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夫文章之法,岂一端而已乎?有先事而起波者,有事过而作波者,读者于此,则恶可混然以为一事也。夫文自在此而眼光在后,则当知此文之起,自为后文,非为此文也;文自在后而眼光在前,则当知此文未尽,自为前文,非为此文也。必如此,而后读者之胸中有针有线,始信作者之腕下有经有纬。不然者,几何其不见一事即以为一事,又见一事即又以为一事,于是遂取事前先起之波,与事后未尽之波,累累然与正叙之事,并列而成三事耶?
如酒生儿李小二夫妻,非真谓林冲于牢城营有此一个相识,与之往来火热也,意自在阁子背后听说话一段绝妙奇文,则不得不先作此一个地步,所谓先事而起波也。如庄家不肯回与酒吃,亦可别样生发,却偏用花枪挑块火柴,又把花枪炉里一揽,何至拜揖之后向火多时,而花枪犹在手中耶?凡此,皆为前文几句花枪挑着葫芦,逼出庙中挺枪杀出门来一句,其劲势犹尚未尽,故又于此处再一点两点,以杀其余怒。故凡篇中如搠两人后杀陆谦时,特地写一句把枪插在雪地下,醉倒后庄家寻着踪迹赶来时,又特地写一句花枪亦丢在半边,皆所谓事过而作波者也。
陆谦、富安、管营、差拨四个人坐阁子中议事,不知所议何事,详之则不可得详,置之则不可得置。今但于小二夫妻眼中、耳中写得“高太尉三字”句,“都在我身上”句,“一帕子物事,约莫是金银”句,“换汤进去,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句,忽断忽续,忽明忽灭,如古锦之文不甚可指,断碑之字不甚可读,而深心好古之家自能于意外求而得之,真所谓鬼于文、圣于文者也。
杀出庙门时,看他一枪先搠倒差拨,接手便写陆谦一句;写陆谦不曾写完,接手却再搠富安;两个倒矣,方翻身回来,刀剜陆谦,剜陆谦未毕,回头却见差拨爬起,便又且置陆谦,先割差拨头挑在枪上;然后回过身来,作一顿割陆谦富安头,结做一处。以一个人杀三个人,凡三四个回身,有节次,有间架,有方法,有波折,不慌不忙,不疏不密,不缺不漏,不一片,不烦琐,真鬼于文、圣于文也。
旧人传言:昔有画北风图者,盛暑张之,满座都思挟纩;既又有画云汉图者,祁寒对之,挥汗不止。于是千载啧啧,诧为奇事。殊未知此特寒热各作一幅,未为神奇之至也。耐庵此篇独能于一幅之中,寒热间作,写雪便其寒彻骨,写火便其热照面。昔百丈大师患疟,僧众请问:“伏惟和上尊候若何?”丈云:“寒时便寒杀阇黎,热时便热杀阇黎。”今读此篇,亦复寒时寒杀读者,热时热杀读者,真是一卷“疟疾文字”,为艺林之绝奇也。
阁子背后听四个人说话,听得不仔细,正妙于听得不仔细;山神庙里听三个人说话,听得极仔细,又正妙于听得极仔细。虽然,以阁子中间、山神庙前,两番说话偏都两番听得,亦可以见冤家路窄矣!乃今愚人犹刺刺说人不休,则独何哉?
此文通篇以火字发奇,乃又于大火之前,先写许多火字,于大火之后,再写许多火字。我读之,因悟同是火也,而前乎陆谦,则有老军借盆,恩情朴至;后乎陆谦,则有庄客借烘,又复恩情朴至;而中间一火,独成大冤深祸,为可骇叹也。夫火何能作恩,火何能作怨,一加之以人事,而恩怨相去遂至于是!然则人行世上,触手碍眼,皆属祸机,亦复何乐乎哉!
文中写情写景处,都要细细详察。如两次照顾火盆,则明林冲非失火也;上拖一条棉被,则明林冲明日原要归来,今止作一夜计也。如此等处甚多,我亦不能遍指,孔子曰:“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矣。”
诗曰:
天理昭昭不可诬,莫将奸恶作良图。若非风雪沽村酒,定被焚烧化朽枯。
自谓冥中施计毒,谁知暗里有神扶。最怜万死逃生地,真是瑰奇伟丈夫。
话说当日林冲正闲走间,忽然背后人叫。回头看时,却认得是酒生儿李小二。当初在东京时,多得林冲看顾。(多得。)后来不合偷了店主人家钱财,被捉住了,要送官司问罪,又得林冲主张陪话,(又得。)救了他免送官司,又与他陪了些钱财,(又。)方得脱免。京中安不得身,又亏林冲赍发他盘缠,(又亏。)于路投奔人。不想今日却在这里撞见。(不想。所谓无巧不成书。却省去多少冗繁文字。)(此处引出酒生李小二。圣叹有批:如酒生李小二夫妻,非真谓林冲于牢城营有此一个相识,与之往来火热也,意在阁子背后听说话一段绝妙奇文,则不得不先作此一个地步,所谓先事而起波也。我观之,李小二者,看似为林冲,以陆谦之事告之,嘱其提防之。然细细察之,此后火烧草料场一案,林冲天幸得救,非是李小二夫妻之功,实乃“暗里有神扶”也。故李小二之有无,与林冲之获救,本无益处。然何故写出?此《水浒》一书行文之妙,不可不察。引出李小二者,非为林冲,而为陆谦;非为风雪山神庙,而仅为阁子背后听说话一段绝妙奇文。盖陆谦使计一回,有果必有因。火烧草料场,其果也。若不述其来头,行文则显突兀;若直接由陆谦处着眼,行文又显太呆。故写出一李小二来,以此做眼,引出陆谦使计,如此方能显文笔之妙,盖文不直述也。)
林冲道:“小二哥,你如何也在这里?”李小二便拜道:“自从得恩人救济,赍发小人,一地里投奔人不着。迤逦不想来到沧州,投托一个酒店主人,姓王,留小人在店中做过卖。因见小人勤谨,安排的好菜蔬,调和的好汁水,来吃的人都喝采,以此买卖顺当。主人家有个女儿,就招了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只剩得小人夫妻两个,权在营前开了个茶酒店。因讨钱过来,遇见恩人。恩人不知为何事在这里?”(虽是闲笔,但必有此交代。)林冲指着脸上道:“我因恶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场官司,刺配到这里。如今叫我管天王堂,未知久后如何。(看似一句闲话,却把林冲人品写出。圣叹有批:林冲自是上上人物,只是写得太狠。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都使人怕。此时林冲未必没想到高俅不会轻易罢手,此为“算得到”;而想到他人斩草必定除根者,自己岂不亦然?此为“做得彻”。比如智深,绝不会有这般言语。后文武松见施恩一文,武松在狱中无端受诸多恩惠,奇奇怪怪。武松也只一句:“随他便了,且看如何。”也不似林冲这般计较。看他一句话便把人物写得别样,可见其笔力。)不想今日到此遇见。”李小二就请林冲到家里面坐定,叫妻子出来拜了恩人。两口儿欢喜道:“我夫妻二人正没个亲眷,今日得恩人到来,便是从天降下。”林冲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两个。”(是林冲言语。看他写完智深,接手便写林冲,却写出两般人物,两般言语来。)李小二道:“谁不知恩人大名,休恁地说。但有衣服,便拿来家里浆洗缝补。”当时管待林冲酒食,至晚送回天王堂。次日,又来相请。因此林冲得李小二家来往,不时间送汤送水,来营里与林冲吃。林冲因见他两口儿恭勤孝顺,常把些银两与他做本钱。不在话下。(省。)有时为证:
才离寂寞神堂路,又守萧条草料场。李二夫妻能爱客,供茶送酒意偏长。
且把闲话休题,只说正话。迅速光阴,却早冬来。林冲的绵衣裙袄,都是李小二浑身整治缝补。忽一日,李小二正在门前安排菜蔬下饭,只见一个人闪将进来,(闪将进来。可见其隐密。)酒店里坐下,随后又一人入来。看时,前面那个人是军官打扮,(此为陆谦。)后面这个走卒模样。(此为富安。)(从李小二眼中看来。)跟着也来坐下。李小二入来问道:“要吃酒?”只见那个人将出一两银子与李小二,道:“且收放柜上,取三四瓶好酒来。客到时,果品酒馔只顾将来,不必要问。”李小二道:“官人请甚客?”那人道:“烦你与我去营里请管营、差拨两个来说话。问时,你只说有个官人请说话,商议些事务。专等,专等。”(只是不说姓名。写得神神秘秘。又见陆谦心机。)
李小二应承了,来到牢城里,先请了差拨,同到管营家里,请了管营,(细。)都到酒店里。只见那个官人和管营、差拨两个讲了礼。管营道:“素不相识,动问官人高姓大名。”(必有此问。)那人道:“有书在此,少刻便知。且取酒来。”(仍不说姓名。)李小二连忙开了酒,一面铺下菜蔬果品酒馔。那人叫讨副劝盘来,把了盏,相让坐了。小二独自一个撺梭也似扶侍不暇。那跟来的人,讨了汤桶,自行烫酒。约计吃过十数杯,再讨了按酒,铺放桌上。只见那人说道:“我自有伴当烫酒。不叫,你休来。我等自要说话。”(将小二支开。)(陆谦小心谨慎如此,然仍让人听了去。正是隔墙有耳,防之不及。)李小二应了,自来门首叫老婆道:“大姐,这两个人来得不尴尬。”老婆道:“怎么的不尴尬?”小二道:“这两个人语言声音是东京人。初时又不认得管营。向后我将按酒入去,只听得差拨口里呐出一句“高太尉”三个字来。(偏是这要紧字眼被小二听去了。)这人莫不与林教头身上有些干碍?我自在门前理会。你且去阁子背后,听说什么。”老婆道:“你去营中寻林教头来认他一认。”李小二道:“你不省得。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摸不着便要杀人放火。(此处补一笔林冲性格。此前写林冲,只见一味的合顺,消磨了不少志气。如此补一笔,方使林冲不失为好汉也。)倘或叫得他来看了,正是前日说的什么陆虞候,他肯便罢?做出事来,须连累了我和你。你只去听一听再理会。”(看他写李小二,却又是一番心思。)老婆道:“说的是。”便入去听了一个时辰,出来说道:“他那三四个交头接耳说话,正不听得说什么。(听得“高太尉”三字便足矣。)只见那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去伴当怀里,取出一帕子物事,递与管营和差拨。帕子里面的莫不是金银?只听差拨口里说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性命。’(这句话紧要。偏又给听了去。)”正说之间,阁子里叫:“将汤来。”(生生截断。)李小二急去里面换汤时,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小二换了汤,添些下饭。又吃了半个时辰,算还了酒钱。管营、差拨先去了。次后,那两个低着头也去了。(细。分两拨走方合情理。)(一直未出陆谦名姓。可见其谨慎。)
转背没多时,只见林冲走将入店里来,(竟是“转背没多时”。真是一笔也不拖沓。)说道:“小二哥,连日好买卖。”李小二慌忙道:“恩人请坐。小人却待正要寻恩人,有些要紧话说。”有诗为证:
潜为奸计害英雄,一线天教把信通。亏杀有情贤李二,暗中回护有奇功。
当下林冲问道:“什么要紧的事?”小二哥请林冲到里面坐下,说道:“却才有个东京来的尴尬人,在我这里请管营、差拨吃了半日酒。差拨口里呐出“高太尉”三个字来。(要紧。)小人心下疑,又着浑家听了一个时辰。他却交头接耳说话,都不听得。(妙。)临了只见差拨口里应道:‘都在我两个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要紧。)那两个把一包金银,都与管营、差拨。(要紧。)又吃一回酒,各自散了。不知什么样人。小人心下疑,只怕恩人身上有些妨碍。”(偏是要紧的都听去了。)林冲道:“那人生得什么模样?”李小二道:“五短身材,白净面皮,没甚髭须。约有三十余岁。那跟的也不长大,紫棠色面皮。”林冲听了,大惊道:“这三十岁的正是陆虞候。那泼贱贼也敢来这里害我!休要撞着我,只教他骨肉为泥!”(又补出林冲血性。)李小二道:“只要提防他便了。岂不闻古人言:‘吃饭防噎,走路防跌。’(岂不闻古人又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所谓防不胜防也。)”林冲大怒,离了李小二家,先去街上买把解腕尖刀,带在身上。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寻。李小二夫妻两个,捏着两把汗。(补一笔写出李小二夫妻心思。)当晚无事。次日,天明起来,早洗漱罢,带了刀又去沧州城里城外,小街夹巷,团团寻了一日。牢城营里都没动静。林冲又来对李小二道(又。省笔法。):“今日又无事。”小二道:“恩人,只愿如此。只是自放仔细便了。”林冲自回天王堂,过了一夜。街上寻了三五日,不见消耗,林冲也自心下慢了。(李小二夫妻阁后听说话一文偏偏写得闪烁。只知“高太尉”一句,“都在我身上”一句,见“取出一帕子物事”,见“管营手中拿一封书”,断断续续,影影灭灭,只知有诡计,然是何诡计,不知也。告之林冲,惹得林冲怒火中烧,然而却寻陆谦不到。看得观者也心惊。急急地往下看时,最后竟以“林冲也自心下慢了”一句,了结李小二夫妻一事。此处妙便妙在听不清楚,妙在知有诡计而不知其详,妙在“心下慢了”一笔收住。山雨未至,风已满楼矣。)
到第六日,只见管营叫唤林冲到点视厅上,说道:“你来这里许多时,柴大官人面皮,不曾抬举的你。(却还记得柴大官人面皮。看来到底还是大不过高太尉面皮。堂堂帝王后裔,却比不过一泼皮。真是本未倒置,小人当道。可叹!)此间东门外十五里,有座大军草场,每月但是纳草纳料的,有些常例钱取觅。原是一个老军看管。如今,我抬举你去替那老军来守天王堂。你在那里寻几贯盘缠。你可和差拨便去那里交割。”林冲应道:“小人便去。”当时离了营中,迳到李小二家,对他夫妻两个说道:“今日管营拨我去大军草场管事,却如何?”李小二道:“这个差使,又好似天王堂。(竟是好差使。)那里收草料时,有些常例钱钞。往常不使钱时,不能勾这差使。”林冲道:“却不害我,倒与我好差使,正不知何意?”(观者亦不知何意。文章曲折奇异。)李小二道:“恩人休要疑心。只要没事便好了。只是小人家离得远了,过几时那工夫来望恩人。(如此便了结了李小二干系。不至于再生琐屑旁文。)”就时家里安排几杯酒,请林冲吃了。
话不絮烦,两个相别了。林冲自来天王堂取了包裹,带了尖刀,拿了条花枪,与差拨一同辞了管营。两个取路投草料场来。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欲写火烧草料场,却先弄下这场大雪来。奇异文字!奇异景观!)那雪早下得密了。怎见得好雪?有临江仙词为证:
作阵成团空里下,这回忒杀堪怜,剡溪冻住猷船。玉龙鳞甲舞,江海尽平填,宇宙楼台都压倒,长空飘絮飞绵。三千世界玉相连,冰交河北岸,冻了十余年。
大雪下的正紧,(一“紧”字写的得力处。)林冲和差拨两个,在路上又没买酒吃处,(表明之后林冲买酒肉、过山神庙不是正路,故林冲与陆谦一行人不至于过早碰头。细致。)早来到草料场外。看时,一周遭有些黄土墙,两扇大门,推开看里面时,七八间草房做着仓廒,四下里都是马草堆,中间两座草厅。(满院子皆是草。却是好个生火的地方!)到那厅里,只见那老军在里面向火。(写过“草”接笔便写“火”。)差拨说道:“管营差这个林冲来替你回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使交割。”老军拿了钥匙,引着林冲,分付道:“仓廒内自有官司封记。这几堆草,一堆堆都有数目。”老军都点见了堆数,又引林冲到草厅上。老军收拾行李,临了说道:“火盆(为主。)锅子碗碟(为宾。),(说一句草堆,便写一笔火盆。好笔法!)都借与你。”林冲道:“天王堂内,我也有在那里。你要便拿了去。”老军指壁上挂一个大葫芦说道:“你若买酒吃时,只出草场,投东大路去三二里,便有市井。”老军自和差拨回营里来。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裹被卧,就坐下生些焰火起来。(老军向火,林冲生火。进草料场,凡写者不过两事:一为草,一为火。)屋边有一堆柴炭,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仰面看那草屋时,(写生火,接笔写草屋。)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林冲道:“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林冲却还有长远计。)向了一回火,觉得身上寒冷。(表过草屋,便是林冲向火。)寻思:“却才老军所说,五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来吃?”便去包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将火炭盖了,(细致。)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三句话,绘出一副雪中行路图来。)
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顶礼道:“神明庇佑,改日来烧钱纸。”(闲闲一笔,却是后文重大关节处。)又行了一回,望见一簇人家。林冲住脚看时,见篱笆中挑着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林冲迳到店里。主人道:“客人那里来?”林冲道:“你认得这个葫芦么?”主人看了道:“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林冲道:“原来如此。”店主道:“既是草料场看守大哥,且请少坐。天气寒冷,且酌三杯,权当接风。”店家切一盘熟牛肉,烫一壶热酒,请林冲吃。又自买了些牛肉,又吃了数杯,就又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用花枪挑。好一派风度。)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扰,便出篱笆门,依旧迎着朔风回来。看那雪到晚越下的紧了。古时有个书生,做了一个词,单题那贫苦的恨雪:
广莫严风刮地,这雪儿下的正好。扯絮挦绵,裁几片大如栲栳。见林间竹屋茅茨,争些儿被他压倒。富室豪家,却言道压瘴犹嫌少。向的是兽炭红炉,穿的是绵衣絮袄。手折梅花,唱道国家祥瑞,不念贫民些小。高卧有幽人,吟咏多诗草。
再说林冲踏着那瑞雪,迎着北风,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开了锁入内看时,只叫得苦。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却插一句在这里,叫读者留心。)(所谓人有旦夕祸福。一步踏错,性命堪忧。可叹人活一世,草木一春,然而如履薄冰,战战惊惊。)那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了。林冲寻思:“怎地好?”放下花枪、葫芦在雪里,恐怕火盆内有火炭延烧起来。搬开破壁子,探半身入去摸时,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细细地写林冲第二番照顾火盆。表明林冲非失火也。)林冲把手床上摸时,只拽的一条絮被。
林冲钻将出来,见天色黑了。寻思:“又没打火处,(再过一阵,那草场便是好大打火处!)怎生安排?”想起:“离了这半里路上,有个古庙,可以安身。我且去那里宿一夜。等到天明,却做理会。”把被卷了,花枪挑着酒葫芦,(仍是花枪挑着。)依旧把门拽上锁了,望那庙里来。入得庙门,再把门掩上,傍边止有一块大石头,掇将过来靠了门。入得里面看时,殿上塑着一尊金甲山神。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侧边推着一堆纸。团团看来,又没邻舍,又无庙主。林冲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将那条絮被放开,先取下毡笠子,把身上雪都抖了,把上盖白布衫脱将下来。早有五分湿了。(却是好大雪!)和毡笠放在供桌上。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好冷的天!)却把葫芦冷酒提来便吃。就将怀中牛肉下酒。
正吃时,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火起居然先听得响声。)林冲跳起身来,就壁缝里看时,只见草料场里火,刮刮杂杂烧着。(刮刮杂杂。四个字写出火势。)看那火时,但见:
一点灵台,五行造化,丙丁在世传流。无明心内,灾祸起沧州。烹铁鼎能成万物,铸金丹还与重楼。思今古,南方离位,荧惑最为头。绿窗烈焰烬。隔花深处,掩映钓鱼舟;鏖兵赤壁,公瑾喜成谋。李晋王醉存馆驿,田单在即墨驱牛。周褒姒骊山一笑,因此戏诸侯。
当时张见草场内火起,四下里烧着,林冲便拿枪,却待开门来救火,只听得前面有人说将话来。林冲就伏门边听时,是三个人脚步响,且奔庙里来。(这一行人居然皆到山神庙前集合。正是万事劝人休瞒昧,举头三尺有神明。)用手推门,却被林冲靠住了,推也推不开。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数内一个道:“这条计好么?”(炫耀自己计谋。是富安。)一个应道:“端的亏管营、差拨两位用心。回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这番张教头没的推故。”(想的是高俅 的权势。是陆谦。)那人道:“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想到高衙内处。是富安。)又一个道:“张教头那厮,三回五次托人情去说:‘你的女婿殁了。’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患看看重了。(此是接口富安话语。)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干这件事。不想而今完备了。”(仍是转到太尉处。是陆谦。)又一个道:“小人直爬入墙里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待走那里去?”(自称小人。又是点火者。是差拨。)那一个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随口接一句。是富安。)又听一个道:“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想得如此周到。是陆谦。)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罢。”(对应上文“烧个八分过了”一句。是富安。)一个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一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想得仔细。又转到太尉处。是陆谦。)(前番酒店中四人说话,听不仔细,却妙在听不仔细。不然,知了诡计,后文便索然无味。故影影绰绰道来,明明灭灭处使人心神不定。此番山神庙前三人说话,却字字句句听入耳去。竟又妙在听得真切。如此三副小人心肠立现。而两番背人密言皆入林冲耳者,正是人间私语,天若闻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林冲听那三个人时,一个是差拨,一个是陆虞候,一个是富安。林冲道:“天可怜见林冲!若不是倒了草厅,我准定被这厮们烧死了!”轻轻把石头掇开,(轻轻。反衬后文大喝之声势。)挺着花枪,(挺花枪。)一手拽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先声夺人。)三个人急要走时,惊得呆了,正走不动。(可见林冲声势。)林冲举手,肐察的一枪,先戳倒差拨。(戳倒差拨。)陆虞候叫声“饶命”,吓得慌了手脚,走不动。(写陆谦反应。)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转笔提富安。)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戳倒了。(先戳倒会动的。)(结果富安。)翻身回来,陆虞候却才行得三四步。(再转笔回来写陆谦。)林冲喝声道:“好贼!你待那里去?”(转身又是一喝。威势写尽。)劈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却如提鸡犬。一则见陆谦狼狈,再则显林冲武艺。)把枪搠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脯,身边取出那口刀来,便去陆谦脸上阁着,(林冲那好汉的威风,此时方显了出来。)喝道:“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什么冤仇,(不旦无仇,却是有恩。)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确是要将林冲往死里害。)陆虞候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必有此辩。)林冲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竟是“自幼相交”。可叹相交之难。自幼相交竟识不得本心。所谓交友易,知交难。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看似满座宾朋,急难时何曾见一人?更有如陆谦者,见利忘义,恩将仇报。看似菩萨脸面,一团和气,不料满腔都是荆棘,浑身皆是爪牙。可见交友不慎,隐祸不浅也。)今日倒来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把陆谦上身衣服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结果陆谦。)回头看时,差拨正爬将起来要走。(回笔写差拨。)林冲按住喝道:“你这厮原来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又早把头割下来,挑在枪上。(结果差拨。)回来把富安、陆谦头都割下来。(回身再割两颗人头。)把尖刀插了,将三个人头发结做一处,提入庙里来,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再穿了白布衫,系了胳膊,把毡笠子带上,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细。)提了枪,(仍提着花枪。)便出庙门投东去。(是往草料场反方向走。)走不到三五里,早见近村人家,都拿着水桶钩子来救火。(必有此一笔。)林冲道:“你们快去救应,我去报官了来。”提着枪,只顾走。那雪越下的猛。(再提一笔雪势。赤焰冲天,飞雪压地,真好一片奇异景象!)但见:
凛凛严凝雾气昏,空中祥瑞降纷纷。须臾四野难分路,顷刻千山不见痕。银世界,玉乾坤,望中隐隐接昆仑。若还下到三更后,彷佛填平玉帝门。
林冲投东去了两个更次,身上单寒,当不过那冷。在雪地里看时,离的草场远了。只见前面疏林深处,树木交杂,远远地数间草屋,被雪压着。破壁缝里透出火光来。(大火过后又写一笔火光。)林冲迳投那草屋来。推开门,只见那中间坐着一个老庄家,周围坐着四五个小庄家向火。(向火。)地炉里面焰焰地烧着柴火。(写柴火。)(此一回文字无一笔不提雪,又无一笔不提火,真是雪裹着火,火燃着雪,冷热相杂。好奇异文字!好奇异景象!)林冲走到面前,叫道:“众位拜揖。小人是牢城营差使人,被雪打湿了衣裳,借此火烘一烘,望乞方便。”庄客道:“你自烘便了,何妨得。”林冲烘着身上湿衣服,略有些干,只见火炭边煨着一个瓮儿,里面透出酒香。林冲便道:“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望烦回些酒吃。”老庄客道:“我们每夜轮流看米囤,如今四更天气正冷,我们这几个吃,尚且不够,那得回与你。休要指望。”林冲又道:“胡乱只回三五碗与小人挡寒。”老庄家道:“你那人休缠,休缠!”林冲闻得酒香,越要吃,说道:“没奈何回些罢。”(看他写林冲三番五次讨酒。他也耐得住。)众庄客道:“好意着你烘衣裳向火,便来要酒吃。去便去,不去时,将来吊在这里!”(这一句话说过了。)林冲怒道:“这厮们好无道理!”(发作了。)把手中枪看着块焰焰着的火柴头,望老庄家脸上只一挑将起来,又把枪去火炉里只一搅,那老庄家的髭须焰焰的烧着。(却是用花枪挑。)(前番是火烧草料场,今番是火烧庄家须。前番一大烧,今番一小烧。盖写火势未尽也。)众庄客都跳将起来。林冲把枪杆乱打。老庄家先走了,庄家们都动惮不得,被林冲赶打一顿,都走了。(此段写林冲枪挑三人后余威未尽。)林冲道:“都去了,老爷快活吃酒。”土坑上却有两个椰瓢,取一个下来,倾那瓮酒来吃了一会。剩了一半,提了枪,出门便走。一步高,一步低,浪浪跄跄,捉脚不住。走不过一里路,被朔风一掉,随着那山涧边倒了,那里挣得起来。凡醉人一倒,便起不得。当时林冲醉倒在雪地上。
却说众庄客引了二十余人,拖枪拽棒,都奔草屋下看时,不见了林冲。却寻着踪迹赶将来。只见倒在雪地里。庄客齐道:“你却倒在这里。”花枪丢在一边。(仍顾着写那花枪。)众庄客一发上手,就地拿起林冲来,将一条索缚了。趁五更时分,把林冲解投那个去处来。
不是别处,有分教:蓼儿洼前后摆数千只战舰艨艟,水浒寨中左右列百十个英雄好汉。搅扰得道君皇帝盘龙椅上魂惊,丹凤楼中胆裂。正是:说时杀气侵人冷,讲处悲风透骨寒。毕竟看林冲被庄客解投甚处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