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夫文章之为物也,岂不异哉!如在天而为云霞,何其起于肤寸,渐舒渐卷,倏忽万变,烂然为章也!在地而为山川,何其迤逦而入,千转百合,争流竞秀,窅冥无际也!在草木而为花萼,何其依枝安叶,依叶安蒂,依蒂安英,依英安瓣,依瓣安须,真有如神镂鬼簇、香团玉削也!在鸟兽而为翚尾,何其青渐入碧,碧渐入紫,紫渐入金,金渐入绿,绿渐入黑,黑又入青,内视之而成彩,外望之而成耀,不可一端指也!凡如此者,岂其必有不得不然者乎?夫使云霞不必舒卷,而惨若烽烟,亦何怪于天?山川不必窅冥,而止有坑阜,亦何怪于地?花萼不必分英布瓣,而丑如榾柮;翚尾不必金碧间杂,而块然木鸢,亦何怪于草木鸟兽?
然而终亦必然者,盖必有不得不然者也。至于文章,而何独不然也乎?自世之鄙儒,不惜笔墨,于是到处涂抹,自命作者,乃吾视其所为,实则曾无异于所谓烽烟、坑阜、榾柮、木鸢也者。
呜呼!其亦未尝得见我施耐庵之《水浒传》也。
吾之为此言者,何也?即如松林棍起,智深来救,大师此来,从天而降,固也;乃今观其叙述之法,又何其诡谲变幻,一至于是乎!第一段先飞出禅杖,第二段方跳出胖大和尚,第三段再详其皂布直裰与禅杖戒刀,第四段始知其为智深。若以《公》、《谷》、《大戴》体释之,则曰:先言禅杖而后言和尚者,并未见有和尚,突然水火棍被物隔去,则一条禅杖早飞到面前也;先言胖大而后言皂布直裰者,惊心骇目之中,但见其为胖大,未及详其脚色也;先写装束而后出姓名者,公人惊骇稍定,见其如此打扮,却不认为何人,而又不敢问也。盖如是手笔,实惟史迁有之,而《水浒传》乃独与之并驱也。
又如前回叙林冲时,笔墨忙极,不得不将智深一边暂时阁起,此行文之家要图手法干净,万不得已而出于此也。今入此回,却忽然就智深口中一一追补叙还,而又不肯一直叙去,又必重将林冲一边逐段穿插相对而出,不惟使智深一边不曾漏落,又反使林冲一边再加渲染,离离奇奇,错错落落,真似山雨欲来风满楼也。
又如公人心怒智深,不得不问,才问,却被智深兜头一喝,读者亦谓终亦不复知是某甲矣,乃遥遥直至智深拖却禅杖去后,林冲无端夸拔杨柳,遂答还董超、薛霸最先一问。疑其必说,则忽然不说;疑不复说,则忽然却说。
譬如空中之龙,东云见鳞,西云露爪,真极奇极恣之笔也。
又如洪教头要使棒,反是柴大官人说且吃酒,此一顿已是令人心痒之极,乃武师又于四五合时跳出圈子,忽然叫住,曰除枷也;乃柴进又于重提棒时,又忽然叫住。凡作三番跌顿,直使读者眼光一闪一闪,直极奇极恣之笔也。
又如洪教头入来时,一笔要写洪教头,一笔又要写林武师,一笔又要写柴大官人,可谓极忙极杂矣。乃今偏于极忙极杂中间,又要时时挤出两个公人,心闲手敏,遂与史迁无二也。
又如写差拔陡然变脸数语,后接手便写陡然翻出笑来数语,参差历落,自成谐笑,皆所谓文章波澜,亦有以近为贵者也。若夫文章又有以远为贵也者,则如来时飞杖而来,去时拖杖而去,其波澜乃在一篇之首与尾。林冲来时,柴进打猎归来,林冲去时,柴进打猎出去,则其波澜乃在一传之首与尾矣。此又不可不知也。
凡如此者,此所谓在天为云霞,在地为山川,在草木为花萼,在鸟兽为翚尾,而《水浒传》必不可以不看者也。
此一回中又于正文之外,旁作余文,则于银子三致意焉。如陆虞候送公人十两金子,又许干事回来,再包送十两,一可叹也;夫陆虞候何人,便包得十两金子?且十两金子何足论,而必用一人包之也?智深之救而护而送到底也,公人叫苦不迭,曰却不是坏我勾当,二可叹也;夫现十两赊十两便算一场勾当,而林冲性命曾不足顾也。又二人之暗自商量也,曰“舍着还了他十两金子”,三可叹也;四人在店,而两人暗商,其心头口头,十两外无别事也。访柴进而不在也,其庄客亦更无别语相惜,但云你没福,若是在家,有酒食钱财与你,四可叹也;酒食钱财,小人何至便以为福也?洪教头之忌武师也,曰“诱些酒食钱米”,五可叹也;夫小人之污蔑君子,亦更不于此物外也。武师要开枷,柴进送银十两,公人忙开不迭,六可叹也;银之所在,朝廷法网亦惟所命也,洪教头之败也,大官人实以二十五两乱之,七可叹也;银之所在,名誉、身分都不复惜也。柴、林之握别也,又捧出二十五两一锭大银,八可叹也;虽圣贤豪杰,心事如青天白日,亦必以此将其爱敬,设若无之,便若冷淡之甚也。两个公人亦赍发五两,则出门时,林武师谢,两公人亦谢,九可叹也;有是物即陌路皆亲,豺狼亦顾,分外热闹也。差拨之见也,所争五两耳,而当其未送,则满面皆是饿纹,及其既送,则满面应做大官,十可叹也;千古人伦,甄别之际,或月而易,或旦而易,大约以此也。 武师以十两送管营,差拨又落了五两,止送五两,十一可叹也;本官之与长随可谓亲矣,而必染指焉,谚云:“掏虱偷脚”,比比然也。林冲要一发周旋开除铁枷,又取三二两银子,十二可叹也;但有是物,即无事不可周旋,无人不顾效力也。满营囚徒,亦得林冲救济,十三可叹也;只是金多分人,而读者至此遂感林冲恩义,口口传为美谈,信乎名以银成,无别法也。嗟乎!士而贫尚不闭门学道,而尚欲游于世间,多见其为不知时务耳,岂不大哀也哉!
鹧鸪天:
千古高风聚义亭,英雄豪杰尽堪惊。智深不救林冲死,柴进焉能擅大
人猛烈,马狰狞,相逢较艺论专精。展开缚虎屠龙手,来战移山跨海人。
话说当时薛霸双手举起棍来,望林冲脑袋上便劈下来。说时迟,那时快,薛霸的棍恰举起来,只见松树背后雷鸣也似一声,(先闻声势。)那条铁禅杖飞将来,(再现禅杖)把这水火棍一隔,丢去九霄云外。跳出一个胖大和尚来,(再现胖大和尚。)喝道:“洒家在林子里听你多时!”两个公人看那和尚时,穿一领皂布直裰,跨一口戒刀,(再补述其穿着。)提起禅杖,轮起来打两个公人。林冲方才闪开眼看时,认得是鲁智深。(这才说到名姓。)(看他写突变。如电光火石,骇目惊心。)林冲连忙叫道:“师兄!不可下手,我有话说!”智深听得,收住禅杖。两个公人呆了半晌,动惮不得。(智深余威未尽。)林冲道:“非干他两个事,尽是高太尉使陆虞候分付他两个公人,(高俅为首,陆谦为辅,二公人皆棋子耳。林冲这番却是看得透彻)要害我性命。他两个怎不依他?(一句话道破世道艰难。)你若打杀他两个,也是冤屈。”(这等恶徒,收受贿赂,目无王法,草菅人命,法理不容。杀之可也,却不冤屈。然林冲虽受恶徒所害,又险些命丧于贼手,却能想到“太尉使之,怎能不依”,“杀了也是冤屈”。如此估之,情理却不至死。林冲真是恩怨分明,有大胸襟也!)(见义而趋之,见恶而除之,义士之所及也。或曰:义士者,救得一二良善,救不得天下;除得一二恶人,除不得恶根。此时杀薛、董二人,如宰鸡犬;然观乎天下,类薛、董者何止千万,盖杀之不及,除之不尽也。是故杀之无益。鄙闻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志在天下,欲倒转乾坤,重整日月,壮也!然举手之小善而且不为,何以为大善于天下?眼前有小恶不懈除之,何暇除天下之恶根哉?是故义士者,剪恶除奸,除暴安良,行法之不能,惩世之不容,虽强盗而亦忠良也。)鲁智深扯出戒刀,把索子都割断了,便扶起林冲,叫:“兄弟,俺自从和你买刀那日相别之后,洒家忧得你苦。自从你受官司,俺又无处去救你。打听的你断配沧州,洒家在开封府前,又寻不见。却听得人说,监在使臣房内。又见酒保来请两个公人说道:‘店里一位官人寻说话。’以此洒家疑心,放你不下。恐这厮们路上害你。俺特地跟将来。见这两个撮鸟,带你入店里去,洒家也在那店里歇。夜间听得那厮两个做神做鬼,把滚汤赚了你脚。那时俺便要杀这两个撮鸟。却被客店里人多,恐妨救了。洒家见这厮们不怀好心,越放你不下。你五更里出门时,洒家先投奔这林子里来,等杀这厮两个撮鸟。他到来这里害你,正好杀这厮两个。”(从深智口中补述前文,补出智深前情,却与林冲事迹又不相犯,错错落落,真神奇笔法也!)林冲劝道:“既然师兄救了我,你休害他两个性命。”(林冲一再保全二公人性命,何也?一则见林冲大度,恩怨分明;再则表林冲“颇识法度”;其三林冲毕竟有家事牵连。)鲁智深喝道:“你这两个撮鸟,洒家不看兄弟面时,把你这两个都剁做肉酱!且看兄弟面皮,饶你两个性命。”(智深却是了无牵挂,无所畏惧。)(两厢里对照着写,见智深满腔热血,见林冲一片风度。)就那里插了戒刀,喝道:“你这两个撮鸟,快搀兄弟都跟洒家来!”提了禅杖先走。(先走。智深气势写尽。)两个公人那里敢回话,只叫:“林教头救俺两个。”(不敢回深智的话,只好来央求林冲。)依前背上包裹,提了水火棍,扶着林冲,又替他拿了包裹,(细。)一同跟出林子来。
行得三四里路程,见一座小小酒店在村口。四个人入来坐下。看那店时,但见:
前临驿路,后接溪村。数株槐柳绿阴浓,几处葵榴红影乱。门外森森麻麦,窗前猗猗荷花。轻轻酒旆舞薰风,短短芦帘遮酷日。壁边瓦瓮,白泠泠满贮村醪。架上磁瓶,香喷喷新开社酝。白发田翁亲涤器,红颜村女笑当垆。
当下深、冲、超、霸,四人在村酒店中坐下,唤酒保买五七斤肉,打两角酒来吃,回些面来打饼。酒保一面整治,把酒来筛。两个公人道:“不敢拜问师父在那个寺里住持?”(公人敢怒不敢言,不得不问。)智深笑道:“你两个撮鸟问俺住处做什么?莫不去教高俅做什么奈何洒家?(一语识穿。)别人怕他,俺不怕他。(庙前金刚且打翻了,哪怕什么高俅?)洒家若撞着那厮,教他吃三百禅杖!(说得解恨!)”(偏偏不说姓名。)两个公人那里敢再开口。吃了些酒肉,收拾了行李,还了酒钱,出离了村店。林冲问道:“师兄,今投那里去?”鲁智深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见彻。洒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沧州。”(苦也!)两个公人听了道:“苦也!却是坏了我们的勾当!(是何勾当?现十两赊十两是场勾当,林冲性命且不足顾了。)转去时怎回话?且只得随顺他一处行路。”有诗为证:
最恨奸谋欺白日,独持义气薄黄金。迢遥不畏千程路,辛苦惟存一片心。
正在途中,被鲁智深要行便行,要歇便歇,那里敢扭他。好便骂,不好便打,(写得解恨。)两个公人不敢高声,更怕和尚发作。行了两程,讨了一辆车子,林冲上车将息。三个跟着车子行着。两个公人怀着鬼胎,各自要保性命,只得小心随顺着行。(必写一笔两公人心理。尚还怀着鬼胎。)鲁智深一路买酒买肉将息林冲。那两个公人也吃。(二人却不与公人计较。是真好汉!)遇着客店,早歇晏行,都是那两个公人打火做饭,谁敢不依他?二人暗商量:“我们被这和尚监押定了,明日回去,高太尉必然奈何俺。”薛霸道:“我听得大相国寺菜园廨宇里新来了个僧人,唤做鲁智深。想来必是他。回去实说,俺要在野猪林结果他,被这和尚救了,一路护送到沧州。因此下手不得。舍着还了他十两金子,(仍念着黄金。)着陆谦自去寻这和尚便了。我和你只要躲得身上干净。”(身上干净。那心中又如何?)董超道:“也说的是。”两个暗商量了不题。
话休絮繁。被智深监押不离,行了十七八日,近沧州只有七十来里路程。(省。)一路去都有人家,再无僻静处了。鲁智深打听得实了,就松林里少歇。智深对林冲道:“兄弟,此去沧州不远了。前路都有人家,别无僻净去处。洒家已打听实了。俺如今和你分手。异日再得相见。”林冲道:“师兄回去,泰山处可说知。防护之恩,不死当以厚报。”鲁智深又取出一二十两银子与林冲,把三二两与两个公人道:“你两个撮鸟,本是路上砍了你两个头!兄弟面上,饶你两个鸟命。如今没多路了,休生歹心!”两个道:“再怎敢!皆是太尉差遣。”接了银子,却待分手。鲁智深看着两个公人道:“你两个撮鸟的头,硬似这松树么?”(问得奇。)二人答道:“小人头是父母皮肉包着些骨头。”智深轮起禅杖,把松树只一下,打的树有二寸深痕,齐齐折了。喝一声道:“你两个撮鸟,但有歹心,教你头也与这树一般!”摆着手,拖了禅杖,叫声:“兄弟保重!”自回去了。(结了智深。)董超、薛霸,都吐出舌头来,半晌缩不入去。(智深余威未绝。)林冲道:“上下,俺们自去罢。”两个公人道:“好个莽和尚,一下打折了一株树。”林冲道:“这个直得什么!相国寺一株柳树,连根也拔将出来。”二人只把头来摇,方才得知是实。(知是智深。此时忽然将二公人前言答对。真奇幻文字!)
三人当下离了松林,行到晌午,早望见官道上一座酒店。但见:
古道孤村,路傍酒店。杨柳岸晓垂锦旆,杏花村风拂青帘。刘伶仰卧画床前,李白醉眠描壁上。闻香驻马,果然隔壁醉三家。知味停舟,真乃透瓶香十里。社酝壮农夫之胆,村醪助野叟之容。神仙玉佩曾留下,卿相金貂也当来。
三个人入酒店里来。林冲让两个公人上首坐了。董超二人半日方才得自在。(智深虽走,威势不绝。)那酒店里满厨桌酒肉,(有酒肉。)店里有三五个筛酒的酒保,(有酒保。)都手忙脚乱,搬东搬西。林冲与两个公人坐了半个时辰,酒保并不来问。(却不理林冲。奇。)林冲等得不耐烦,把桌子敲着说道:“你这店主人好欺客!见我是个犯人,便不来睬着。我须不白吃你的!是甚道理?”主人说道:“你这人原来不知我的好意。”(不给酒食却说是“好意”。答得更奇。)林冲道:“不卖酒肉与我,有甚好意?”店主人道:“你不知俺这村中有个大财主,姓柴名进,此间称为柴大官人。江湖上都唤做小旋风。(引出柴进。)他是大周柴世宗嫡派子孙。自陈桥让位有德,太祖武德皇帝敕赐与他誓书铁券在家中,谁敢欺负他?专一招接天下往来的好汉,三五十个养在家中。常常嘱付我们:‘酒店里如有流配来的犯人,可叫他投我庄上来,我自资助他。’(柴进小传。)我如今卖酒肉与你吃得面皮红了,他道你自有盘缠,便不助你。我是好意。”林冲听了,对两个公人道:“我在东京教军时,常常听得军中人传说柴大官人名字,却原来在这里。我们何不同去投奔他?”董超、薛霸寻思道:“既然如此,有甚亏了我们处?”就便收拾包裹,和林冲问道:“酒店主人,柴大官人庄在何处?我等正要寻他。”店主人道:“只在前面,约过三二里路,大石桥边,转弯抹角,那个大庄院便是。”
林冲等谢了店主人,三个出门,果然三二里见座大石桥。过得桥来,一条平坦大路,早望见绿柳阴中,显出那座庄院。四下一周遭一条阔河,两岸边都是垂杨大树。树阴中一遭粉墙。转弯来到庄前看时,好个大庄院。但见:
门迎黄道,山接青龙。万株桃绽武陵溪,千树花开金谷苑。聚贤堂上,四时有不谢奇花;百卉厅前,八节赛长春佳景。堂悬匾额金牌,家有誓书铁券。朱墙碧瓦,掩映着九级高堂。画栋雕梁,真乃是三微精舍。仗义疏财欺卓茂,招贤纳士胜田文。
三个人来到庄上,见条阔板桥上,坐着四五个庄客,都在那里乘凉。三个人来到桥边,与庄客施礼罢,林冲说道:“相烦大哥报与大官人知道:京师有个犯人,送配牢城,姓林的求见。”庄客齐道:“你没福。若是大官人在家时,有酒食钱财与你。今早出猎去了。”(道其没福,却是因酒食钱财。可叹。)林冲道:“不知几时回来?”庄客道:“说不定,敢怕投东庄去歇,也不见得。许你不得。”林冲道:“如此,是我没福,不得相遇。(没福是不得相遇。)我们去罢。”别了众庄客,和两个公人再回旧路。肚里好生愁闷。
行了半里多路,只见远远的从林子深处,一簇人马来。但见:
人人俊丽,个个英雄。数十疋骏马嘶风;两三面绣旗弄日。粉青毡笠,似倒翻荷叶高擎;绛色红缨,如烂熳莲花乱插。飞鱼袋内,高插着描金雀画细轻弓。狮子壶中,整攒着点翠雕翎端正箭。牵几只赶獐细犬,擎数对拿兔苍鹰。穿云俊鹘顿绒绦,脱帽锦雕寻护指。标枪风利,就鞍边微露寒光。画鼓团圆,向鞍上时闻响震。辔边拴系,都缘是天外飞禽。马上擎抬,莫不是山中走兽。好似晋王临紫塞,浑如汉武到长杨。
那簇人马飞奔庄上来,中间捧着一位官人,骑一疋雪白卷毛马。马上那人,生得龙眉凤目,(龙眉凤目。看他写柴进神气。)皓齿朱唇,三牙掩口髭须,三十四五年纪。头戴一顶皂纱转角簇花巾,身穿一领紫绣团龙云肩袍,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绦环,足穿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带一张弓,插一壶箭,引领从人,都到庄上来。
林冲看了,寻思道:“敢是柴大官人么?”又不敢问他,只自肚里踌躇。(又使障眼法。)只见那马上年少的官人,纵马前来,问道:“这位带枷的是甚人?”林冲慌忙躬身答道:“小人是东京禁军教头姓林名冲。为因恶了高太尉,寻事发下开封府问罪,断遣刺配此沧州。闻得前面酒店里说,这里有个招贤纳士好汉柴大官人,因此特来相投。不期缘浅,不得相遇。”(眼前便是柴进,却说“不期缘浅,不得相遇”。此障眼法。我头回批文不虚。)那官人滚鞍下马,飞奔前来,说道:“柴进有失迎迓。”就草地上便拜。林冲连忙答礼。(看他写柴进出场,笔法曲折有致。先听酒店主人表柴进人物,人未至而名先闻;投其庄院,偏生去打猎,没福相见,盖文不直述,故起一波澜也;然如此将柴进托将出来,又如何能不见,故必写柴进打猎归来,庄外与林冲巧遇;林冲虽见柴进,却又不敢问,只自肚里踌躇,险险错过,又起一波澜;终于柴进相问,二人这才相识。古人云文笔曲折,道是一波三折。看水浒文字,一波下去,却要五折六折。此回林冲见柴进,前后往复五次;前文写陈达打华阴县,陈达欲打,杨春劝,陈达不听,朱武又劝,往往复复竟达六次之多。而又不见其文笔冗繁,却是有间架,有章法。只看得人心惊眼馋,真大手笔也!)
那官人携住林冲的手,同行到庄上来。那庄客们看见,大开了庄门。柴进直请到厅前。两个叙礼罢,柴进说道:“小可久闻教头大名,不期今日来踏贱地,足称平生渴仰之愿。”林冲答道:“微贱林冲,闻大人贵名传播海宇,谁人不敬。不想今日因得罪犯流配来此,得识尊颜,宿生万幸。”柴进再三谦让,林冲坐了客席,董超、薛霸也一带坐了。跟柴进的伴当,各自牵了马,去后院歇息,不在话下。(一笔不漏。)
柴进便唤庄客,叫将酒来。不移时,只见数个庄客,托出一盘肉,一盘饼,温一壶酒;又一个盘子,托出一斗白米,米上放着十贯钱,都一发将出来。柴进见了道:“村夫不知高下!教头到此,如何恁地轻意。快将进去,先把果盒酒来。随即杀羊,然后相待。快去整治。”(看他写柴进好客。前番庄客托出肉、饼、酒、米、钱来,何也?贯例也。但有人来,便如此相待,前文酒店主人所言非虚。如此相厚,柴进尚言“轻意”。一则见其好客,二则见其阔绰。)林冲起身谢道:“大官人不必多赐,只此十分够了。感谢不当。”柴进道:“休如此说。难得教头到此,岂可轻慢。”庄客不敢违命,先捧出果盒酒来。柴进起身,一面手执三杯,林冲谢了柴进,饮酒罢。两个公人一同饮了。(真笔细如发也!)柴进说:“教头请里面少坐。”柴进随即解了弓袋箭壶,就请两个公人一同饮酒。柴进当下坐了主席,林冲坐了客席。两个公人在林冲肩下。(总将二公人补齐。可见其笔力。)叙说些闲话,江湖上的勾当,不觉红日西沉。安排得酒食果品海味,摆在桌上,抬在各人面前。柴进亲自举杯,把了三巡。坐下,叫道:“且将汤来吃。”吃得一道汤,五七杯酒,只见庄客来报道:“教师来也。”柴进道:“就请来一处坐地相会亦可。快抬一张桌来。”
林冲起身看时,只见那个教师入来,歪戴着一顶头巾,挺着脯子,来到后堂。(是从林冲眼中看来。妙。)林冲寻思道:“庄客称他做教师,必是大官人的师父。”急急躬身唱喏道:“林冲谨参。”那人全不睬着,也不还礼。林冲不敢抬头。(林冲到底是新客。如此写方是林冲。能屈能伸。)柴进指着林冲对洪教头道:“这位便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林冲的便是。(先把名头报出来。)就请相见。”林冲听了,看着洪教头便拜。那洪教头说道:“休拜,起来!”却不躬身答礼。(好傲气。为后文林冲棒打洪教头蓄势。)柴进看了,心中好不快意。(补一笔柴进心思。)林冲拜了两拜起身,让洪教头坐。洪教头亦不相让,便去上首便坐。(仍是蓄势。)柴进看了,又不喜欢。(又补一笔柴进。)林冲只得肩下坐了。两个公人亦各坐了。(闲一笔将两公人补出。)洪教头便问道:“大官人今日何故厚礼管待配军?”柴进道:“这位非比其他的,乃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师父如何轻慢。”洪教头道:“大官人只因好习枪棒上头,往往流配军人,都来倚草附木,皆道我是枪棒教师,来投庄上,诱些酒食钱米。(洪教头真一副小人心肠。)大官人如何忒认真。”林冲听了,并不做声。(补一笔林冲心思。)柴进说道:“凡人不可易相,休小觑他。”(是实情,却也是激洪教头。)洪教头怪这柴进说“休小觑他”,便跳起身来道:“我不信他!他敢和我使一棒看,我便道他是真教头!”(洪教头却不知天高地厚。)柴进大笑道(大笑。):“也好,也好。林武师,你心下如何?”(柴进正要看两人打,好灭洪教头威风。)林冲道:“小人却是不敢。”(林冲必有此谦。)洪教头心中忖量道:“那人必是不会,心中先怯了。”(看他写狂敖人心思。)因此越来惹林冲使棒。(惹。)柴进一来要看林冲本事,二者要林冲赢他,灭那厮嘴。(果然。)柴进道:“且把酒来吃着。待月上来也罢。”(文笔忽地一顿。却把观者顿得心痒眼馋。)(这一段写来极难。一笔要写林冲,一笔要写柴进,一笔要写洪教头,一笔还要补出两公人,真要让人手脚忙乱不迭。看他却历历落落写来,不慌不乱,不急不忙,不偏不漏,真好笔力!)
当下又吃过了五七杯酒,却早月上来了,照见厅堂里面如同白日。(好意境。)柴进起身道:“二位教头较量一棒。”(终于要开打。)林冲自肚里寻思道:“这洪教头必是柴大官人师父,不争我一棒打翻了他,须不好看。”柴进见林冲踌躇,便道:“此位洪教头也到此不多时。此间又无对手。林武师休得要推辞。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头的本事。”(柴进却是好心思。)柴进说这话,原来只怕林冲碍柴进的面皮,不肯使出本事来。林冲见柴进说开就里,方才放心。(林冲会意。)只见洪教头先起身道:“来,来,来!和你使一棒看!”(可笑!)一齐都哄出堂后空地上。庄客拿一束杆棒来,放在地下,(细。)洪教头先脱了衣裳,拽紥起裙子,掣条棒使个旗鼓,喝道:“来,来,来!”柴进道:“林武师请较量一棒。”(补一笔柴进。)林冲道:“大官人休要笑话。”(说得有身份。)就地也拿了一条棒起来道:“师父请教。”(有风度。)洪教头看了,恨不的一口水吞了他。(如此便落了下风了。)林冲拿着棒,使出山东大擂,打将入来。洪教头把棒就地下鞭了一棒,来抢林冲。两个教师就明月地上交手,真个好看。(再交待一句是“明月地里交手”。好一副月下比武图!)怎见是山东大擂?但见:
山东大擂,河北夹枪。大擂棒是鱿鱼穴内喷来,夹枪棒是巨蟒窠中拔出。大擂棒似连根拔怪树,夹枪棒如遍地卷枯藤。两条海内抢珠龙,一对岩前争食虎。
两个教头在月明地上交手,使了四五合棒,只见林冲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叫一声“少歇”。(又一顿。)柴进道:“教头如何不使本事?”林冲道:“小人输了。”(奇。)柴进道:“未见二较量,怎便是输了?”林冲道:“小人只多这具枷,因此权当输了。”(林冲是犯人,故带着枷。此时难为竟能想到这个。笔细如斯!)柴进道:“是小可一时失了计较。”大笑着道:“这个容易。”(容易。)便叫庄客取十两银来。当时将至,柴进对押解两个公人道:“小可大胆,相烦二位下顾,权把林教头枷开了。明日牢城营内,但有事务,都在小可身上。白银十两相送。”董超、薛霸见了柴进人物轩昂,不敢违他,落得做人情,又得了十两银子,亦不怕他走了。薛霸随即把林冲护身枷开了。(为这十两银子,王法竟不顾了。叹!)柴进大喜道:“今番两位教师再试一棒。”洪教头见他却才棒法怯了,肚里平欺他,做提起棒,却待要使。(写一笔洪教头,又蓄势。)柴进叫道:“且住。”(再一顿。)叫庄客取出一绽银来,重二十五两。无一时,至面前。柴进乃言:“二位教头比试,非比其他。这锭银子权为利物。若是赢的,便将此银子去。”柴进心中只要林冲把出本事来,故意将银子丢在地下。(写柴进心思,顺带表柴进阔绰。)洪教头深怪林冲来,又要争这个大银子,又怕输了锐气。(一绽大银,却把洪教头心思绞乱了。)把棒来尽心使个旗鼓,吐个门户,唤做把火烧天势。林冲想道:“柴大官人心里只要我赢他。”(林冲想的是柴进心思,却未顾大银。人品高低立判。)也横着棒,使个门户,吐个势,唤做拨草寻蛇势。洪教头喝一声:“来,来,来!”便使棒盖将入来。林冲望后一退,(有招式,却是强手。)洪教头赶入一步,提起棒,又复一棒下来。林冲看他步已乱了,(却是心思被那绽大银绞乱了)被林冲把棒从地下一跳,洪教头措手不及,就那一跳里,和身一转,那棒直扫着洪教头朦儿骨上,撇了棒,扑地倒了。(招式写得清楚。好笔法。)柴进大喜:“快将酒来把盏。”(柴进大喜。)众人一齐大笑。(众人大笑。)洪教头那里挣侧起来。众庄客一头笑着,扶了洪教头,羞颜满面,自投庄外去了。(洪教头羞颜满面。)(看此段写林、洪二人使棒较量。先极写洪教头气焰,无他,蓄势耳。柴进酒席间将洪教头挑起,洪教头欲要使棒时,却被柴进叫住且先吃酒赏月;不多时明月东出,平托出好一副意境;二人月下使棒,不过四五合,林冲又跳出,曰除枷。除枷再欲斗时,柴进又忽而叫住。如此三番跌顿,看得观者眼前一闪一闪,真好奇恣文笔也!)(此段和王进棒打史大郎遥遥相对。我前批王进着落在林冲处,此处可见前批不虚也。)
柴进携住林冲的手,再入后堂饮酒。叫将利物来送还教师。林冲那里肯受。推托不过,只得收了。正是:
欺人意气总难堪,冷眼旁观也不甘。请看受伤并折利,方变压器骄傲是羞惭。
柴进留在庄上,一连住了几日。每日好酒好食管待。又住了五七日。(省。)两个公人催促要行。柴进又置席面相待送行。又写两封书,分付林冲道:“沧州大尹也与柴进好。牢城管营、差拨亦与柴进交厚。可将这两封书去下,必然看觑教头。”(写柴进势力。)再将二十五两一绽大银送与林冲。又将银五两赍发两个公人。吃了一夜酒。次日天明,吃了早饭,叫庄客挑了三个的行李。林冲依旧带上枷,(细。)辞了柴进便行。柴进送出庄门作别。分付道:“待几日,小可自使人送冬衣来与教头。”林冲谢道:“如何报谢大官人!”两个公人相谢了。(两个公人亦相谢。有金银则陌路皆亲。可叹!)三人取路投沧州来。
午牌时候,已到沧州城里。虽是个小去处,亦有六街三市。迳到州衙里下了公文。当厅引林冲参见了州官大尹。当下收了林冲,押了回文。一面帖下判送牢城营内来。两个公人自领了回文,相辞了回东京去,不在话下。(省。)
只说林冲送到牢城营内来,看那牢城营时,但见:
门高墙壮,地阔池深。天王堂畔,两行垂柳绿如烟。点视厅前,一簇乔松青泼黛。来往的尽是咬钉嚼铁汉,出入的无非降龙缚虎人。埋藏聂政荆轲士,深隐专诸豫让徒。
沧州牢城营内收管林冲,发在单身房里听候点视。却有那一般的罪人,都来看觑他。对林冲说道:“此间管营、差拨,十分害人。只是要诈人钱物。(一入牢狱,不说其它,先说钱物。)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便觑的你好。若是无钱,将你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入门便不打你一百杀威棒,只说有病,把来寄下。若不得人情时,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极写牢狱黑暗。)(《水浒》一文,多写牢狱者。而但凡写牢狱,皆黑暗如斯。可叹!)林冲道:“众兄长如此指教,且如要使钱,把多少与他?”众人道:“若要使得好时,管营把五两银子与他,差拨也得五两银子送他,十分好了。”正说之间,只见差拨过来问道:“那个是新来配军?”林冲见问,向前答应道:“小人便是。”那差拨不见他把钱出来,变了面皮,指着林冲骂道:“你这个贼配军!见我如何不下拜,(见我如何不把钱出来?)却来唱喏?你这厮可知在东京做出事来,见我还是大剌剌的。我看这贼配军,满脸都是饿文,一世也不发迹!打不死,拷不杀的顽囚!你这把贼骨头,好歹落在我手里,教你粉骨碎身!少间叫你便见功效!”(这一番骂语却写得让人读之绝倒。皆武乡候之骂死王朗,也不过于斯。)把林冲只骂的一佛出世,那里敢抬头应答。(写林冲反应写得一并绝倒。)众人见骂,各自散了。(闲一笔写众人。)林冲等他发作过了,去取五两银子,陪着笑脸告道:“差拨哥哥,些小薄礼,休嫌轻微。”(林冲确是不知开始便要把钱将出去。好歹陪了一餐骂。)差拨看了道:“你教我送与管营和俺的都在里面?”林冲道:“只是送与差拨哥哥的。另有十两银子,就烦差拨哥哥送与管营。”差拨见了,看着林冲笑道:“林教头,(不叫“贼配军”了?)我也闻你的好名字,端的是个好男子。(“贼骨头”摇身一变,成“好男子”了。)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不说“在东京做出事来”了?)虽然目下暂时受苦,久后必然发迹。据你的大名,这表人物,必不是等闲之人,久后必做大官。(不骂“满脸饿文,一世也不发迹”了?)”林冲笑道:“皆赖差拨照顾。”差拨道:“你只管放心。”(不说要其“粉身碎骨”了?)(差拨这两番文字,句句相对,如何不叫人绝倒?)又取出柴大官人的书礼说道:“相烦老哥将这两封书下一下。”差拨道:“既有柴大官人的书,烦恼做甚!这一封书,值一锭金子。我一面与你下书。少间管营来点你,要打一百杀威棒时,你便只说你一路患病,未曾痊可。我自来与你支吾。要瞒生人的眼目。”林冲道:“多谢指教。”差拨拿了银子并书,离了单身房自去了。林冲叹口气道:“有钱可以通神,此语不差。端的有这般的苦处!”(结得妙。)
原来差拨落了五两银子,只将五两银子并书来见管营,(小人心思写尽。)备说林冲是个好汉。柴大官人有书相荐在此呈上。本是高太尉陷害配他到此,又无十分大事。管营道:“况是柴大官人有书,必须要看顾他。”(写柴进势力。)便教唤林冲来见。
且说林冲正在单身房里闷坐,只见牌头叫道:“管营在厅上叫唤新到罪人林冲来点视。”林冲听得呼唤,来到厅前。管营道:“你是新到犯人,太祖武德皇帝留下旧制,新入配军,须吃一百杀威棒。左右,与我驮起来!”林冲告道:“小人于路感冒风寒,未曾痊可。告寄打。”差拨道:“这人见今有病,乞赐怜恕。”管营道:“果是这个症候在身,权且寄下。待病痊可,却打。”差拨道:“见今天王堂看守的多时满了,可叫林冲去替换他。”就厅上押了帖文。
差拨领了林冲,单身房里取了行李,来天王堂交替。差拨道:“林教头,我十分周全你。教看天王堂时,这是营中第一样省气力的勾当,早晚只烧香扫地便了。你看别的囚徒,从早起直做到晚,尚不饶他。还有一等无人情的,拨他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再写牢狱之苦。)林冲道:“谢得照顾。”又取三二两银子与差拨道:“烦望哥哥一发周全,开了项上枷亦好。”差拨接了银子,便道:“都在我身上。”连忙去禀了管营,就将枷也开了。(有钱便真无所不能。叹!)
林冲自此在天王堂内安排宿食处,每日只烧香扫地。不觉光阴早过了四五十日。那管营、差拨得了贿赂,日久情熟,(情熟皆在金银份上。)由他自在,亦不来拘管他。柴大官人又使人来送冬衣并人事与他。那满营内囚徒,亦得林冲救济。(写林冲仗义。)
话不絮烦。时遇冬深将近。忽一日,林冲已牌时分,偶出营前闲走。正行之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林教头,如何却在这里?”林冲回头过来看时,见了那人,有分教:林冲火烟堆里,争些断送了余生,风雪途中,几被伤残性命。直使宛子城中屯甲马,梁山泊上列旌旗。毕竟林冲见了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