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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批水浒

本主题由 admin 于 2008-5-23 08:57 分类



第一十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夫文章之法,岂一端而已乎?有先事而起波者,有事过而作波者,读者于此,则恶可混然以为一事也。夫文自在此而眼光在后,则当知此文之起,自为后文,非为此文也;文自在后而眼光在前,则当知此文未尽,自为前文,非为此文也。必如此,而后读者之胸中有针有线,始信作者之腕下有经有纬。不然者,几何其不见一事即以为一事,又见一事即又以为一事,于是遂取事前先起之波,与事后未尽之波,累累然与正叙之事,并列而成三事耶?

  如酒生儿李小二夫妻,非真谓林冲于牢城营有此一个相识,与之往来火热也,意自在阁子背后听说话一段绝妙奇文,则不得不先作此一个地步,所谓先事而起波也。如庄家不肯回与酒吃,亦可别样生发,却偏用花枪挑块火柴,又把花枪炉里一揽,何至拜揖之后向火多时,而花枪犹在手中耶?凡此,皆为前文几句花枪挑着葫芦,逼出庙中挺枪杀出门来一句,其劲势犹尚未尽,故又于此处再一点两点,以杀其余怒。故凡篇中如搠两人后杀陆谦时,特地写一句把枪插在雪地下,醉倒后庄家寻着踪迹赶来时,又特地写一句花枪亦丢在半边,皆所谓事过而作波者也。

  陆谦、富安、管营、差拨四个人坐阁子中议事,不知所议何事,详之则不可得详,置之则不可得置。今但于小二夫妻眼中、耳中写得“高太尉三字”句,“都在我身上”句,“一帕子物事,约莫是金银”句,“换汤进去,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句,忽断忽续,忽明忽灭,如古锦之文不甚可指,断碑之字不甚可读,而深心好古之家自能于意外求而得之,真所谓鬼于文、圣于文者也。

  杀出庙门时,看他一枪先搠倒差拨,接手便写陆谦一句;写陆谦不曾写完,接手却再搠富安;两个倒矣,方翻身回来,刀剜陆谦,剜陆谦未毕,回头却见差拨爬起,便又且置陆谦,先割差拨头挑在枪上;然后回过身来,作一顿割陆谦富安头,结做一处。以一个人杀三个人,凡三四个回身,有节次,有间架,有方法,有波折,不慌不忙,不疏不密,不缺不漏,不一片,不烦琐,真鬼于文、圣于文也。

  旧人传言:昔有画北风图者,盛暑张之,满座都思挟纩;既又有画云汉图者,祁寒对之,挥汗不止。于是千载啧啧,诧为奇事。殊未知此特寒热各作一幅,未为神奇之至也。耐庵此篇独能于一幅之中,寒热间作,写雪便其寒彻骨,写火便其热照面。昔百丈大师患疟,僧众请问:“伏惟和上尊候若何?”丈云:“寒时便寒杀阇黎,热时便热杀阇黎。”今读此篇,亦复寒时寒杀读者,热时热杀读者,真是一卷“疟疾文字”,为艺林之绝奇也。

  阁子背后听四个人说话,听得不仔细,正妙于听得不仔细;山神庙里听三个人说话,听得极仔细,又正妙于听得极仔细。虽然,以阁子中间、山神庙前,两番说话偏都两番听得,亦可以见冤家路窄矣!乃今愚人犹刺刺说人不休,则独何哉?

  此文通篇以火字发奇,乃又于大火之前,先写许多火字,于大火之后,再写许多火字。我读之,因悟同是火也,而前乎陆谦,则有老军借盆,恩情朴至;后乎陆谦,则有庄客借烘,又复恩情朴至;而中间一火,独成大冤深祸,为可骇叹也。夫火何能作恩,火何能作怨,一加之以人事,而恩怨相去遂至于是!然则人行世上,触手碍眼,皆属祸机,亦复何乐乎哉!

  文中写情写景处,都要细细详察。如两次照顾火盆,则明林冲非失火也;上拖一条棉被,则明林冲明日原要归来,今止作一夜计也。如此等处甚多,我亦不能遍指,孔子曰:“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矣。”


诗曰:

天理昭昭不可诬,莫将奸恶作良图。若非风雪沽村酒,定被焚烧化朽枯。

自谓冥中施计毒,谁知暗里有神扶。最怜万死逃生地,真是瑰奇伟丈夫。

话说当日林冲正闲走间,忽然背后人叫。回头看时,却认得是酒生儿李小二。当初在东京时,多得林冲看顾。(多得。)后来不合偷了店主人家钱财,被捉住了,要送官司问罪,又得林冲主张陪话,(又得。)救了他免送官司,又与他陪了些钱财,(又。)方得脱免。京中安不得身,又亏林冲赍发他盘缠,(又亏。)于路投奔人。不想今日却在这里撞见。(不想。所谓无巧不成书。却省去多少冗繁文字。)(此处引出酒生李小二。圣叹有批:如酒生李小二夫妻,非真谓林冲于牢城营有此一个相识,与之往来火热也,意在阁子背后听说话一段绝妙奇文,则不得不先作此一个地步,所谓先事而起波也。我观之,李小二者,看似为林冲,以陆谦之事告之,嘱其提防之。然细细察之,此后火烧草料场一案,林冲天幸得救,非是李小二夫妻之功,实乃“暗里有神扶”也。故李小二之有无,与林冲之获救,本无益处。然何故写出?此《水浒》一书行文之妙,不可不察。引出李小二者,非为林冲,而为陆谦;非为风雪山神庙,而仅为阁子背后听说话一段绝妙奇文。盖陆谦使计一回,有果必有因。火烧草料场,其果也。若不述其来头,行文则显突兀;若直接由陆谦处着眼,行文又显太呆。故写出一李小二来,以此做眼,引出陆谦使计,如此方能显文笔之妙,盖文不直述也。)

林冲道:“小二哥,你如何也在这里?”李小二便拜道:“自从得恩人救济,赍发小人,一地里投奔人不着。迤逦不想来到沧州,投托一个酒店主人,姓王,留小人在店中做过卖。因见小人勤谨,安排的好菜蔬,调和的好汁水,来吃的人都喝采,以此买卖顺当。主人家有个女儿,就招了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只剩得小人夫妻两个,权在营前开了个茶酒店。因讨钱过来,遇见恩人。恩人不知为何事在这里?”(虽是闲笔,但必有此交代。)林冲指着脸上道:“我因恶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场官司,刺配到这里。如今叫我管天王堂,未知久后如何。(看似一句闲话,却把林冲人品写出。圣叹有批:林冲自是上上人物,只是写得太狠。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都使人怕。此时林冲未必没想到高俅不会轻易罢手,此为“算得到”;而想到他人斩草必定除根者,自己岂不亦然?此为“做得彻”。比如智深,绝不会有这般言语。后文武松见施恩一文,武松在狱中无端受诸多恩惠,奇奇怪怪。武松也只一句:“随他便了,且看如何。”也不似林冲这般计较。看他一句话便把人物写得别样,可见其笔力。)不想今日到此遇见。”李小二就请林冲到家里面坐定,叫妻子出来拜了恩人。两口儿欢喜道:“我夫妻二人正没个亲眷,今日得恩人到来,便是从天降下。”林冲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两个。”(是林冲言语。看他写完智深,接手便写林冲,却写出两般人物,两般言语来。)李小二道:“谁不知恩人大名,休恁地说。但有衣服,便拿来家里浆洗缝补。”当时管待林冲酒食,至晚送回天王堂。次日,又来相请。因此林冲得李小二家来往,不时间送汤送水,来营里与林冲吃。林冲因见他两口儿恭勤孝顺,常把些银两与他做本钱。不在话下。(省。)有时为证:

才离寂寞神堂路,又守萧条草料场。李二夫妻能爱客,供茶送酒意偏长。

且把闲话休题,只说正话。迅速光阴,却早冬来。林冲的绵衣裙袄,都是李小二浑身整治缝补。忽一日,李小二正在门前安排菜蔬下饭,只见一个人闪将进来,(闪将进来。可见其隐密。)酒店里坐下,随后又一人入来。看时,前面那个人是军官打扮,(此为陆谦。)后面这个走卒模样。(此为富安。)(从李小二眼中看来。)跟着也来坐下。李小二入来问道:“要吃酒?”只见那个人将出一两银子与李小二,道:“且收放柜上,取三四瓶好酒来。客到时,果品酒馔只顾将来,不必要问。”李小二道:“官人请甚客?”那人道:“烦你与我去营里请管营、差拨两个来说话。问时,你只说有个官人请说话,商议些事务。专等,专等。”(只是不说姓名。写得神神秘秘。又见陆谦心机。)

李小二应承了,来到牢城里,先请了差拨,同到管营家里,请了管营,(细。)都到酒店里。只见那个官人和管营、差拨两个讲了礼。管营道:“素不相识,动问官人高姓大名。”(必有此问。)那人道:“有书在此,少刻便知。且取酒来。”(仍不说姓名。)李小二连忙开了酒,一面铺下菜蔬果品酒馔。那人叫讨副劝盘来,把了盏,相让坐了。小二独自一个撺梭也似扶侍不暇。那跟来的人,讨了汤桶,自行烫酒。约计吃过十数杯,再讨了按酒,铺放桌上。只见那人说道:“我自有伴当烫酒。不叫,你休来。我等自要说话。”(将小二支开。)(陆谦小心谨慎如此,然仍让人听了去。正是隔墙有耳,防之不及。)李小二应了,自来门首叫老婆道:“大姐,这两个人来得不尴尬。”老婆道:“怎么的不尴尬?”小二道:“这两个人语言声音是东京人。初时又不认得管营。向后我将按酒入去,只听得差拨口里呐出一句“高太尉”三个字来。(偏是这要紧字眼被小二听去了。)这人莫不与林教头身上有些干碍?我自在门前理会。你且去阁子背后,听说什么。”老婆道:“你去营中寻林教头来认他一认。”李小二道:“你不省得。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摸不着便要杀人放火。(此处补一笔林冲性格。此前写林冲,只见一味的合顺,消磨了不少志气。如此补一笔,方使林冲不失为好汉也。)倘或叫得他来看了,正是前日说的什么陆虞候,他肯便罢?做出事来,须连累了我和你。你只去听一听再理会。”(看他写李小二,却又是一番心思。)老婆道:“说的是。”便入去听了一个时辰,出来说道:“他那三四个交头接耳说话,正不听得说什么。(听得“高太尉”三字便足矣。)只见那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去伴当怀里,取出一帕子物事,递与管营和差拨。帕子里面的莫不是金银?只听差拨口里说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性命。’(这句话紧要。偏又给听了去。)”正说之间,阁子里叫:“将汤来。”(生生截断。)李小二急去里面换汤时,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小二换了汤,添些下饭。又吃了半个时辰,算还了酒钱。管营、差拨先去了。次后,那两个低着头也去了。(细。分两拨走方合情理。)(一直未出陆谦名姓。可见其谨慎。)

转背没多时,只见林冲走将入店里来,(竟是“转背没多时”。真是一笔也不拖沓。)说道:“小二哥,连日好买卖。”李小二慌忙道:“恩人请坐。小人却待正要寻恩人,有些要紧话说。”有诗为证:

潜为奸计害英雄,一线天教把信通。亏杀有情贤李二,暗中回护有奇功。

当下林冲问道:“什么要紧的事?”小二哥请林冲到里面坐下,说道:“却才有个东京来的尴尬人,在我这里请管营、差拨吃了半日酒。差拨口里呐出“高太尉”三个字来。(要紧。)小人心下疑,又着浑家听了一个时辰。他却交头接耳说话,都不听得。(妙。)临了只见差拨口里应道:‘都在我两个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要紧。)那两个把一包金银,都与管营、差拨。(要紧。)又吃一回酒,各自散了。不知什么样人。小人心下疑,只怕恩人身上有些妨碍。”(偏是要紧的都听去了。)林冲道:“那人生得什么模样?”李小二道:“五短身材,白净面皮,没甚髭须。约有三十余岁。那跟的也不长大,紫棠色面皮。”林冲听了,大惊道:“这三十岁的正是陆虞候。那泼贱贼也敢来这里害我!休要撞着我,只教他骨肉为泥!”(又补出林冲血性。)李小二道:“只要提防他便了。岂不闻古人言:‘吃饭防噎,走路防跌。’(岂不闻古人又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所谓防不胜防也。)”林冲大怒,离了李小二家,先去街上买把解腕尖刀,带在身上。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寻。李小二夫妻两个,捏着两把汗。(补一笔写出李小二夫妻心思。)当晚无事。次日,天明起来,早洗漱罢,带了刀又去沧州城里城外,小街夹巷,团团寻了一日。牢城营里都没动静。林冲又来对李小二道(又。省笔法。):“今日又无事。”小二道:“恩人,只愿如此。只是自放仔细便了。”林冲自回天王堂,过了一夜。街上寻了三五日,不见消耗,林冲也自心下慢了。(李小二夫妻阁后听说话一文偏偏写得闪烁。只知“高太尉”一句,“都在我身上”一句,见“取出一帕子物事”,见“管营手中拿一封书”,断断续续,影影灭灭,只知有诡计,然是何诡计,不知也。告之林冲,惹得林冲怒火中烧,然而却寻陆谦不到。看得观者也心惊。急急地往下看时,最后竟以“林冲也自心下慢了”一句,了结李小二夫妻一事。此处妙便妙在听不清楚,妙在知有诡计而不知其详,妙在“心下慢了”一笔收住。山雨未至,风已满楼矣。)

到第六日,只见管营叫唤林冲到点视厅上,说道:“你来这里许多时,柴大官人面皮,不曾抬举的你。(却还记得柴大官人面皮。看来到底还是大不过高太尉面皮。堂堂帝王后裔,却比不过一泼皮。真是本未倒置,小人当道。可叹!)此间东门外十五里,有座大军草场,每月但是纳草纳料的,有些常例钱取觅。原是一个老军看管。如今,我抬举你去替那老军来守天王堂。你在那里寻几贯盘缠。你可和差拨便去那里交割。”林冲应道:“小人便去。”当时离了营中,迳到李小二家,对他夫妻两个说道:“今日管营拨我去大军草场管事,却如何?”李小二道:“这个差使,又好似天王堂。(竟是好差使。)那里收草料时,有些常例钱钞。往常不使钱时,不能勾这差使。”林冲道:“却不害我,倒与我好差使,正不知何意?”(观者亦不知何意。文章曲折奇异。)李小二道:“恩人休要疑心。只要没事便好了。只是小人家离得远了,过几时那工夫来望恩人。(如此便了结了李小二干系。不至于再生琐屑旁文。)”就时家里安排几杯酒,请林冲吃了。

话不絮烦,两个相别了。林冲自来天王堂取了包裹,带了尖刀,拿了条花枪,与差拨一同辞了管营。两个取路投草料场来。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欲写火烧草料场,却先弄下这场大雪来。奇异文字!奇异景观!)那雪早下得密了。怎见得好雪?有临江仙词为证:

作阵成团空里下,这回忒杀堪怜,剡溪冻住猷船。玉龙鳞甲舞,江海尽平填,宇宙楼台都压倒,长空飘絮飞绵。三千世界玉相连,冰交河北岸,冻了十余年。

大雪下的正紧,(一“紧”字写的得力处。)林冲和差拨两个,在路上又没买酒吃处,(表明之后林冲买酒肉、过山神庙不是正路,故林冲与陆谦一行人不至于过早碰头。细致。)早来到草料场外。看时,一周遭有些黄土墙,两扇大门,推开看里面时,七八间草房做着仓廒,四下里都是马草堆,中间两座草厅。(满院子皆是草。却是好个生火的地方!)到那厅里,只见那老军在里面向火。(写过“草”接笔便写“火”。)差拨说道:“管营差这个林冲来替你回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使交割。”老军拿了钥匙,引着林冲,分付道:“仓廒内自有官司封记。这几堆草,一堆堆都有数目。”老军都点见了堆数,又引林冲到草厅上。老军收拾行李,临了说道:“火盆(为主。)锅子碗碟(为宾。)(说一句草堆,便写一笔火盆。好笔法!)都借与你。”林冲道:“天王堂内,我也有在那里。你要便拿了去。”老军指壁上挂一个大葫芦说道:“你若买酒吃时,只出草场,投东大路去三二里,便有市井。”老军自和差拨回营里来。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裹被卧,就坐下生些焰火起来。(老军向火,林冲生火。进草料场,凡写者不过两事:一为草,一为火。)屋边有一堆柴炭,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仰面看那草屋时,(写生火,接笔写草屋。)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林冲道:“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林冲却还有长远计。)向了一回火,觉得身上寒冷。(表过草屋,便是林冲向火。)寻思:“却才老军所说,五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来吃?”便去包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将火炭盖了,(细致。)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三句话,绘出一副雪中行路图来。)

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顶礼道:“神明庇佑,改日来烧钱纸。”(闲闲一笔,却是后文重大关节处。)又行了一回,望见一簇人家。林冲住脚看时,见篱笆中挑着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林冲迳到店里。主人道:“客人那里来?”林冲道:“你认得这个葫芦么?”主人看了道:“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林冲道:“原来如此。”店主道:“既是草料场看守大哥,且请少坐。天气寒冷,且酌三杯,权当接风。”店家切一盘熟牛肉,烫一壶热酒,请林冲吃。又自买了些牛肉,又吃了数杯,就又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用花枪挑。好一派风度。)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扰,便出篱笆门,依旧迎着朔风回来。看那雪到晚越下的紧了。古时有个书生,做了一个词,单题那贫苦的恨雪:

广莫严风刮地,这雪儿下的正好。扯絮挦绵,裁几片大如栲栳。见林间竹屋茅茨,争些儿被他压倒。富室豪家,却言道压瘴犹嫌少。向的是兽炭红炉,穿的是绵衣絮袄。手折梅花,唱道国家祥瑞,不念贫民些小。高卧有幽人,吟咏多诗草。

再说林冲踏着那瑞雪,迎着北风,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开了锁入内看时,只叫得苦。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却插一句在这里,叫读者留心。)(所谓人有旦夕祸福。一步踏错,性命堪忧。可叹人活一世,草木一春,然而如履薄冰,战战惊惊。)那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了。林冲寻思:“怎地好?”放下花枪、葫芦在雪里,恐怕火盆内有火炭延烧起来。搬开破壁子,探半身入去摸时,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细细地写林冲第二番照顾火盆。表明林冲非失火也。)林冲把手床上摸时,只拽的一条絮被。

林冲钻将出来,见天色黑了。寻思:“又没打火处,(再过一阵,那草场便是好大打火处!)怎生安排?”想起:“离了这半里路上,有个古庙,可以安身。我且去那里宿一夜。等到天明,却做理会。”把被卷了,花枪挑着酒葫芦,(仍是花枪挑着。)依旧把门拽上锁了,望那庙里来。入得庙门,再把门掩上,傍边止有一块大石头,掇将过来靠了门。入得里面看时,殿上塑着一尊金甲山神。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侧边推着一堆纸。团团看来,又没邻舍,又无庙主。林冲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将那条絮被放开,先取下毡笠子,把身上雪都抖了,把上盖白布衫脱将下来。早有五分湿了。(却是好大雪!)和毡笠放在供桌上。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好冷的天!)却把葫芦冷酒提来便吃。就将怀中牛肉下酒。

正吃时,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火起居然先听得响声。)林冲跳起身来,就壁缝里看时,只见草料场里火,刮刮杂杂烧着。(刮刮杂杂。四个字写出火势。)看那火时,但见:

一点灵台,五行造化,丙丁在世传流。无明心内,灾祸起沧州。烹铁鼎能成万物,铸金丹还与重楼。思今古,南方离位,荧惑最为头。绿窗烈焰烬。隔花深处,掩映钓鱼舟;鏖兵赤壁,公瑾喜成谋。李晋王醉存馆驿,田单在即墨驱牛。周褒姒骊山一笑,因此戏诸侯。

当时张见草场内火起,四下里烧着,林冲便拿枪,却待开门来救火,只听得前面有人说将话来。林冲就伏门边听时,是三个人脚步响,且奔庙里来。(这一行人居然皆到山神庙前集合。正是万事劝人休瞒昧,举头三尺有神明。)用手推门,却被林冲靠住了,推也推不开。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数内一个道:“这条计好么?”(炫耀自己计谋。是富安。)一个应道:“端的亏管营、差拨两位用心。回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这番张教头没的推故。”(想的是高俅 的权势。是陆谦。)那人道:“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想到高衙内处。是富安。)又一个道:“张教头那厮,三回五次托人情去说:‘你的女婿殁了。’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患看看重了。(此是接口富安话语。)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干这件事。不想而今完备了。”(仍是转到太尉处。是陆谦。)又一个道:“小人直爬入墙里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待走那里去?”(自称小人。又是点火者。是差拨。)那一个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随口接一句。是富安。)又听一个道:“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想得如此周到。是陆谦。)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罢。”(对应上文“烧个八分过了”一句。是富安。)一个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一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想得仔细。又转到太尉处。是陆谦。)(前番酒店中四人说话,听不仔细,却妙在听不仔细。不然,知了诡计,后文便索然无味。故影影绰绰道来,明明灭灭处使人心神不定。此番山神庙前三人说话,却字字句句听入耳去。竟又妙在听得真切。如此三副小人心肠立现。而两番背人密言皆入林冲耳者,正是人间私语,天若闻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林冲听那三个人时,一个是差拨,一个是陆虞候,一个是富安。林冲道:“天可怜见林冲!若不是倒了草厅,我准定被这厮们烧死了!”轻轻把石头掇开,(轻轻。反衬后文大喝之声势。)挺着花枪,(挺花枪。)一手拽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先声夺人。)三个人急要走时,惊得呆了,正走不动。(可见林冲声势。)林冲举手,肐察的一枪,先戳倒差拨。(戳倒差拨。)陆虞候叫声“饶命”,吓得慌了手脚,走不动。(写陆谦反应。)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转笔提富安。)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戳倒了。(先戳倒会动的。)(结果富安。)翻身回来,陆虞候却才行得三四步。(再转笔回来写陆谦。)林冲喝声道:“好贼!你待那里去?”(转身又是一喝。威势写尽。)劈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却如提鸡犬。一则见陆谦狼狈,再则显林冲武艺。)把枪搠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脯,身边取出那口刀来,便去陆谦脸上阁着,(林冲那好汉的威风,此时方显了出来。)喝道:“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什么冤仇,(不旦无仇,却是有恩。)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确是要将林冲往死里害。)陆虞候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必有此辩。)林冲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竟是“自幼相交”。可叹相交之难。自幼相交竟识不得本心。所谓交友易,知交难。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看似满座宾朋,急难时何曾见一人?更有如陆谦者,见利忘义,恩将仇报。看似菩萨脸面,一团和气,不料满腔都是荆棘,浑身皆是爪牙。可见交友不慎,隐祸不浅也。)今日倒来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把陆谦上身衣服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结果陆谦。)回头看时,差拨正爬将起来要走。(回笔写差拨。)林冲按住喝道:“你这厮原来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又早把头割下来,挑在枪上。(结果差拨。)回来把富安、陆谦头都割下来。(回身再割两颗人头。)把尖刀插了,将三个人头发结做一处,提入庙里来,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再穿了白布衫,系了胳膊,把毡笠子带上,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细。)提了枪,(仍提着花枪。)便出庙门投东去。(是往草料场反方向走。)走不到三五里,早见近村人家,都拿着水桶钩子来救火。(必有此一笔。)林冲道:“你们快去救应,我去报官了来。”提着枪,只顾走。那雪越下的猛。(再提一笔雪势。赤焰冲天,飞雪压地,真好一片奇异景象!)但见:

凛凛严凝雾气昏,空中祥瑞降纷纷。须臾四野难分路,顷刻千山不见痕。银世界,玉乾坤,望中隐隐接昆仑。若还下到三更后,彷佛填平玉帝门。

林冲投东去了两个更次,身上单寒,当不过那冷。在雪地里看时,离的草场远了。只见前面疏林深处,树木交杂,远远地数间草屋,被雪压着。破壁缝里透出火光来。(大火过后又写一笔火光。)林冲迳投那草屋来。推开门,只见那中间坐着一个老庄家,周围坐着四五个小庄家向火。(向火。)地炉里面焰焰地烧着柴火。(写柴火。)(此一回文字无一笔不提雪,又无一笔不提火,真是雪裹着火,火燃着雪,冷热相杂。好奇异文字!好奇异景象!)林冲走到面前,叫道:“众位拜揖。小人是牢城营差使人,被雪打湿了衣裳,借此火烘一烘,望乞方便。”庄客道:“你自烘便了,何妨得。”林冲烘着身上湿衣服,略有些干,只见火炭边煨着一个瓮儿,里面透出酒香。林冲便道:“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望烦回些酒吃。”老庄客道:“我们每夜轮流看米囤,如今四更天气正冷,我们这几个吃,尚且不够,那得回与你。休要指望。”林冲又道:“胡乱只回三五碗与小人挡寒。”老庄家道:“你那人休缠,休缠!”林冲闻得酒香,越要吃,说道:“没奈何回些罢。”(看他写林冲三番五次讨酒。他也耐得住。)众庄客道:“好意着你烘衣裳向火,便来要酒吃。去便去,不去时,将来吊在这里!”(这一句话说过了。)林冲怒道:“这厮们好无道理!”(发作了。)把手中枪看着块焰焰着的火柴头,望老庄家脸上只一挑将起来,又把枪去火炉里只一搅,那老庄家的髭须焰焰的烧着。(却是用花枪挑。)(前番是火烧草料场,今番是火烧庄家须。前番一大烧,今番一小烧。盖写火势未尽也。)众庄客都跳将起来。林冲把枪杆乱打。老庄家先走了,庄家们都动惮不得,被林冲赶打一顿,都走了。(此段写林冲枪挑三人后余威未尽。)林冲道:“都去了,老爷快活吃酒。”土坑上却有两个椰瓢,取一个下来,倾那瓮酒来吃了一会。剩了一半,提了枪,出门便走。一步高,一步低,浪浪跄跄,捉脚不住。走不过一里路,被朔风一掉,随着那山涧边倒了,那里挣得起来。凡醉人一倒,便起不得。当时林冲醉倒在雪地上。

却说众庄客引了二十余人,拖枪拽棒,都奔草屋下看时,不见了林冲。却寻着踪迹赶将来。只见倒在雪地里。庄客齐道:“你却倒在这里。”花枪丢在一边。(仍顾着写那花枪。)众庄客一发上手,就地拿起林冲来,将一条索缚了。趁五更时分,把林冲解投那个去处来。

不是别处,有分教:蓼儿洼前后摆数千只战舰艨艟,水浒寨中左右列百十个英雄好汉。搅扰得道君皇帝盘龙椅上魂惊,丹凤楼中胆裂。正是:说时杀气侵人冷,讲处悲风透骨寒。毕竟看林冲被庄客解投甚处来?且听下回分解。

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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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听下回分解。 [s: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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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旋风者,恶风也。其势盘旋,自地而起,初则扬灰聚土,渐至奔沙走石,天地为昏,人兽骇窜,故谓之旋。旋音去声,言其能旋恶物聚于一处故也。

  水泊之有众人也,则自林冲始也,而旋林冲入水泊,则柴进之力也。名柴进曰“旋风”者,恶之之辞也。然而又系之以“小”,何也?夫柴进之于水泊,其犹青萍之末矣,积而至于李逵亦入水泊,而上下尚有定位,日月尚有光明乎耶?故甚恶之,而加之以“黑”焉。夫视“黑”,则柴进为“小”矣,此“小旋风” 之所以名也。

  此回前半只平平无奇,特喜其叙事简净耳。至后半写林武师店中饮酒,笔笔如奇鬼,森然欲来搏人,虽坐闺阁中读之,不能不拍案叫哭也。

  接手便写王伦疑忌,此亦若辈故态,无足为道。独是渡河三日,一日一换,有笔如此,虽谓比肩腐史,岂多让哉!

  最奇者,如第一日,并没一个人过;第二日,却有一伙三百余人过,乃不敢动手;第三日,有一个人,却被走了,必再等一等,方等出一个大汉来。都是特特为此奇拗之文,不得忽过也。处处点缀出雪来,分外耀艳。

  我读第三日文中,至“打拴了包裹撇在房中”句,“不知趁早,天色未晚”句,真正心折耐庵之为才子也。后有读者,愿留览焉。


词曰:

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皓虎颠狂,素麟猖獗,掣断珍珠索。玉龙酣战,鳞甲满天飘落。谁念万里关山,征夫僵立,缟带沾旗脚。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戌幕。貔虎豪雄,偏裨英勇,共与谈兵略。须拼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话说这篇词章名百字令,乃是大金完颜亮所作,单题这大雪,壮那胸中杀气。为是自家所说东京那筹好汉,姓林名冲,绰号豹子头,只因天降大雪,险些儿送了性命。(若不是那场大雪,林冲何以避之于山神庙?我看竟是那大雪救了林冲性命。)那林冲当夜醉倒在雪里地上,挣紥不起,被众庄客向前绑缚了,解送来一个庄院。只见一个庄客,从院里出来说道:“大官人未起。”众人且把林冲高吊起在门楼下。

看看天色晓来,林冲酒醒。打一看时,果然好个大庄院。林冲大叫道:“甚么人敢吊我在这里?”那庄客听得叫,手拿柴棍,从门房里走出来,喝道:“你这厮还自好口?”那个被烧了髭须的老庄家说道:“休要问他,只顾打!等大官人起来,好生推问。”众庄客一齐上,林冲被打,挣紥不得,只叫道:“不防事,我有分辨处!”只见一个庄客来叫道:“大官人来了。”林冲看时,是那个官人背叉着手,行将出来。在廊下问道:“你等众人打甚么人?”众庄客答道:“昨夜捉得个偷米贼人。”(林教头竟成了偷米贼人。然而庄客必如此答。)那官人向前来看时,认得是林冲。(竟认得。)慌忙喝退庄客,亲自解下,(是“亲自解下”。可见好生敬重。)问道:“教头缘何被吊在这里?”众庄客看见,一齐走了。(表一笔庄客。)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小旋风柴进。(奇遇。)连忙叫道:“大官人救我。”柴进道:“教头为何到此,被村夫耻辱?”(林冲却是一路上遭小人耻辱。刚刚风雪山神庙,挑花枪刺杀三人,算扬了些志气。然而接笔便写被村夫耻辱。之后上梁山,又被王伦耻辱。直到晁盖一行人上梁山,火并了王伦,方吐气扬眉。此等写法,乃为火并王伦做势也。)林冲道:“一言难尽。”两个且到里面坐下,把这火烧草料场一事,备细告诉。(省。文章中却是一笔写尽。)柴进听罢,道:“兄长如此命蹇!(“命蹇”二字批林冲最恰。)今日天假其便,但请放心。这里是小弟的东庄,(原来是东庄。在林冲头回见柴进时从庄客口中随口说出,一直伏到这里。)且住几时,却再商量。”叫住客取一笼衣裳出来,叫林冲撤里至外都换了。(细。挨了那场大雪,敢是湿透了。)请去暖阁里坐地。安排酒食杯盘管待。自此林冲只在柴进东庄上,住了五七日,不在话下。

且说沧州牢城营里管营,首告林冲杀死差拨、陆虞候、富安等三人,放火延烧大军草料场。(李小二酒店中中说话是四人,山神庙前说话是三人。专留一个在此首告。不然,如何偏指是林冲所为?陆谦,富安身份如何着落?此用笔之简也。)州尹大惊,随即押了公文帖,仰缉捕人员,将带做公的,沿乡历邑,道店村坊,画影图形,出三千贯信赏钱,捉拿正犯林冲。看看挨捕甚紧,(挨捕。)各处村坊讲动了。

且说林冲在柴大官人东庄上,听得这话,如坐针毡。伺候柴进回庄,林冲便说道:“非是大官人不留小弟,争奈官司追捕甚紧,排家搜捉。倘若寻到大官人庄上时,须负累大官人不好。既蒙大官人仗义疏财,求借林冲些小盘缠,投奔他处栖身。异日不死,当以犬马之报。”柴进道:“既是兄长要行,小人有个去处。作书一封与兄长去,如何?”(柴进为何不发一语留林冲?后文宋江杀了阎婆惜,投奔柴进时,柴进却说:“兄长放心。便杀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库的财务,柴进也敢藏在庄里。”不挽留林冲者,盖所杀者高太尉亲信,虽是柴进,也有几分畏他权势。)正是:

豪杰蹉跎运未通,行藏随处被牢笼。不因柴进修书荐,焉得驰名水浒中。

林冲道:“若得大官人如此周济,教小人安身立命。只不知投何处去?”柴进道:“是山东济州管下一个水乡,地名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中间是宛子城,蓼儿洼。(到此处方才引出梁山泊。)如今有三个好汉在那里紥寨。为头的唤做白衣秀士王伦,(为头的竟是一个白衣秀士。)第二个唤做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唤做云里金刚宋万。那三个好汉,聚集着七八百小喽罗,打家劫舍,多有做下迷天大罪的人,都投奔那里躲灾避难。(此时梁山泊,以秀士为首。将不过两名,兵不过八百。将为庸将,兵为散兵。与以后梁山泊的强盛,自不可同日而语。)他都收留在彼。三位好汉,亦与我交厚。(先伏在这里。)常寄书缄来。我今修一封书与兄长,去投那里入夥如何?”(柴进前后与林冲两封书信,一与牢营,一与强盗。)林冲道:“若得如此顾盼,最好。”柴进道:“只是沧州道口,见今官司张挂榜文,又差两个军官,在那里搜检,把住道口。兄长必用从那里经过。”(柴进心思也细。)柴进低头一想道:“再有个计策,送兄长过去。”林冲道:“若蒙周全,死而不忘。”

柴进当日,先叫庄客背了包裹出关去等。柴进却备了三二十疋马,带了弓箭旗枪,驾了鹰雕,牵着猎狗,一行人马都打扮了,却把林冲杂在里面,一齐上马,都投关外。却说把关军官坐在关上,看见是柴大官人,却都认得。原来这军官未袭职时,曾到柴进庄上,因此识熟。(柴进庄上真是无人不纳。)军官起身道:“大官人又去快活?”柴进下马问道:“二位官人缘何在此?”(明知故问。)军官道:“沧州大尹行移文书,画影图形,捉拿犯人林冲。特差某等在此守把。但有过往客商,一一盘问,才放出关。”柴进笑道:“我这一伙人内,中间夹带着林冲,你缘何不认得?”(却是实话。好个瞒天过海之计。)军官也笑道:“大官人是识法度的,(我观《水浒》一文,最不识法度者,一为高俅,一为柴进。高俅自不必说。柴进所仗者,上有丹书铁券,下有黄金白银。黄金白银足以乱法。以此观之,谁人又识得法度?)不到得肯挟带了出去?请尊便上马。”柴进又笑道:“只恁地相托得过。拿得野味回来相送。”作别了,一齐上马出关去了。行得十四五里,却见先去的庄客在那里等候。柴进叫林冲下了马,脱去打猎的衣服,却穿上庄客带来的自己衣裳,紧了腰刀,戴上红缨毡笠,背上包裹,提了衮刀,相辞柴进,拜别了便行。只说那柴进一行人,上马自去打猎。到晚方回。依旧过关,送些野味与军官,(交代得清楚。)回庄上去了,不在话下。(结下柴进。)(林冲来时,柴进打猎归来;林冲去时,柴进打猎出去。柴进所夹于林冲正传中一小传,自是首尾相顾也。)

且说林冲与柴大官人别后,上路行了十数日。时遇暮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又早纷纷扬扬下着满天大雪。行不到二十余里,只见满地如银。但见:

冬深正清冷,昏晦路行难。长空皎洁,争看莹净,埋没遥山。反覆风翻絮粉,缤纷轻点林峦。清沁茶烟湿,平铺濮水船。楼台银压瓦,松壑玉龙蟠。苍松髯发,皓拱星攒。珊瑚圆,轻柯渺漠,汀滩孤艇,独钓雪漫漫。村墟情冷落,凄惨少欣欢。

林冲踏着雪只顾走。看看天色冷得紧切,渐渐晚了。远远望见枕溪靠湖一个酒店,被雪漫漫地压着。但见:

银迷草舍,玉映茅檐,数十株老树杈开,三五处小窗关闭。疏荆篱落,浑如腻粉轻铺;黄土绕墙,却似铅华布就。千团柳絮飘帘笼,万片鹅毛舞酒旗。

林冲看见,奔入那酒店里来,揭起芦帘,拂身入去。到侧首看时,都是座头。(人少。此回林冲上梁山,为何又弄出一场雪来?若不下这大雪,酒店生意如何会这般冷清?若酒店人多眼杂,林冲如何敢提诗?若不是林冲提诗,朱贵如何好识得眼前人便是林冲?盖景无虚景,文无闲文也。)捡一处坐下。倚了衮刀,解放包裹,抬了毡笠,把腰刀也挂了。(细致。)只见一个酒保来问道:“客官打多少酒?”林冲道:“先取两角酒来。”酒保将个桶儿,打两角酒,将来放在桌上。林冲又问道:“有甚么下酒?”酒保道:“有生熟牛肉,肥鹅嫩鸡。”林冲道:“先切二斤熟牛肉来。”酒保去不多时,将来铺下,一大盘牛肉,数般菜蔬,放个大碗,一面筛酒。

林冲吃了三四碗酒,只见店里一个人背叉着手走出来,门前看雪。那人问酒保道:“甚么人吃酒?”林冲看那人时,头戴深檐暖帽,身穿貂鼠皮袄,脚着一双獐皮窄头靴,身材长大,貌相魁宏。双拳骨脸,(写外貌只此四个字,却把朱贵样貌写出。)三丫黄髯,只把头来摸着看雪。林冲叫酒保只顾筛酒。

林冲说道:“酒保,你也来吃碗酒。”(却是唤酒保来吃酒。冷冷清清,凄凄切切。)酒保吃了一碗。林冲问道:“此间去梁山泊还有多少路?”酒保答道:“此间要去梁山泊,虽只数里,却是水路,全无旱路。若要去时,须用船去,方才渡得到那里。”林冲道:“你可与我觅只船儿?”酒保道:“这般大雪,天色又晚了,那里去寻船只?”林冲道:“我与你些钱,央你觅只船来渡我过去。”酒保道:“却是没讨处。”(原来这世上还有钱行不通的时候。)林冲寻思道:“这般却怎的好?”(想想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竟沦落至斯。)又吃了几碗酒,闷上心来。(如何不闷?所谓药能医假病,酒不解真愁也。)蓦然想起(蓦然想起。心中好一片怆然。):“以前在京师做教头,禁军中每日六街三市,游玩吃酒,谁想今日被高俅这贼坑陷了我这一场,文了面,直断送到这里。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受此寂寞!”(最悲凉者,一是红颜薄命,一是英雄末路。先前也有繁华景象,到头来却是镜花水月,眼前皆成了空!)因感伤怀抱,问酒保借笔砚来,乘着一时酒兴,向那白粉壁上,写下八句五言诗,写道: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江湖驰闻望,慷慨聚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宋江浔阳楼上题诗曰: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此段写林冲独对寒窗饮,一番凄苦寂寞心肠,读之怎不令人痛哭!)

林冲题罢诗,撇下笔,再取酒来。正饮之间,只见那个穿皮袄的汉子,走向前来,把林冲匹腰揪住,说道:“你好大胆!你在沧州做下迷天大罪,却在这里!见今官司出三千贯信赏钱捉你,却是要怎地?”(此番受惊吓不小!)林冲道:“你道我是谁?”(看这话,林冲也自慌了。)那汉道:“你不是豹子头林冲?”林冲道:“我自姓张。”那汉笑道:“你莫胡说!见今壁上写下名字,你脸上文着金印,如何要赖得过?”(却是铁证如山。)林冲道:“你真个要拿我?”(急了。便要动武。)那汉笑道:“我却拿你做甚么?你跟我进来,到里面和你说话。”(却是峰回路转。)(《水浒》多用此类文字。如后文晁盖与公孙胜密谈,吴用偏先去惊吓一番。读得观者也骇目惊心。)

那汉放了手。林冲跟着,到后面一个水亭上,叫酒保点起灯来,和林冲施礼,对面坐下。那汉问道:“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要寻舡去,那里是强人山寨,你待要去做甚么?”林冲道:“实不相瞒,如今官司追捕小人紧急,无安身处,特投这山寨里好汉入夥。因此要去。”那汉道:“虽然如此,必有个人荐兄长来入夥。”林冲道:“沧州横海郡故友举荐将来。”(林冲谨慎,却不说柴进。)那汉道:“莫非小旋风柴进么?”林冲道:“足下何以知之?”那汉道:“柴大官人与山寨中大王头领交厚,常有书信往来。”原来是王伦当初不得地之时,与杜迁投奔柴进,多得柴进留在庄子上住了几时。临起身,又赉发盘缠银两。因此有恩。(再次写柴进对王伦恩情。以衬后文。)林冲听了,便拜道:“有眼不识太山。愿求大名。”那汉慌忙答礼,说道:“小人是王头领手下耳目。小人姓朱名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氏,江湖上但叫小弟做旱地忽律。(忽律者,鳄鱼也。见其凶恶。)山寨里教小弟在此间开酒店为名,专一探听往来客商经过。但有财帛者,便去山寨里报知。但是孤单客人到此,无财帛的,放他过去。有财帛的来到这里,轻则蒙汗药麻翻,重则登时结果,将精肉片为<单巴>子,肥肉煎油点灯。(此时的梁山泊,只做得十字坡孙二娘的勾当。)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因此不敢下手。次后见写出大名来。曾有东京来的人,传说兄长的豪杰,不期今日得会。既有柴大官人书缄相荐,亦是兄长名震寰海,王头领必当重用。(有这言语,更显得王伦捉狭。)”随即叫酒保安排分例酒来相待。林冲道:“何故重赐分例酒食?拜扰不当。”朱贵道:“山寨中留下分例酒食,但有好汉经过,必教小弟相待。既是兄长来此入夥,怎敢有失祗应。”随即安排鱼肉盘馔酒肴,到来相待。(朱贵待林冲却是殷勤。)

两个在水亭上吃了半夜酒。(俗话说:酒逢知已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林冲和朱贵毕竟是上界星辰合契,却也相投。)林冲道:“如何能勾船来渡过去?”朱贵道:“这里自有船只,兄长放心。且暂宿一宵,五更却请起来同往。”当时两个各自去歇息。睡到五更时分,朱贵自来叫林冲起来,洗漱罢,再取三五杯酒相待。吃了些肉食之类。此时天尚未明。朱贵把水亭上窗子开了,取出一经鹊画弓,搭上那一枝响箭,觑着对港败芦折苇里面,射将去。林冲道:“此是何意?”朱贵道:“此是山寨里的号箭。少刻便有船来。”没多时,只见对过芦苇泊里,三五个小喽罗,摇着一只快船过来,迳到水亭下。朱贵当时引了林冲,取了刀仗行李下船。小喽罗把船摇开,望泊子里去,奔金沙滩来。林冲看时,见那八百里梁山水泊,果然是个陷人去处。但见:

山排巨浪,水接遥天。乱芦排万万队刀枪,怪树列千千层剑戟。濠边鹿角,俱将骸骨堆成。寨内碗瓢,尽使骷髅做就。剥下人皮蒙战鼓,截来头发做缰绳。阻当官军,有无限断头港陌。遮拦盗贼,是许多绝迳林峦。鹅卵石叠叠如山,苦竹枪森森似雨。战船来往,一周围埋伏有芦花。深港停藏,四壁下窝盘多草木。断金亭上愁云起,聚义厅前杀气生。

当时小喽罗把舡摇到金沙滩岸边。朱贵同林冲上了岸。小喽罗背了包裹,拿了刀仗,(细。)两个好汉上山寨来。那几个小喽罗自把船摇去小港里去了。(细。)林冲看岸上时,两边都是合抱的大树,(却是深山密林。好个藏龙卧虎的所在!)半山里一座断金亭子。再转将上来,见座大关。关前摆着枪刀、剑戟、弓弩、戈矛,四边都是擂木炮石。小喽罗先去报知。二人进得关来,两边夹道旁摆着队伍旗号。又过了两座关隘,方才到寨门口。林冲看见四面高山,三关雄壮,团团围定中间里镜面也似一片平地,可方三五百丈。靠着山口,才是正门。两边都是耳房。(写梁山水寨之雄壮。)

朱贵引着林冲,来到聚义厅上。中间交椅上,坐着一个好汉,正是白衣秀士王伦。左边交椅上,坐着摸着天杜迁,右边交椅,坐着云里金刚宋万。朱贵、林冲向前声喏了。林冲立在朱贵侧边。朱贵便道:“这位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林名冲,绰号豹子头。因被高太尉陷害,刺配沧州,那里又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争奈杀死三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家,好生相敬。因此特写书来,举荐入夥。”林冲怀中取书递上。王伦接来拆开看了,便请林冲来坐第四位交椅。(看了柴进荐书,便有招林冲入伙之意。)朱贵坐了第五位。一面叫小喽罗取酒来,把了三巡。动问:“柴大官人近日无恙?”林冲答道:“每日只在郊外猎较乐情。”王伦动问了一回,(省。)蓦然寻思道(“蓦然寻思”,却是正文。):“我却是个不及第的秀才,(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孟子云: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身逢乱世,泼皮尚且得道升天,王伦又何必妄自菲薄?诸葛孔明云:公小儿之见,不足与高士共语!)因鸟气合着杜迁来这里落草。续后宋万来。聚集这许多人马伴当。我又没十分本事。(高祖刘邦,蜀主刘备,天罡星第一宋江也没十分本事。所能者,皆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网罗精英,任才为用。)杜迁、宋万,武艺也只平常。(从王伦心思中写出杜、宋二人能耐。)如今不争添了这个人。(林冲如此豪杰,竟来相投,不跣足出迎,反道“不争添了这个人”。)他是京师禁军教头,必然好武艺。倘若被他识破我们手段,他须占强,我们如何迎敌。不若只是一怪,推却事故,发付他下山去便了。免致后患。只是柴进面上却不好看,忘了日前之恩,如今也顾他不得。”(看王伦好一副小人心肠。正是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有诗为证:

英勇多推林教头,荐贤柴进亦难俦。斗筲可笑王伦量,抵死推辞不肯留。

当下王伦叫小喽罗一面安排洒食,整理筵宴,请林冲赴席。众好汉一同吃酒。将次席终,王伦叫小喽罗把一个盘子,托出五十两白银,两匹绢丝来。(林冲要这些物事有何用?)王伦起身说道:“柴大官人举荐将教头来敝寨入夥,争奈小寨(小寨。)粮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是呵,你也知“人力寡薄”。)恐日后误了足下,亦不好看。(以后一百单八人尽皆纳得,此时却推托寨小粮少人寡,偏不容林冲。)略有些薄礼,望乞笑留,寻个大寨安身歇马,(此处便是大寨。)切勿见怪。”(王伦推托梁山寨小,我观之,其言亦非虚也。盖寨之大小,如何以地理称之?在乎其人也。寨虽小,若得其人,可扩充之,壮大之。其寨也小,其势也大。其人者,必有远名,所谓振臂一呼,英雄好汉云集。何谓寨之不大?虽大寨,若得小人居之,嫉贤妒能,有贤而不能纳,有才而不能用,于是英雄好汉闻之皆背向之。虽沃野千里,空空如同虚设,其为大焉?其虽大而犹小也。寨如此,国亦如此。)林冲道:“三位头领容复:小人千里投名,万里投主,(林冲无可奈何,只得如此说。)凭托柴大官人面皮,(却又拿出柴大官人面皮来。不料王伦却不认。真忘恩负义小人也。)迳投大寨入夥。林冲虽然不才,望赐收录,当以一死向前,并无谄佞,实为平生之幸。不为银两赍发而来。乞头领照察。”(林冲自是一片赤诚。)王伦道:“我这里是个小去处,如何安着得你。休怪!休怪!”(王伦仍是一味推委。可恨杀人!)朱贵见了,便谏道(朱贵先看不过眼了。毕竟是做眼线的,识得好汉。):“哥哥在上,莫怪小弟多言。山寨中粮食虽少,近村远镇,可以去借。(驳“粮食缺少”。)山场水泊,木植广有。便要盖千间房屋,却也无妨。(驳“屋宇不整”。)这位是柴大官人力举荐来的人,如何教他别处去?抑且柴大官人自来与山上有恩。日后得知不纳此人,须不好看。(再提柴大官人。朱贵却懂得知恩图报也。)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他必然来出气力。(驳“人力寡薄”。)”杜迁道:“山寨中那争他一个。哥哥若不收留,柴大官人知道时见怪。显的我们忘恩背义。日前多曾亏了他,今日荐个人来,便恁推却,发付他去。”(杜迁劝。)宋万也劝道:“柴大官人面上,可容他在这里做个头领也好。不然,见的我们无义气,使江湖上好汉见笑。”(宋万劝。)(四人中偏王伦不顾柴进恩情。)王伦道:“兄弟们不知。他在沧州虽是犯了迷天大罪,今日上山,却不知心腹。倘或来看虚实,如之奈何?”(既知是犯了迷天大罪,如何还疑是“来看虚实”?古人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王伦便是“欲逐其人,何患无辞”。)林冲道:“小人一身犯了死罪,因此来投入夥,何故相疑。”(问得是。)王伦道:“既然如此,你若有心入夥时,把一个投名状来。”(又出一投名状。)林冲便道:“小人颇识几字,乞纸笔来便写。”朱贵笑道:“教头,你错了。但凡好汉们入夥,须要纳投名状。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将头献纳,他便无疑心。这个便谓之投名状。”(如此投名状。却是奇文。)林冲道:“这事也不难。(杀一个人也不难。可见乱世。)林冲便下山去等。只怕没人过。(这却是难事。到底是林冲。真想得到。)”王伦道:“与你三日限。若三日内有投名状来,便容你入夥。若三日内没时,只得休怪。”林冲应承了,自回房中宿了。(这个投名状却出得蹊跷,明眼人一看便知。为何?投名状所为者,恐来人非真心当强盗,故让其做下杀人事端,一则明其心志,再则断其退路。而林冲在沧州犯下迷天大罪,众人皆知。官府各处追捕,可谓有国难投,有家难奔,无有它计,只得逼上梁山。如此岂不比投名状来得分明?王伦立投名状者,非疑心林冲之志,乃用奸计堵众人口舌。梁山上有这伙强人,专劫往来客商,谁人不知?平常人又如何敢单独在山上行走?故第一天并无一个孤单客人经过;第二天却是三百余人结踪而过;第三天等到日头中了,又没一个人来。林冲这三天惨等,未尝不在王伦意料之中。第三日杨志独来,非王伦可料也。盖杨志也是一身好武艺,却不把梁山上几个强贼放在眼里,料其也不敢来到拔虎须,故敢独来。王伦这一计,不可谓不妙。盖天不绝林冲也。正是:

英雄末路投山寨,可恨王伦忒弄乖。明日早寻山路去,不知那个送头来?

当晚席散,朱贵相别下山,自去守店。(表一笔朱贵。细。)林冲到晚,取了刀仗行李,小喽罗引去客房内歇了一夜。次日早起来,吃些茶饭,带了腰刀,提了朴刀,叫一个小喽罗领路下山。把船渡过去,僻静小路上等候客人过往。(僻静小路上如何等得到人?)从朝至暮,等了一日,并无一个孤单客人经过。(果然。)林冲闷闷不已,和小喽罗再过渡来,回到山寨中。王伦问道:“投名状何在?”林冲答道:“今日并无一个过往,以此不曾取得。”王伦道:“你明日若无投名状时,也难在这里了。”林冲再不敢答应,(不敢答应。可怜寄人篱下,却生受多少窝囊气。)心内自已不乐。(好憋闷!)来到房中,讨些饭吃了。(好可怜!)(此为第一日。)又歇了一夜。次日清早起来,和小喽罗吃了早饭,拿了朴刀,又下山来。小喽罗道:“俺们今日投南山路去等。”两个来到林里潜伏等候,并不见一个客人过往。伏倒午时后,一夥客人约有三百余人,结踪而过。(如果又不见一个客人,岂不于第一天相犯?若见到孤单客人,林冲取了投名状去,读其文便少许多趣味。于是写出三百人结踪而行,既与第一天别样,林冲又不敢动手,如此写方妙。)林冲又不敢动手,让他过去。又等了一歇,看看天色晚来,又不见一个客人过。(第二日又休了。)林冲对小喽罗道:“我恁地晦气!等了两日,不见一个孤单客人过往,何以是好?”(林冲此时只有身旁的小喽罗可以诉苦。好凄惨!)小喽罗道:“哥哥且宽心,明日还有一日限,我和哥哥去东山路上等候。”当晚依旧上山。王伦说道:“今日投名状如何?”林冲不敢答应,只叹了一口气。(应也不敢应了。好落魄景象!)王伦笑道(笑道。好得意。真令人恨杀!):“想是今日又没了。我说与你三日限,今已两日了。若明日再无,不必相见了,便请挪步下山,投别处去。”林冲回到房中,端的是心内好闷!有临江仙词一篇云:

闷似蛟龙离海岛,愁如猛虎困荒田,悲秋宋玉泪涟涟。江淹初去笔,霸王恨无船。高祖荥阳遭困厄,昭关伍相受忧煎,曹公赤壁火连天。李陵台上望,苏武陷居延。

当晚林冲仰天长叹道:“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贼陷害,流落到此,直如此命蹇时乖!”(只落得一人仰天长叹。)(此为第二日。)过了一夜,次日,天明起来,讨些饭食吃了,(前一晚闷得居然饭也没吃。细。)打拴了那包裹,撇在房中,(已做好准备往别处去。可怜可叹!)跨了腰刀,提了朴刀,又和小喽罗下山过渡,投东山路上来。林冲道:“我今日若还取不得投名状时,只得去别处安身立命。”(王伦那一计也忒毒了。直逼得林冲做强盗也不能够。)两个来到山下东路林子里潜伏等候。看看日头中了,又没一个人来。时遇残雪初睛,日色明朗。(写一笔雪景。后文林、杨二人比武,却是好一番景象!)林冲提着朴刀,对小喽罗道:“眼见得又不济事了。不如趁早,天色未晚,取了行李,只得往别处去寻个所在。”(竟说出这番话来。如何叫人不为之痛哭!)小校用手指道:“好了,兀的不是一个人来!”(小校待林冲却是诚心。可恨王伦,竟不如一小校。)林冲看时,叫声“惭愧!”(林冲满腔的悲凉苦楚,自己坠了志气。此时竟不如一小校志坚。故言“惭愧”。可见林冲被逼得惨!)只见那个人远远在山坡下大步行来。林冲将身蹲在林子树科里,一眼觑定。只待那人来得较近,却把朴刀杆翦了一下,蓦地跳将出来。那汉子见了林冲,叫声:“阿也!”(如闻。)撇了担子,转身便走。林冲赶将去,那里赶得上。那汉子闪过山坡去了。(“闪”字用得妙。一字写出那汉的惊慌。)林冲道:“你看我命苦么!等了三日,方能等得一个人来,又吃他走了。”(此时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小校道:“虽然不杀得人,这一担财帛,可以抵当。”(小校说得宽慰,料那王伦必不依。)林冲道:“你先挑了上山去,我再等一等。”(林冲也知王伦心肠。)小喽罗先把担儿挑上山去。

只见山坡下转出一个大汉来。林冲见了说道:“天赐其便!”(真个是天不绝林冲。)只见那人挺着朴刀,大叫如雷,喝道:“泼贼!杀不尽的强徒!将俺行李那里去?洒家正要捉你,这厮们到来拔虎须!”飞也似踊跃将来。(好声势!又一鲁达!)林冲见他来得势猛,也使步迎他。

不是这个人来斗林冲,有分教:梁山泊内,添几个弄风白额大虫,水浒寨中,辏几只跳涧金睛猛兽。直教掀翻天地重扶起,戳破苍穹再捕完。毕竟来与林冲斗的正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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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故事没时间看,遗憾 [s: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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叉烧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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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面兽来了! [s: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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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几百年前的了?超导,怎的还不更新!? [s:36]
你说过不会让我弄丢你的。。。。你说过来做我的女儿的。。。你说过的。。。做人要讲信用。。我会等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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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晕,有时间慢慢看罢,先收藏*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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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脂批刻意模仿水浒金批,同样误人不浅,但有一个好处:吸引一般读者注意。小说写得好,不如广告做的好。
金圣叹批水浒,恨不能把水浒都变成他的,几乎每字每句都有一“金”字印戳,后半部干脆全部改写。
焉知脂砚斋不是如此?这或许才是红楼只剩半部的真正原因。
脂砚斋“书未成”一说与小说起篇交代的“披阅十载”显然不符。很可能就是他欺瞒世人之手法。删去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一节,恐怕并非是曹雪芹遵他之命而为之,而是他在雪芹仙逝后利用掌握书稿之便直接删除的。
今夜忽然想到这一层,不禁恍然大悟,遂夜不能寐,必尽言之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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