悲,该是何等伤感!“惜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坠双飞翼”。追想当年,旌旗蔽日,车马塞路,轻歌曼舞四起,花光人面相映,一时行乐盛况,记忆犹新,而眼下竟是如此冷落、凄凉,这种强烈的今昔对比,格外激起诗人物是人非之感。俯仰盛衰,故国之思,跃然纸上。“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向城南望城北”。诗的最后两句,“兴哀于无情之地,沉吟感叹,瞀乱迷惑,虽胡骑满城,至于不知地之南北,昔人所谓有情痴也”(钱谦益《钱注杜诗》),从中深切地表现了诗人凄楚迷惘的心情。
  经过连年战争的破坏,宫殿圮毁,曲江荒芜。据史载,唐文宗喜爱诗歌,常常吟诵杜甫的《哀江头》,知道在天宝以前,曲江沿岸,楼台四起,宫殿罗列,于是想恢复升平时的盛况,在太和九年(835)冬,大兴木石,新造了紫云楼、彩霞亭等建筑,以助壮观。杜甫始终希望他的诗能够感悟君王,裨益政教,不过在他生前,这个愿望不曾实现。无论玄宗、肃宗,还是代宗,对他的作品,都从不注意。直到他死后,文宗才为他的诗所动,并由心动变作行动。但是,杜甫作这首诗,是希望后来君王能从玄宗穷奢极欲、不恤国事,因而引起安史之乱这段历史中吸取教训,但文宗读了这首诗,反而效法前王的豪奢之举,变教训为经验,这可真像扬雄所说的那样,变讽为劝了。这是杜甫怎么也不会想到的。难怪宋代孔平仲读了此诗,发出这样的感慨:“自甫之后,其诗益重,故能感悟文宗,而使之有所更新。然其施为改易,不见之于政事,惟嬉游是广,台榭是增,是岂子美之意哉!吾于是见子美之穷,已死而犹不遇也。”(《书杜子美〈哀江头〉后》)
  据钱易《南部新书》载,唐昭宗天祐初年(904),来了一场大风雨,曲江波涛震荡,连日不止,一天晚上,池水忽然无缘无故地枯竭了。从此以后,岸边的宫殿,全都埋没在荆棘之中。北宋张礼所看到的曲江,已经全被辟为农田,唯剩地名依旧。曲江遗址在今陕西西安市郊,四周隆起,中间低下,为一南北长东西窄的不规则形,池址范围还很清晰,根据实地测量,面积约七十万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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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江头》与《长恨歌》

  《哀江头》全诗共二十句,除首尾八句抒写诗人的哀愁,中间一大段,全写杨贵妃过去在曲江游乐的情景,以及缢死马嵬、血污游魂的结局。为此,过去不少人认为这首诗是为杨贵妃作的,并拿它和白居易的《长恨歌》进行比较。如钱谦益说:“玄宗之幸蜀也,出延秋门,过便桥,渡渭,自咸阳望马嵬而西,剑阁以东,岂非蛾眉宛转、血污游魂之处乎?故曰‘去住彼此无消息’,行宫对月,夜雨闻铃,寂寞伤心,一言尽之矣。‘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即所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也。”(《钱注杜诗》)其他像“同辇随君侍君侧”,与“春从春游夜专夜’,“明眸皓齿今何在”,与“回眸一笑百媚生”,“血污游魂归不得”,与“回看血泪相和流”等,无不可以相互引证。
  有比较就有评价。北宋苏辙说:“《哀江头》即《长恨歌》也。《长恨歌》冗而凡,《哀江头》简而高。”(陆游《老学庵笔记》引)又说:“予爱其(指《哀江头》)词气如百金战马,注坡蓦涧,如履平地,得诗人之遗法。如白乐天诗词甚工,然拙于纪事,寸步不遗,犹恐失之,此所以望老杜之藩垣而不及也。”(《诗病五事》)南宋张戒也说:“《哀江头》云:‘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不待云‘娇侍夜’、‘醉和春’,而太真之专宠可知;不待云‘玉容’、‘梨花’,而太真之绝色可想也。至于言一时行乐事,不斥言太真,而但言辇前才人,此意尤不可及。如云:‘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坠双飞翼。’不待云‘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而一时行乐可喜事,笔端画出,宛在目前。‘江水江花岂终极。’不待云‘比翼鸟’、‘连理枝’、‘此恨绵绵无尽期’,而无穷之恨,黍离、麦秀之悲,寄于言外。……元、白数十百言,竭力摹写,不若子美一句,人才高下乃如此。”(《岁寒堂诗话》)
  《长恨歌》篇幅较大,词句铺张,而《哀江头》写杨妃专宠,仅“昭阳殿里第一人”一句;写杨妃娇艳,仅“明眸皓齿今何在”一句;写马嵬之死,仅“血污游魂归不得”一句;写玄宗相思,仅“去住彼此无消息”一句。叙事简洁,笔力劲健,有骏马跳涧之势,就表现手法说,和《长恨歌》确有所不同。但若仅仅以文之繁简,来抑白扬杜,却有失公正。清代翁方纲认为:“白公之为《长恨歌》、《霓裳羽衣曲》诸篇,自是不得不然,不但不蹈杜公、韩公之辙也。是乃浏漓顿挫,独出冠时,所以为豪杰耳。”(《石洲诗话》)对此,《唐宋诗醇》讲得更加明白:“白氏《长恨歌》,乃因《长恨传》而追叙其事,委曲凄断,自成一家,正不得沾沾比勘也。”近人陈寅恪发挥了这种看法,认为唐代小说“驳杂无实”,“文体众备”,而《长恨歌》正是这种小说中的歌诗部分,和陈鸿的《长恨歌传》不可分离,必须合在一起阅读评赏。“其史才议论已别见于陈鸿传文之内,歌中自不涉及。而详悉叙写燕昵之私,正是言情小说文体所应尔,而为元、白所擅长者”。批评宋人“不晓文章体裁,造语蠢拙”(《元白诗笺证稿》)。
  陈鸿说白居易作《长恨歌》,“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垂于将来者也”(《长恨歌传》)。这或许是白居易的本意。但正像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原想把女主人公写成一个放荡的女人,但写着写着,不知不觉深入到角色之中,由厌恶而喜爱,结果将安娜写成一个不幸的、令人同情的女人;在白居易的《长恨歌》中,也已很难看出对杨贵妃的指责,更多的倒是深切的同情,诗中的杨贵妃,已不是一个使唐王朝走向衰败的祸物,而是一个忠于爱情、命运不济的美女。白居易出生的时候,杨贵妃已死去十六年,他不曾亲眼看到杨氏一门的骄横跋扈,不曾亲身经历安、史叛变的动乱,没有切身的痛恨;而杨贵妃悲剧性的结局,她和玄宗的爱情,经过众口传说,已增添了许多传奇色彩,在创作过程中,产生同情心,是很自然的。而杜甫的情况则不一样。在安、史叛乱前,他写了不少伤时忧世的作品,其批判的锋芒,常常直指杨氏;虽然这时杨贵妃已经遭到惩罚,并引起诗人的感慨,但决不会引起同情,无论在杨妃生前,还是在她死后,对国事的忧虑,始终压倒一切。“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袁枚《马嵬》)。杜甫所关心的,始终是国家的安危,百姓的疾苦,而不是杨贵妃一人的命运。《哀江头》并不像钱谦益、黄生、沈德潜等人所说的那样,是为杨妃而哀伤,而是借杨妃的今昔对比,来抒发诗人的现实感慨,这是《哀江头》和《长恨歌》两诗之间的一个根本区别。《哀江头》是抒情史诗,所写的是时事,杨贵妃的事只是陪衬;而《长恨歌》则是传奇,着重写的是爱情,时事只是这个爱情故事的背景。由此,《哀江头》半露半含,若悲若讽,回映多姿,唱叹有声,黍离之悲,流溢行间;而《长恨歌》则刻划形容,淋漓尽致,层层渲染,一气舒卷,风华掩映,文情相生,哀感顽艳,悱恻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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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祸

  唐玄宗带着杨贵妃等人逃往四川,到了距长安百余里的马嵬驿(故址在今陕西兴平县),将士都又饥又困,心中怨愤,溢于形色。负责玄宗禁卫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对兵士说:“如今天下动乱,皇上出奔,造成这种状况,不都是因为杨国忠的罪过吗?不杀他,怎么向天下人交代?”众人都说:“我们早就有这种想法了。”于是一起去杀了杨国忠,以及他的儿子和韩国、秦国夫人。玄宗为了平息将士的愤恨,亲自走到外面,慰劳六军,兵士却依然围着不肯散开。玄宗望着身边的人,问是什么缘故,他宠信的太监高力士回答说:“杨国忠有罪,已经被杀,但祸根还在,怎么肯散开呢?”所谓祸根,即指杨贵妃。玄宗心里不愿意,站着不说话。高力士又说:“只有杀了贵妃,六军将士心中才安宁;只要将士安宁,陛下也就安宁了。”玄宗无可奈何,只得与杨妃诀别,派高力土将她缢死在佛堂前的梨树下,随后埋葬在驿西一里光景的路旁。当时杨贵妃三十八岁。
  杨贵妃墓
  杨贵妃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但是她的美貌,她奢侈的生活,她和玄宗的关系,她临死的情景,连同随后国家所遭受的灾难,所有这一切,都依然在吸引着人们,有关她的传说,以及文人词客的题咏,始终不曾中断过。甚至连马嵬这个从不为人注意的小地方,也因为她而出了名。唐人吟咏马嵬的诗甚多,不过大多是感伤一代红颜委于黄土,其中较著名的如:“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白居易《长恨歌》)“军家诛佞幸,天子舍妖姬。群吏伏门屏,贵人牵布衣。低回转美目,风日自无晖。”(刘禹锡《马嵬行》)都写玄宗迫于群情愤激,不得已而诛杨妃,原是忠于史实的记载。不过在那些尊君卫道之士看来,这未免有失玄宗面子,特别是有损他的“圣明”。白、刘笔下的玄宗,虽然不是圣明之君,但还算个多情天子,而在李商隐的诗中,甚至连这点情义也不见了。“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马嵬》)。这首诗讽刺唐玄宗对杨贵妃的山盟海誓言犹在耳,但一旦大难临头,便以牺牲对方为代价,换取自身的安宁,虽然做了几十年皇帝,却还不如一个普通老百姓,能够保护自己的妻子。这几乎是在亵渎万乘之君,太失臣下事君之礼了,当然更不能为卫道之士所容忍,纷纷指责此诗轻薄无礼,拟人不伦。由此,过去某些人十分推重晚唐郑畋的《马嵬坡》:“玄宗(一作“肃宗”)回马杨妃死,云雨难忘日月新。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认为这首诗既写出了玄宗的多情和苦衷,又替他的行为作了回护,立言最为得体。但不少人认为,郑畋的诗虽好,还不如杜甫诗:“忆昔狼狈初,事与古先别。奸臣竟葅醢,同恶随荡析。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北征》)杜甫对杨氏的骄横豪奢,始终极为不满,当他作《北征》之时,更希望随着杨氏一门的灭亡,结束宫中荒淫腐败的现象。这几句诗,并不像前人所说的那样,可见“明皇(玄宗)鉴夏、商之败,畏天悔过,赐妃子死,官军何预焉”(魏泰《临汉隐居诗话》)。“中自诛褒妲”,只是说杨妃是被唐朝军队自己杀的,不像褒姒、妲己那样,死于敌方之手,和唐玄宗并无关系。诗中没有一句称颂玄宗,就是很好的说明。陈玄礼身为禁军主帅,却鼓动将士,要胁君王,殊失人臣之礼,杜甫非但不加指责,反而肯定了这次兵变:“桓桓陈将军,仗钺奋忠烈。微尔人尽非,于今国犹活。”(《北征》)可见,杀杨贵妃、杨国忠的,并不是唐玄宗;为民除害、挽救国家的,也不是唐玄宗。事实上,先有了桀、纣、幽王,才会有妹喜、妲己、褒姒。杜甫既说杨妃是妲己、褒姒,实际上也就视玄宗为桀纣之君了。“唐家六叶太平能,宫艳醉骨恬无忧。阿荦(指安禄山)诟天翠华出,模糊战血腥九州。……今日奔亡匪天作,向来颠倒皆庙谋。忠骸佞骨相撑拄,一燎同烬悲昆丘”(宋祁《和贾相公览杜工部〈北征〉篇》)。宋祁读了杜甫的《北征》诗,认识到引起安史之乱,致使四海残破、百姓疮痍的主要原因,全在玄宗全盛之时朝廷谋划颠倒,君臣醉生梦死,而不是杨妃一人的蛊惑,可谓深得杜甫的诗意。
  “美人绝色原妖物,乱世多财是祸根”(赵翼《梓泽园》)。夏桀亡国,是因为妹喜妖冶;商纣自焚,是由于妲己淫荡;周幽王被杀,则应归罪于褒姒的媚惑。在历代皇朝衰亡的时候,只要当时有一个女子得到过分的宠爱,导致衰亡的责任,就必然会落到她的头上。杨贵妃也难逃此责。她生前恃宠奢淫,结果血溅黄土,也可说是咎由自取。但她在马嵬为保障玄宗安宁所作的牺牲,似乎还远远不够,即使死后,仍得为维护玄宗的名誉继续作出牺牲,将恶名永远顶下去,这就未免有些不公了。“凡外戚成败,视主德何如,主贤则共其荣,主否则先受其祸”(《新唐书·外戚传》)。这几句话同样可用于妃嫔。玄宗宠爱杨妃,可谓极矣,但结果却只能违心把她杀掉,这真应了孟子的一句话:“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孟子·尽心下》),不是杨贵妃造成了唐王朝的兴衰,恰恰相反,倒是唐玄宗一手造成了杨贵妃的命运。
  代宗广德元年(763)十月,即杨贵妃被杀后九年,吐蕃入侵。当时宦官程元振专权,妒贤害能,外面的将领,心怀疑忌,竟没有一人带兵前往救援,致使代宗像玄宗当年一样,狼狈出奔。杜甫当时在梓州,写了一篇《冬狩行》,深致其慨:“草中狐兔尽何益,天子不在咸阳宫。朝廷虽无幽王祸,得不哀痛尘再蒙。呜呼,得不哀痛尘再蒙!”如果说周幽王以宠爱褒姒以招来犬戎之祸,唐玄宗以宠爱杨妃引起安史之乱,那么,杨妃已经被杀,而皇帝依然出奔逃亡,又是由于什么原因呢?看来造成国家祸害,必定还有在女色之外更深刻的原因。作为最高统治者的君王,作为帮助君王管事的大小官吏,能不深悔其祸,承担责任、严以律己、痛改前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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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怀》与《北征》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这是明代旅行家徐霞客留下的名言。游览过黄山的人,很难说出山上什么最使他留恋:是波涌浪翻的云海?别具风韵的奇松?还是千姿万态的怪石?但说起黄山主峰,则非天都、莲华莫属了。同样,读过杜诗的人,也很难说出他最喜爱哪一首诗。杜诗山峙海涵,千汇万状,排天斡地,穷高极远,无论抒情、记事、写景、咏物,都已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但说起杜甫的代表作,历来一致的公论是《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和《北征》。邵子湘说这两首诗“皆杜集大篇。子美自许沉郁顿挫,碧海鲸鱼,后人赞其铺陈排比,浑涵汪茫,正是此种”(郭曾炘《读杜札记》引)。杨伦说“尤为集内大文章,见老杜平生大本领。所谓巨刃摩天,乾坤雷硠者,惟此种足以当之”(《杜诗镜铨》)。而《唐宋诗醇》更断言这两首诗“具备万物,横绝太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有五言古以来,无此大文字”。
  玄宗天宝十四年(755)十一月,杜甫自长安赴奉先(今陕西蒲城)探亲,途经骊山,耳闻目睹了玄宗、杨贵妃等人荒淫无度的宴乐,回到家中,又见到幼子饿死的惨状,悲愤异常,写了《咏怀》。肃宗至德二年(757)八月,杜甫自凤翔(今属陕西)回鄜州(今陕西富县)探亲,一路都是荒凉萧瑟的景象,回到家中,更觉凄苦不堪,百忧交集,写了《北征》。这两首诗集中体现了杜甫的思想认识、艺术修养水平,将安史之乱前后社会各方面的情状,和杜甫当时所经历的种种可伤可悲之事,上自朝廷政事,下至百姓生计,大自整个国家的艰危,小至一个家庭的不幸,都浓缩在其中,誉为“诗史”,确非虚美。
  清人朱庭珍认为:“少陵大篇,最长于此,往往叙事未终,忽插论断;论断未尽,又接叙事;写景正迫,忽入写境;写境欲转,遥接生情。大开大阖,忽断忽连,参差错综,莫测端倪。如神龙出没云中,隐现明灭,顷刻数变,使人迷离。此运《左》《史》文笔为诗法也,千古独步,勿庸他求矣。”(《筱园诗话》)在表现手法上,这两首诗都抚时叹事,感慨身世,或赋或兴,或开或阖,忽正忽反,忽离忽合,若整若乱,若断若续,中间忽自叙,忽叙人,忽言情,忽写景,忽记事,忽立论,如山出云,如水赴壑,起伏转折,波澜层叠,过接无痕,照应有情,极排荡顿挫、纵横悠肆之奇。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当杜甫作《咏怀》之时,肝肠如焚,五内俱热,胸中愤积,不能自遏,惟借诗一豁郁勃之气,故高歌慷慨,激昂淋漓,可与屈原《离骚》、司马迁《报任少卿书》鼎足而三。“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诗人积忧如山,蓄愁似海,通篇所写,就是个人的忧愁、家庭的忧愁、百姓的忧愁、国家的忧愁。宋代文论家严羽说“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沧浪诗话》)。以议论为诗,一直被看作是诗歌创作的一病,这并没有什么错,只是不可一概而论。杜甫有“诗圣”之称,同时也好在诗中议论,如《咏怀》就以议论为主。但这些议论,既非卖弄才学,更非泛泛空论,使人看了,只觉有一股热情扑面而来,而不是枯燥的、冷冰冰的说教,故其议论真挚恳切,奇警动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有关社会贫富悬殊的话,从先秦开始,不知有多少人讲过,但一入杜甫之诗,便成石破天惊之言。
  “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和《咏怀》一样,杜甫作《北征》,也是出于他一片忧国深心。但在表现形式上,则不像《咏怀》那样愤气横溢,摩荡苍弯,而是就目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感,信笔直书,掀起波澜。“家国之感,悲喜之绪,随其枨触,引而弥长”(《读杜札记》引查慎行语)。情之所至,别具笔墨,意境独到,兴象最佳。清人张上若说:“每于忙处借一无紧要事写得极情尽态,反觉意趣无穷,此惟杜老能之。”(《读杜札记》引)这种技巧,在《北征》中表现得最成功、最突出。诗中有一段,写旅途景状,在“靡靡逾阡陌,人烟渺萧瑟,所遇多被伤,呻吟更流血”和“鸱鸟鸣黄桑,野鼠拱乱穴,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中间,插入“菊垂今秋花,石带古车辙,青云动高兴,幽事亦可悦。山果多琐细,罗生杂橡栗。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齐结实”。于奔走危险、伤痛恻怛之际,忽然写出可喜可悦之状,夭矫变化,令人称奇。这些词句,写景入微,但非大手笔,决不能道。《咏怀》写归家情状,词短意厉。而《北征》“对儿女妻孥,非悲非喜,非哭非笑,非吐非吞,非闲非忙,口中难言,目中如见”(王嗣奭《杜臆》),将真情实事,信笔写来,极夫妻儿女之情、家室曲折之状。特别是其中写小儿女的痴情娇态,画不能到。但在“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的景况下,这种对儿女情态的描写,就包含着许多辛酸苦涩的滋味。诗人通过描写小儿“见耶(爷)背面啼”,反映出战争留在儿童心灵上的创伤(更不必说成年人了);通过描写小女衣裳“海图拆波涛,旧绣移曲折”,反映了家中的贫困。诗人将家庭的苦难,同国家的灾难紧紧结合起来,从而使这些琐细的描写,包含着特有的社会内容和历史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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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离情

  传说“彭城刘景直,雍熙(宋太宗年号)间游华清宫,因题诗于门屏间云:‘天子多情宠太真,六宫专幸掌中身。渔阳鼓动长安破,从此香肌委路尘。’是夜,梦明皇(唐玄宗)召去,论当时事……岐王至,明皇曰:来何晚?王曰:适杜甫到臣帐中,诵哥舒翰诗向臣,似有得色,云:旧月低秦树,山河绕汉宫。’明皇曰:常爱伊‘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之句。李白终无甫之筋骨……”(阮阅《诗话总龟》引《洞微志》)又传说“盛文肃梦朝上帝,见殿上执扇,有题诗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意其天人诗,识之。既寤,以语客,乃杜甫诗也”(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引《幕府燕闲录》)。
  这两句诗,出自杜甫《羌村三首》。究竟有什么魔力,居然一再入人之梦呢?
  至德二年(757)二月,肃宗将行在(朝廷临时所在地)从彭原(今甘肃宁县)迁到凤翔(今属陕西)。四月,杜甫在大云经寺和尚赞公的帮助下,出长安金光门,履危蹈险,只身潜奔凤翔,任左拾遗。没几天,就因疏救房琯,触怒肃宗,幸亏宰相张镐的营救,才未问罪,但从此失去了肃宗信任。八月,奉敕回羌村探亲。秋天回到家中,写了《羌村》、《北征》这些名作。
  “爷娘闻女来,出郭扶相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木兰诗》)。这几句诗,写木兰代父从军,立功回家时,家人激动、喜悦、忙碌的景象,在实际生活中常常可以见到,但杜甫写他刚到家时的情景,则完全不同:“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王嗣奭认为:“‘妻孥怪我在’二句,总是一个喜。盖久别积忧,忽然归,骤然见,喜不可堪,且怪且惊,继之拭泪,皆喜心逼迫出来有此光景。”(《杜臆》)这种分析,还只停留在诗的表面。当时攻战不休,寇盗纵横,白骨遍野,十室九空,人命危殆,朝不虑夕,谁也不敢有必生之望。“寄书问三川,不知家在否?比闻同罹祸,杀戮到鸡狗。……摧颓苍松根,地冷骨未朽。几人全性命,尽室岂相偶”(《述怀》)。这几句诗,真切地写出了战乱将无数家庭毁灭的惨状。在这种时候,当久别的亲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反使人疑神疑鬼,惊怪不已;直到两眼相对,两手相握,方才知道彼此都还活在世上,于是转惊为喜,泪流满面了。反过来说,正因为有了“间道暂时人”这样的恐惧,才会有“生还偶然遂”的慨叹。世事的艰危,旅途的险恶,分离时的忧惧,相见时的惊喜,多少甜酸苦辣,都包含在这十字之中。杜甫后来作过一首诗,其中有两句是:“乱后嗟吾在,羁栖见汝难。”(《第五弟丰独在江左觅使寄此》)所表现的正是同样的情意。
  夜深人静,惊犹未已,泪眼荧荧,相对无语,悲喜交集,如在梦中。心中情思,无从说起,也不必多说,此时无声胜有声,千言万语,已尽在灵犀一点之中。情到难以自持之时,往往以真为假,以假为真。当人的愿望在现实中得不到满足,当人不堪别离愁思的折磨,惟有以假为真,在梦境之中得一些安慰。但梦醒之后,徒然增添更多的怅恨。这种屡次被梦境欺骗的苦涩的感受,使人在真正相见之时,反以真为假,以至不敢自信,恍若处在梦境之中。“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这两句诗,将乱世相逢时且惊且疑、亦悲亦喜的心理状态,表现得极其逼真传神。以后如司空曙的诗“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云阳馆与韩绅宿别》),晏几道的词“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鹧鸪天》),都从杜甫诗中化出。而陈师道诗“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示三子》),柳永词“夜永有时,分明枕上,觑著孜孜地。烛暗时酒醒,原来又是梦里”(《十二时》),则翻用杜甫诗意,均成佳句。
  在这首诗中,杜甫正是通过描写妻子的惊疑悲喜,来抒写自身极其沉痛的现实感慨;通过一个家庭的团聚,反映出多少家庭已被破坏;通过个人的遭遇,表现国家的灾难。唐玄宗在刘景直的梦中,自称喜爱此诗,不知他是否想过,这样的灾难,都是他一人造成的?如果他认识到这一点,怎么竟一点也不感到惭愧?如果他连这点也不明白,那么究竟又喜爱什么?为何喜爱?至于盛度梦见在上帝的宫殿中也题着杜甫的诗句,是上帝不忘人间疾苦?还是天上也有和人间同样的不幸?是上帝放在身边,用以警诫自己?还是仅仅作为一种附庸风雅、标榜功德的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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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鹘

  在白居易的《新乐府》中,有一篇《秦吉了》:“秦吉了,出南中,彩毛青黑花颈红。耳聪心慧舌端巧,鸟语人言无不通。昨日长爪鸢,今日大嘴乌。鸢捎乳燕一窠覆,乌啄母鸡双眼枯。鸡号堕地燕掠去,然后拾卵攫其雏。岂无雕与鸮,嗉中食饱不肯搏;亦有鸾鹤群,闲立飏高如不闻。秦吉了,人言尔是能言鸟,岂不见鸡燕之冤苦?吾闻凤凰百鸟王,尔竟不为凤凰之前致一言,空多噪噪闲言语!”
  这首诗写长爪鸢、大嘴乌侵占燕窠,啄瞎鸡眼,而雕鸮坐视不救,鸾鹤充耳不闻,能说会道的秦吉了向来喋喋不休,在百鸟之王凤凰面前却一声不吭。比喻当时豪强欺凌弱小,为非作歹,而执法官员尸位素餐,朝中清贵置若罔闻,谏官只会说些空话假话,满朝达官,竟无一人肯负责任,致使正义不张,民害不除。诗中最后将为民伸冤的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当然,这必然是一种无济于事的空想。
  和《秦吉了》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杜甫的《义鹘行》。白诗揭露了现实的丑恶,杜诗则表现了美好的理想:“阴崖二苍鹰,养子黑柏颠。白蛇登其巢,吞噬悠朝餐。雄飞远求食,雌者鸣辛酸。力强不可制,黄口无半存。其父从西归,翻身入长烟。斯须领健鹘,痛愤寄所宣。斗上捩孤影,噭哮来九天。修鳞脱远枝,巨颡拆老拳。高空得蹭蹬,短草辞蜿蜒。折尾能一掉,饱肠皆已穿。生虽灭众雏,死亦垂千年。”诗中写一条凶恶的白蛇爬到苍鹰的案中,吞食雏鹰。雄鹰从外面归来,目睹此状,怀着巨大的悲痛,转身飞入天空,不一会带来一只义鹘。义鹘以非凡的魄力,迅猛的搏击,消灭了那条恶蛇,为苍鹰报仇雪恨。
  这是一篇千古奇作。失去子女的苍鹰,似乎知道向百鸟之王哭诉无济于事,转而求助于义鹘,这事已经使人感到惊奇了。义鹘虽无执法的职权,却能支持正义,急人所难,为鹰报仇,这就更奇了。诗中写义鹘蓦然前来,声势不同寻常;写义鹘搏击恶蛇的情景,凛凛然有生气;笔力矫健,十分传神。至于那条恶蛇,它所吞食雏鹰还在腹中,就已遭到严厉的惩罚,因为作恶一时,结果遗臭千年,这也够奇了。而最奇的是:义鹘在为鹰除害之后,毫无人世间那种恃功邀赏、甚至趁机勒索的恶习,超然远引,不知所往。“物情有报复,快意贵目前。兹实鸷鸟最,急难心炯然。功成失所往,用舍何其贤”。一个功成不居的义侠形象,在诗中呼之欲出。
  《史记·鲁仲连列传》载:战国赵孝成王时,秦兵围攻赵国国都邯郸,赵王十分恐惧。新垣衍通过赵公子平原君向赵王建议:“如果赵国能尊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喜欢,围攻的军队就会撤走。”当时齐国高士鲁仲连正好来到赵国,听到这个消息后,极力反对,阻止了帝秦之事。这时魏公子信陵君带兵前来援救,秦军被迫退走。平原君为此要酬谢鲁仲连,鲁仲连笑着推辞说:“作为天下志士,可贵的是为人排难解患,而不求任何报答。要求报答,那是商人的事,我决不愿这样做。”于是告别了平原君,终身不再相见。这种高风畸行,在人世已十分罕见,故一直使人赞叹不已。“世无鲁仲连,千载徒伤悲”,真想不到竟在义鹘的身上再现出来。
  《义鹘行》作于肃宗乾元元年(758),过去有人认为,这是杜甫为自己疏救房琯一事所作的表白。这种说法,将诗的主题限得太死,反而有损它深刻的现实意义。仇兆鳌说杜甫“每咏一物,必以全副精神入之”(《杜诗详注》)。反过来,在这首诗中,通过那不同寻常的义鹘,也可看到杜甫的精神境界。“乘威灭蜂虿,戮力效鹰鹯”(《秋日夔府咏怀》)。“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将赴成都草堂先寄严郑公五首》其四)。这首诗正是以更加鲜明、更加丰满的形象,表现了杜甫嫉恶如仇的性格。
  天宝十三年(754),杜甫在向玄宗进三大礼赋后,又进《雕赋》,说:“臣以为雕者,鸷鸟之殊特,搏击而不可当,岂但壮观于族门,发狂于原隰。引以为类,是大臣正色立朝之义也。”(《进〈雕赋〉表》)赋中赞美雕鸮姿质俊异,气概雄特,“以雄材为己任,横杀气而独往”,“有触邪之义”,决非“虚陈其力,叨窃其位”之流可比,和白居易诗中那种饱食安居、尸位素餐的雕鸮完全不同。这两篇作品,都以雕鸮比执法的官员,但白诗旨在揭露现实官场中的丑恶,而杜甫则是有感于这种丑恶,来寄托他的理想。这篇《义鹘行》最后以“飘萧觉素发,凛欲冲儒冠。人生许与分,只在顾盼间。聊为《义鹘行》,用激壮士肝”作结。可见诗人也是在借题发挥,通过对鹘仁慈义勇的描写,来警诫人世,感动人情,从中表达了诗人欲扫荡人间一切邪恶势力的宏愿。用后人的话说,这首诗分明是一篇《义侠传》。
  清代蒲松龄有感于世事的荒谬,以荒诞的形式,写了一部寄托孤愤之情的作品《聊斋志异》。其中有一篇《禽侠》,无论主题、结构、内容,都和《义鹘行》相同,可以说是将《义鹘行》改编成小说的形式。当他作《禽侠》之时,一定面对着和杜甫相同的现实,有着和杜甫同样的感慨。有权者仗势欺人,有恃无恐,无辜者身受其害,无处伸冤,是黑暗社会中常见的现象。当君王已无恻隐同情之心,官吏已无是非羞耻之心,不能为民除害,反而鱼肉百姓的状况下,人们就只能将希望寄于义侠了。从杜甫的《义鹘行》、蒋防的《霍小玉传》,到蒲松龄的《禽侠》、石玉昆的《三侠五义》,其中清楚地反映了各个朝代的社会现实和人民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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