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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社] 不问平生

本主题由 admin 于 2008-7-17 11:22 移动

不问平生



    他兴兴头头地往屋里走着,忽地想起一事来,就在门槛上立住,把腰间系着的一个五彩丝绦金珠边的香袋解了下来掖在袖子里,想了想,又掏出来藏在衣襟里。朝里望了望,半个照屏掩着,不见人影,方又往屋里走进来。

    青莲背向着他,站在窗根前逗弄鸟架子上的八哥儿。秋棠斜着身子半歪在榻上,却是见着他进来的。他讨好似的笑笑,朝她走过来。她撇下脸来,索性整个儿身子滑下来,翻身向里睡去了。他便挨着榻沿坐下,伸手去搬她,一面问:“今日怎么这样懒懒的?可是哪里不舒服?”没等说完,秋棠已翻身坐起,正色道:“你一个公子爷们儿,成日里往我们戏园子里来做什么?早些去了吧,免得污了名声!”青莲见惯这阵势,说道:“珉三爷且坐下吃杯茶。”便退了出去。秋棠接过声儿说道:“三爷也不必喝我们这里的茶,这就去了吧!”他见屋里没了旁人,方又过来拉她,问道:“好好的,今日是谁又得罪了你,你别气恼,我陪你解闷。” 秋棠却愈恼了,跳下榻来,远远地站着,怒道:“三爷这话说的!奴家不过府上买来的唱戏丫头,哪承得三爷这般打趣,莫不是要奴家不得在此处安身么?”他愈发奇了,正待上前问个明白,却见小丫头屏儿跑进来唤道:“秋棠姐姐,你怎地还未上妆?教习单大娘叫你快去,演习演习新排出的戏,后日老爷寿辰,必得唱的。” 秋棠应了一声说道:“屏儿来帮我上妆。”

    他不便再问,见她同屏儿对镜敷妆,也不理他,便有些站不住脚。正待走时,却见青莲端着茶托迎上来,笑说:“三爷如何便要去了?且吃一杯茶再走。”一面捧上茶来,摆下几碟果子,又道:“秋棠妹妹今日心烦,三爷几日也不来,今日该多坐一会儿再去才是。” 秋棠听了,冷笑一声说道:“三爷是府里公子爷们儿,原不该来我们这戏园子,青莲姐姐不该留他。”他听了这话,知道今日必讨不得好去,便向青莲笑道:“多谢姐姐茶点,既是有演习,改日再来。”说罢,也不同秋棠说话,转身去了。

    秋棠在镜子里盯着他身影出了门,倒又伤心。眼见青莲走过来,又断不肯在她面前显露半分,把屏儿手上的油彩接过,只管往脸上掩盖。青莲叫屏儿去回说教习立即就来。见无人便向秋棠说道:“不来的时候,你眼巴巴的盼着,这来了,你又将他气走,又是何苦呢?” 秋棠咬着嘴只不做声。青莲又道:“闻说已订下了亲。左督御史府的二小姐,老爷寿辰后不久,腊月里便要接来成亲的——这一来,你愈发难见他了。好容易今日他来了,你也没一句好话,这却是为何?我倒是不懂你了。” 秋棠嗓子里冷笑一声,道:“青莲姐姐倒是会说好话的,怎地留不住三爷吃茶点呢?什么御史、什么成亲的,倒与我何干!我倒不懂青莲姐姐这话何意了。我不过一个唱戏丫头,只演戏供人笑乐罢了!”说罢,也不更衣径往戏厅去了。





    是日,京枢工部侍郎韩牧端花甲之寿,韩府里外,张灯结彩。晨起已有几起亲友前来祝寿,韩府二小姐因远嫁扬州,派人送来书信礼物。另有几处郡王也派人送来寿礼,各部同僚下属亦前来祝寿。韩夫人接着迎至中厅款待,各属女眷交由大少奶何氏接至北院偏厅安置。韩府门庭,车马往返如水,一派热闹。

    韩老爷命长子芝玱在府内陪侍母亲招待宾客,次子芝珉随侍前往早朝。至宫门处命芝珉在外候着,言道:“与你说下了亲事,聘礼业已下定。今日,你在此候着,待得朝散,与我迎得左督御史杨大人一同返家去。” 芝珉答应着,见父亲离去,便叫过身边小厮,解下前日那五彩金珠边的香袋递给他,说道:“你快快家去,西园戏园子里去找着秋棠,把这个给她。说,这是我前日得的西番上贡的千秋雪梨丸,含一粒在嘴里最是润嗓的。快去快去!”转念又道:“你告诉秋棠说,我知她心烦,今日必又累着,等散了去找她。”小厮接过香袋,一溜烟地去了。

    且说韩府这边,一早韩夫人便派人命教习装扮众女子,只等老爷回来便要开戏。西园里早收拾停当,单大娘一再教训那几个月前新进来的丫头们如何知规矩。青莲站在窗前听着,叹道:“进来也有这几年了,看着又有新来的了,也不知你我的将来怎样。” 秋棠倚在窗槛上不做声,青莲斜看她一眼,又道:“今日霜降,转眼便入冬了,这一入冬他成亲了,那时更难见了,你竟不想个主意么?” 秋棠冷笑道:“姐姐倒是说的什么话!我倒是不知你说的他是谁!”青莲回身冷笑道:“你倒是不知,我倒是好意为你,你反和我装糊涂起来!你是不知,我竟也不知,你半夜里嘤嘤地哭谁来!” 秋棠听了这话,做声不得,羞恼上来,跺跺脚扭身跑出门去,不提防屏儿跑进来,两人险些撞满怀。便骂道:“好端端的,你急着跑什么?”伸手扶着了屏儿,却见她手里拿着前日瞧见珉三爷藏在衣襟子里的那个香袋。屏儿递给她说道:“这是跟三爷的小厮进秀拿来叫交给你的,还有几句话。”便把那几句话说了,秋棠听了,怔了半晌,方知前日里误会于他。呆呆地把那香袋拿在手里思索把玩。

    忽地听得教习吩咐包上各人唱戏家什,往中厅戏台子去候着。听得丫头们说老爷已回府,待更衣后便入席。稍臾,听得前头人声喧扬起来,接着一声喧锣,开场。秋棠站了台前,那水袖旖旎,喉间莺扬,妆演的眉目只在台下立在韩老爷身边伺候的芝珉身上流盼。见他穿一身翠蓝满绣品蓝暗花的长衣,腰间系一条玉色腰带,更衬得朗眉星目,俊雅丰秀。芝珉亦不时看向她,二人眼波一接便转开去。错眼间,秋棠想起初入韩府。

    那年秋棠年方十四,湘北洪发,家计全失,流离失所,父母只得将她卖与人贩,转折又卖进京,入了韩府。因见她口齿甚是清丽,又生得不俗,便教学戏。然而她只不敢于人前开口,为此也不知受了多少顿饥饿责打。秋棠恨戏,躲在园子角里哭,却遇见了他。

    芝珉给她讲些戏文上的故事,讲长生殿。讲至深处,指成兰花,袖幅婉转,便唱道:“花繁浓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璨,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颜。” 秋棠方知,他原来是个爱戏的,这戏竟也是好的。便跟他学这出长生殿。一来二去,二人都上了心,不免十分用情。忽忽已过二载,芝珉不日便要成婚。这真是:叹好景总不长。

    是晚,宴尽宾散。芝珉于老爷夫人跟前告了安,便往西园里来。绕过几重房舍,远远地瞧见园角子里梧桐树下袅袅娜娜地站着一个身影。近前,月光照下,果是秋棠。秋棠见了他别过脸去,并不说话。芝珉问道:“今日送来那千秋雪梨丸可吃了没有?”又往衣襟里掏出一个鹅黄色织锦缎面荷包来,取出一穿雪青色腕珠来于她戴上,说道:“这串砗磲珠,闻说是以深海里珍珠贝磨制而成,颇能定心压神的。那雪梨丸倒也罢了,这样却是难得的。前日里往肃靖侯府里去得来,特拿来送你。” 秋棠甩开手,说道:“我道是什么东西,你只管拿来哄我罢了,并不稀罕!”话虽如此说,那腕珠并不取下,却还只低头不语。芝珉叹道:“我每日里总是记挂着你,你却哪里知道我的烦恼。” 秋棠听了,眼泪立时下来,心下暗恨,赌气说道:“我是不知你的烦恼,我竟不知从何处来的烦恼,下月便要与御史大人的小姐成亲,今日却和我在这里拉拉扯扯,倒是悠闲罢!”芝珉见她已知晓,不便再瞒,不知拿何话来安抚她。听她又说道:“你又何苦来寻我,倒是搁在一边儿任我妄想罢了,横竖总有个限儿。偏又来寻我,却只管哄我,合府里上下都知道了,你却只瞒我。若能瞒一世倒也罢,然而不过月余便要行的事儿,你倒要怎么瞒着?可见平常里那些话不过是哄我,和我说着玩的了。我却不曾记挂着你,每日里盼着,总不见来,这会儿倒又来哄我玩儿了。”说毕,又羞又恼,将那腕珠掷向他怀里,转身跑开。芝珉急得拉她,没留神脚下踢着一块树根,啊哟一声险些摔倒。秋棠急忙回身扶住他,眼泪不住扑落在他袖上。芝珉暗叹一声说道:“并非瞒你,何况此事你早晚总会知道。我只不说,恐怕你伤心。你须知,我亦是不得已。” 秋棠哭道:“早年在家,我也是识过两年字的,这几年又学这个,但凡也知道些道理,你别只将我瞧得忒低了。不管别人怎样,我只在这园子里,死也不出去——只要你肯来瞧一瞧我。”芝珉忙说道:“你只放心,我总不负你。”二人合好如旧。




    且说那韩老爷念及次子不日成亲,目今尚无职司,办起喜事来,脸面上也不好看。遂托情行贿于吏部,谋得委署骁骑尉一职,官从八品。翌日,唤芝珉前去教导一番:“我儿今年二十有一,为父素日宠溺你,不曾对你严厉管教,纵得你整日斗鸡吃酒,狎戏唱曲,游手好闲。如今替你说得一门好亲事,不日便是成家立室了。你倒要行个为人的正经样子来,方不负为父这一番心思,也不算亏了人家女儿!”芝珉听见说得严重,忙跪下连声应是。韩老爷见他跪下又不忍过责,缓声说道:“我韩家,自你祖父起,两代为官皆从文,本指望你们从科甲出身为官以承家业。谁知你大哥芝玱不好读书,偏善从商。为父强行惩戒,终不能改,以致一时错手,使你大哥一生偏足,是为父终身悔恨!”说毕,唏嘘不已。韩夫人在旁垂泪说道:“大儿足跛,是为娘一生心痛。”芝珉也不由泪下,说道:“儿遵聆父亲母亲教诲,不敢有违。”韩老爷说道:“为父四十岁上方得你,不忍对你严苛,使你竟沉湎于梨园戏曲之中,学业荒废,至今一事无成。古人言:子不教,父之过。打从今日起,为父倒要对你严加教导,以免他日你辱没我韩家门楣,我亦无颜面见列祖列宗于地下!”芝珉听得脊背汗出,伏地不敢应声。韩老爷又道:“今日与你谋下委署骁骑尉一职,你明日便去拜职。从今往后,把那些玩乐一概免了,给我好好地做人!这就去了罢!”芝珉答应着退了出来,便寻秋棠。哪知那日通政司副使府里程夫人,见秋棠唱的曲好,今日向韩夫人借着接了去府里为家里老太爷贺寿唱曲去了。

    如此月余,便到了十二月二十一日,恰节交冬至,正是黄道吉日,宜嫁娶。韩府三进四厅满挂红绸,一派喜气。亲友往来络绎不绝,那送嫁队伍一直排至中街,吹吹打打热闹非凡。韩府满宅人声鼎沸,个个欢欣。独西园里冷落寂寂,园子里的丫头们都前面伺候着。秋棠托病倒了嗓子不能唱,歪在炕上细细听那锣鼓喧闹,不知何人在唱:“花摇烛,月映窗,把良夜欢情细讲。”

    且说良辰美景容易过,芝珉成亲已经十日,正是新婚燕尔。秋棠不得见他一面,心底百般煎熬,反复思量,终于禁受不住,倒在炕上。这日,青莲端了药来与她,说道:“你也要想开些,爱惜身子才是。他如今正值新婚,哪得空来呢,况又左右是人。” 秋棠闭了眼不搭话。青莲叹道:“你我这样还能有什么想处么?不过几年配个人,或者老爷夫人仁慈些,发还了返家。莫不然要唱劳什子到老么?这园子也待不得几年了,依我说,你倒不如趁着机会想个法子,寻个出路罢。” 秋棠翻个身向里,并不理她。青莲又道:“我知你心事,还想着能有什么盼头的,可是你倒想想,这样人家怎容得我们这样的,别说他从前待你是好的,如今他也成了亲。从来男子薄幸,哪一出戏文里不也是这般唱的。你我也是这几年的姐妹了,咱们商议着也好谋个去处,凡事都有照应着。” 秋棠听得心烦意乱,恼道:“依姐姐的说法,我如今是个没着落的,又如何给姐姐照应!姐姐不如早早离了我,设法攀高枝去吧!少了我倒少了多少带累呢!”青莲一阵羞恼:“我也是好意为你,你倒是不分好歹,也不仔细想想自己的斤两!” 秋棠气得一口气哽在胸腔里,出不来声。

     却听得青莲叫了一声珉三爷,这三字秋棠听在耳里犹如惊天霹雳。猛地回过头来,见芝珉正走过来,这泪珠立时便滚了出来,撑着身子要坐起。芝珉赶上来扶起,说道:“快躺好了,小心受了凉。怎地这几日不见,你竟病成这样?”一面摸她额头,还烫着。又叫道:“快请大夫来!”青莲应道:“早上大夫已经来过了,说是受了风寒,又一连烧不退。开的药已经抓来了煎好了。”芝珉扶着秋棠坐起,端过桌上的药碗来,先含了一口试了一试,方舀一勺喂与秋棠。秋棠张嘴喝下,那眼泪连珠似的滚落,尽掉在碗里。芝珉温言道:“先把药都喝下。我不知你病着,不然早来了。”秋棠听了这话,再也忍耐不得,伏倒在被子上哭起来:“我只当再也见不着你面了。”芝珉听得伤心,劝道:“是我的不好,早几日便该来看你,只是不得闲。你不知,老爷与我谋得一职司,每日里我忙于公事,回来又不得便来瞧你。好容易今日于司上请了半日假,便从园子南门角上进来瞧你。你瞧我衣裳还未换。” 秋棠抬头见他穿着松香色对襟褂子,一条石青色摹本缎袄裤,外罩一件银鼠坎肩,脚上穿着灰鼠皮面靴子,头发梳成一个辫子垂在脑后。脸色红润,双目晶莹,显见是志满得意的形容,不禁又爱又恨。哭道:“你不知这几日,我便似过了百年。我知你不得便,心底却放不下。”芝珉叹道:“我知你心中必定难过,每每想起,好生记挂。还有一事你不知,老爷怪责我沉湎戏曲,如今对我好不严厉,行动必有人报知,我十分难得便。你知我素来爱戏,这一来不得唱,也不得见你,好不忧急。” 秋棠问道:“你如何打算?”芝珉叹道:“往后,必不能时常来瞧你了。你倒要爱惜身子,你只放心,我总不负你。你且好生将养,我得空便来瞧你。今日必得去了。” 秋棠眼珠子不错地瞧着他出了门,再看不见影儿,仿佛用尽了力气,手一松瘫在炕上。然而,毕竟是心里松了,这病也好得快了。

    且说芝珉婚后,见那御史二小姐杨氏名珩者,性柔貌美,十分喜爱,两人恩爱和美。那委署骁骑尉亦属闲职,每日里点卯应差之余,便同杨氏对弈斗牌,或偷寻秋棠唱戏玩耍,或邀朋唤友行酒取乐,十分逍遥。



     转眼间即是正月,便又是一年。这一年六月,杨氏月信未至,延医诊断已有喜。韩老爷与夫人不免唤了芝珉前去一番教导。御史府处得知,派人前来问候贺喜。谁知,至八月中旬,杨氏忽一日晕厥,身下血流不止。众人皆以为小产,慌忙延医调治。却是先天性寒,血分不足,月信失调,不能生育。韩府内气氛沉郁,杨氏整日掩面饮泣。韩夫人忧伤之下,犯了旧疾,调治月余方才好转。

     且说这日中秋,韩府淡淡应了个节。二日,韩夫人商议于韩老爷欲为芝珉纳妾。唤得芝珉来言道:“今日与你母商议,为你娶妾。自古来天纲伦理,男子娶妻妾也是常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儿纳妾得一房子嗣,我与你母也有安心了。”芝珉听是这话,说道:“儿全凭父亲做主。”韩夫人笑道:“杨氏人品果是好的,只不能养育,天意如此,也只好罢了。我儿素日看府里女孩儿可有合心意的?”韩老爷摆手说道:“不可。虽说是贤妻美妾,却也要个性子敦厚的,否则只会挑唆生事,倒弄得家宅不安。依我的主意,也不必在府内相看,更不要外头买一个不知根底的进来。如今且把芝珉这事说出去,托人去慢慢寻个好人家的女儿来。门第家世都不要,只寻个身子根骨好的,性子和善的来便是。”韩夫人笑道:“老爷说的是,就只怕好人家的女儿不肯。”韩老爷说道:“不妨,我韩家好歹也是朝中为官,虽算不上是大户,也是有些根底的,何愁芝珉娶不到一房好妾室。”芝珉听了,大着胆子说道:“儿不敢违背父亲意思,只是儿有中意的女子。”韩夫人甚喜,笑问:“是哪家的女儿?既是早有中意的女子,何不早说。”韩老爷也笑道:“你且说来,我与你母托人去相看。”芝珉不敢把话说得直接,倒似早有谋划的,便试探着说道:“也不用别家去寻,就在咱家西园里。”韩老爷怒道:“正要你戒了那些调调,你反寻上那里的丫头,那些女子,学了那些淫词艳句,哪有个心思正经的。你还不给我收了心,正经做人!”芝珉不敢再说,韩老爷又道:“此事,有我与你母做主,你无须再言。你只待我死了再由得性子去闹罢!”芝珉忙跪下答道:“儿不敢,一切听凭父亲母亲做主。”韩夫人说道:“老爷说的是,这倒叫我想起一件事来。如今西园里也有几个女孩子大了,也该安排个人家,总不能人家学了几年戏便把终身给误在里头了。改明儿留心着那几个大些儿的丫头带了出来,配给家里下人罢。”芝珉听了这话,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分说。听得韩老爷道一声去罢,忙往西园里来。

    见了秋棠把这些话告诉了。青莲听见急道:“这可怎么办?”随即又叹道:“也是命里如此了。” 秋棠盯着芝珉说道:“我总是不出这园子的,便叫人来拉我出去,我死了也不离开这里。”芝珉知她意思,说道:“老爷的意思是要替我娶妾,然不许是府里丫头,我也不敢把话说得尽了,怕没有回转的余地。日后求求母亲,想来必肯的。你放心,我总不负你。”说毕,二人相对黯然。青莲也十分伤感。

    且说杨氏近日来已听闻老爷夫人有为芝珉纳妾之意,今日见唤他前去,必定是商议此事。心内哀叹,自成亲以来,与他恩爱和睦,怎料得突生变故,十分悲伤。韩夫人见她身子虚乏仍病着,嘱她息心调养,免去了每日晨昏问安。杨氏心灰失望,便懒怠梳妆,每日垂泪不止。芝珉见她伤心,百般劝慰。杨氏只是哭道:“与相公成婚半载,蒙相公爱惜,夫妻和睦。原望为相公生得子嗣,我也有倚靠——如今却叫我将来如何是好?”芝珉日日劝解,总无效果,见惯她如此,心下也怠了。况她身体仍弱,在房里待的时候也渐渐少了。

     这一日,芝珉同秋棠正妆扮了唱曲儿。忽听丫头说老爷呼唤,慌忙换了衣裳前去。到得韩老爷跟前,见夫人与兄长、长嫂何氏正说笑。问安毕,韩老爷命他坐下,说道:“叫你来是因为你大哥日前往临溪贩卖,遇见一个熟人,却是为父从前任豫州知府时结识的人家。他们家中有一女,年方十七。人品性格据你大哥说道都甚好。说来,当年为父也算有恩于他家,因此听闻我儿娶妾,情愿将女儿嫁与。如此倒省了不少心。你且回去准备准备,明日告个假,便与你大哥一同前去临溪。不为别的,只为前去让他家知道知道你。人家虽是小户,女儿却也是掌上明珠。为着是与父当年交情才肯将女儿嫁与你做妾。你这去也是叫人家放心。去罢。”芝珉呆怔半晌,说道:“儿实不愿娶妾。”韩老爷见他发呆,又听闻他常往西园去,这时听了这话,便怒道:“自古来儿女嫁娶,父母之命,如今替你说下好人家,你反推委。近日听闻你成日与西园那些女子厮混,莫不是相中那里的戏子了不成?你要娶个戏子进门,只等我死了再提!”芝珉不敢再言。

     晚饭后,支开小厮独来寻秋棠。秋棠在房内写字,见芝珉进来便将笔递给他。芝珉往纸上看时,原来是在填曲,笑道:“你几时学会这个了,我倒不知?”秋棠笑道:“不过玩罢了。你来替我填几句罢。”芝珉摆手,道:“今日断不成。” 秋棠见他面有难色,便问道:“何事如此?”芝珉深叹一声,将下午老爷的话说了。秋棠心下暗恨,说道:“便唱戏也不是什么十分没脸的事,我实不知学了戏便要终生负了这下流的名头!”芝珉叹息不语。秋棠见了,一时恼怒,推他出门去:“既戏子都是那上不得台面,见不得人的,你还不去快些去!”芝珉心下烦恼,正低头走着,青莲迎面来,手里端着果子点心,险些撞倒。青莲问道:“三爷这便走了?见三爷刚来,准备了点心正要送去。”芝珉笑道称谢。青莲说道:“三爷可是又与秋棠妹妹吵嘴了?秋棠妹妹心里到底想窄了些,但凡为三爷想想也不至如此。”芝珉听见这话说得奇异,却正说到心坎儿上,不禁长叹。青莲笑道:“也没这般站着说话的。三爷莫如上青莲房中坐一会儿,顺顺心气再回去。”芝珉正不愿回房,听了倒也合意,便往青莲房里来。

     青莲摆下点心,笑道:“三爷稍待,青莲去去就回。”不多时端了一壶酒来,小道:“请三爷小酌几杯。”芝珉见她如此有趣,不禁大喜,举杯便饮。青莲只站着伺候,芝珉几次要她同饮,见她不肯,便伸手去拉。不防青莲脚下一滑,却倒在他怀里。芝珉饮了几杯,心里热热的,见她衣襟半敞,脸布红晕,眼媚如丝,灯下愈看愈娇。素日喜她温柔识趣,并不像秋棠小性易恼,不与他狎昵。是晚,便留宿在此。

     第二日清晨回到房里,杨氏因他彻夜未归,念及心事,正自伤心。芝珉得了青莲,正是兴头上。见她也不梳妆只顾垂泪,心下有些不耐。说道:“昨夜于司上同僚处饮得醉了,不得回来。今日好生头痛,倒要休息一日。”叫过丫头去回禀老爷,说今日受了寒,身体不适,待得康复再往临溪去。韩夫人来看过,见他并无大碍,命他好生休息。一连几日,芝珉躲着秋棠同青莲私会,二人好得如胶似漆。

     不几日,芝珉受了提拔,升为从七品盛京游牧副尉。第二日便接到消息,圣上不日往郊外山庄避暑,芝珉调往驻地守卫,即日出发。往临溪一事便搁下。




     过得两月,韩夫人这边偶听得丫头说到三爷与西园女子有染,大怒。亲往西园里来,命教习召集所有女子,把那些生得妖娆些的,打扮鲜艳的便要拉了出去。秋棠这日正在房内写字,不慎倒翻了墨,把个袖子手上尽沾了黑墨。不等洗净便闻唤,忙跑了出来,衣裳鞋面都沾了水。韩夫人见她这模样,不禁嫌恶,骂道:“成日不好生学戏,倒会哄骗爷们儿。好好的衣裳给你们也是白拿来糟蹋了!”秋棠不敢做声,韩夫人忽地见到她腰间系着的一个绣花荷包十分眼熟,一想竟是芝珉身上见过的。大为光火,骂倒:“原来是你这妖精!生就一副贱相,专会引诱爷们儿学坏。你只当哄得他迷上你了,便由得你摆布使唤了,趁早别做这春梦!瞧着自己生得好些,便引得爷们儿跟了你去,正经事不做,只合你放荡!天生的下流胚子,留着你做甚!韩府里岂容得你来败坏了!”吩咐人来将她带了去关进柴房,不许给吃喝,待老爷回来发落。秋棠连唤冤枉,被两个人一连掌嘴,一边架着押着一路哭着给关了起来。

     韩夫人命教习严加看管众女子,派人于园门口守着,进出须报知。这日韩老爷恰逢外差,往津门去未归。韩夫人便叫将秋棠仔细看着,不许人接近。青莲见事情坏了,心下恐慌。思忖一夜,第二日求见夫人,跪下哭道:“求夫人可怜。奴婢平日不敢胡作非为。只因秋棠素日与三爷来往密切,奴婢又与她相交甚近。秋棠知道瞒不过奴婢,便常拉奴婢陪同三爷玩笑。夫人明鉴,奴婢只是为他二人端茶送果子,不敢欺瞒夫人。秋棠与三爷的私密,奴婢不知,只是前些时候,秋棠因说三奶奶不能生育,老爷夫人要为三爷娶妾,恰是个好机会,便要奴婢陪同饮酒。只是席间秋棠与三爷却吵了几句,将三爷赶了出门去。奴婢见三爷酒醉,恐怕意外,便相扶,谁知,谁知。如今只求夫人可怜,奴婢今已有月余身孕。奴婢日日担心,只恨不能立时死了,又恐怕传了出去坏了府里和三爷的名声,只不敢做声。不知如何是好,只求夫人可怜。”韩夫人听着十分愤恨,只骂道:“好一个下流胚子,原来你也有份!”就要叫人将她关起来,又想到她说已有月余身孕,未知真假。便叫人来带了她去园子里,仍住原来房里,只不许出门,行动派人监视着。一面叫人去请大夫来给她诊脉。半日,回话说:“果已有两月身孕。”韩夫人派人往东面园子厢房里收拾出两间来,叫带了青莲去住着,一并待老爷回来发落。

     这日晌午,却见芝珉回府。原来,圣上返京,芝珉仍还旧部。韩夫人问及他与青莲之事,直认不讳,将他一顿痛骂。芝珉便往西园去寻青莲,守园子人说往东面住着去了。便又寻秋棠,却见屋内已空,大为惊诧。忙找了屏儿来问,屏儿哭着说了。芝珉大骇,忙去寻秋棠。谁知看管说夫人吩咐不许任何人接近,无论如何不让进去。芝珉急忙前头来找着韩夫人,再三求着饶了秋棠。韩夫人只是不听,待老爷回来再处置。芝珉心内伤恸,无法可施,只得私下买通看管叫送些吃的去与秋棠。

     且说韩老爷往津门公干,到第三日上方回家。听了夫人一番话,直气得暴跳如雷,便要将芝珉叫来痛打一顿。又要叫人来将秋棠与青莲卖出去。韩夫人劝道:“青莲已有喜,好歹总是韩家的骨血,怎能卖与他人?我看倒不如把她给了珉儿,也免得他整日三心二意。那秋棠却是留不得了。”芝珉听得说老爷回府,忙赶来求道:“求父亲母亲开恩,饶了秋棠,儿实在与她并无见不得人的勾当。儿与她只是偶尔唱演几句戏,并无瓜葛。”韩老爷见了他,怒道:“你这不争气的畜生!今日做下这等龌龊事来,还有何脸面来求情?你竟为了一个戏子忤逆父亲,今日打死你,只当没生过你罢!”说着便叫人拿家伙来。手边抓着镇纸赶上来朝他背上砸去。韩夫人忙抱住,向芝珉哭道:“还不听你父亲的话!”芝珉知道若是任秋棠去了,定是凶多吉少,拼着责打,说道:“父亲息怒。求父亲绕了秋棠,容她有个安身之处罢,儿从此绝了她面便是。”说罢,心如刀绞,泪如雨下。韩老爷恨铁不钢,直气得心疼,捂着胸口连连喘气。韩夫人慌扶他坐下,向芝珉斥道:“看把你父气得这般模样,还不快滚!”芝珉仍跪下磕头求绕了秋棠。韩老爷挥一挥手,说道:“罢了,叫人去问她愿留或是愿去。若是愿去,你不得再有话说。愿留,就叫她不必再唱,只在西园里做个服侍丫头,一辈子不得出西园子门!你也不得再去见她,若不然立时将她带出去!”

     秋棠被关了两日,颗粒未进,哭得声嘶力竭,正昏沉睡去,见房门打开,一个管事妇人站在门口叫道:“出来罢!”秋棠摇晃着站起问:“要将我带往何处去?”那妇人恶声道:“你做下了这等肮脏事,府里容不得你。亏你还有脸面问往何处去!” 秋棠知道这是要将她赶出去了,把着门框不撒手。哭道:“我并未做错事,为何要赶我出去?我死也不出这西园子。”那妇人骂道:“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闹的。你若还有些廉耻,早些乖乖出去罢!”说着连拖带拽地将她拉了出来。

     韩夫人领了人来,指着秋棠说道:“把她的东西去收拾一下,只包两件衣裳,别的都不许带。” 秋棠挣着跪在韩夫人面前,哭道:“求夫人开恩,秋棠不知犯了什么错,情愿受责罚,只求夫人别赶我出去。”韩夫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说得倒是乖巧,似你这般心术不正,早没瞧出来,该赶了出去!” 秋棠哭成个泪人,“只求夫人宽恩,别赶我出去。”韩夫人说道:“你若不愿出去也罢,往后别再唱戏,就在这西园里做个服侍丫头,永远不许出这西园子门!若是再胆敢引诱爷们儿,仔细你的性命!”说罢,吩咐来人将她素日的东西搜检出来,只余下两件日常衣裳,其余的都拿了去,赶往园子东角上的耳房里住着。

       那耳房内清冷异常,夜不蔽寒,又多生虫鼠,秋棠又受了这几日委屈,经了几夜的风,便病到在地。往日惯玩的姐妹见她落魄了,纷纷避着,惟有屏儿时来看看她。秋棠起初尚撑得住,每日往西园角儿下的梧桐树下站着。熬了数日竟连坐起也吃力了。每日里只眼巴巴的朝门口瞅着。

       这边厢芝珉委实心中放不下秋棠,有心去看她,韩夫人却时时叫人跟着,不得机会。便和青莲说道:“她素来心气急,又受了这般委屈,如今也不知怎样悲伤着。我有心去看她,却不能够。你们一场姐妹,便去瞧瞧她,也免得我时刻揪心。”青莲亦哭道:“秋棠与我情同姐妹,她今日如此田地,叫人好不难过。三爷不必过忧,我这便去瞧她。”出来却往韩夫人处来,哭道:“奴婢该死,求夫人原谅。奴婢因想着与秋棠姐妹一场,听说她病着,便偷着去瞧了她一回,劝她好生安分。秋棠却叫奴婢拿着她的一束头发来见三爷。奴婢实在不敢,慌张出来,也不敢告诉三爷,又不敢隐瞒,便来告诉夫人。”韩夫人听见怒道:“十分讨死的下流贱货!赶她出去又不肯,到了如今还想着引诱爷们儿!去说与西园里的管事,不许管她,由得她去作死!”因此,秋棠病愈重,却无人延医诊治,又添上了咳嗽,日复一日,竟似不能好了。

      这日,精神似乎好些,挣扎着下地。屏儿端了一碗糖水来与她,见她起来便扶着。秋棠撑着往园子西角儿的梧桐树下来。屏儿忍不住哭道:“姐姐何苦还这样惦记着,他却没将姐姐放在心上。” 秋棠忙问着她,屏儿说道:“三爷早收了青莲姐姐做姨娘,前日已经给老爷夫人磕过头了。” 秋棠呆立了半晌,屏儿扶着她慢慢回房去了。

     这晚,皎月当空,天高清朗,秋风吹黄菊花。繁花前有一身影云裳素袖舞落泠泠月光,流光飞舞。秋棠偷着把那一身与芝珉合演长生殿的戏服从戏厅里取了出来,穿在身上。站在那里,便依着台上的妆演,以袖抚面,分花拂柳式的来到台前。唱道:“瑶阶小立,春生天语,香萦仙仗,玉露冷沾裳。”“凭高洒泪,遥望九重阁,咫尺里隔红云。叹昨宵还是凤帏人,冀回心重与温存。天乎太忍,未白头先使君恩尽。”“淅淅零零,一片凄然心暗惊。遥听隔山隔树,一点一滴又一声,和愁人血泪交相迸。”一字一句做足了姿势,将一出长生殿唱完。直累得气息短促,倒在椅上。忽然听芝珉唱道:“花繁浓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璨,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颜。”

     翌日,西园东门角上管事妇人发现秋棠倒在长椅上,已无气息。然脸生红晕,笑生双颊,犹胜生时。

[ 本帖最后由 浣溪独自妆 于 2007-11-12 16:0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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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已近截社,匆忙敲就数字
或有错字不曾改,或有不爱此故事的
还请众位担待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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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很爱此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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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题目怎么都觉得不对文,请看过的朋友不吝赐一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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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妆,此故事颇得红楼韵味。芝珉与青莲有染,太是不该,不及宝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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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芝珉写这个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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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妆这篇文字颇有红楼之风,沙望尘莫及呀。
但芝珉毕竟不是贾宝玉,小妆也不是在写红楼梦。人物塑造与背景相符,结局也是在情理之中。
感叹旧时的女子真是可悲可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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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可改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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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妆这回可是真用功了噢,红楼一梦深如海,一干水做的女儿,龄官自是姑娘偏爱滴,偏又生生敷衍个这么伤心的故事来,免不了一声儿叹息:

"你放心,我总不负你"!       偏偏女子就都信了!!!  

秋深处,月泠泠;海棠睡去.
隔山隔树,一点一滴又一声.
说与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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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妆这文字有红楼之味,起初秋棠给人以龄官之感:) 喜欢*#63$%

谁曾想偏是爱洁之人倒落得一身污水难口张,哪里晓得当初姐妹今日冤家,都是一个“情”字便也成路人,人心私念委实害人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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