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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批水浒

本主题由 admin 于 2008-5-23 08:57 分类
第七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此文用笔之难,独与前后迥异。盖前后都只一手顺写一事,便以闲笔波及他事,亦都相时乘便出之。今此文,林冲新认得一个鲁达,出格亲热,却接连便有衙内合口一事,出格斗气。今要写鲁达,则衙内一事须阁不起;要写衙内,则鲁达一边须冷不下,诚所谓笔墨之事,亦有进退两难之日也。况于衙内文中,又要分作两番叙出,一番自在林家,一番自在高府。今叙高府,则要照林家,叙林家则要照高府。如此百忙之中,却又有菜园一人跃跃欲来,且使此跃跃欲来之人乃是别位犹之可也,今却端端的的便是为了金翠莲三拳打死人之鲁达。呜呼!即使作者乃具七手八脚,胡可得了乎?今读其文,不偏不漏,不板不犯,读者于此而不服膺,知后世犹未能文也。

  此回多用奇恣笔法。如林冲娘子受辱,本应林冲气忿,他人劝回,今偏倒将鲁达写得声势,反用林冲来劝,一也。阅武坊卖刀,大汉自说宝刀,林冲、鲁达自说闲话;大汉又说可惜宝刀,林冲、鲁达只顾说闲话。此时譬如两峰对插,抗不相下,后忽突然合笋,虽惊蛇脱兔,无以为喻,二也。还过刀钱,便可去矣,却为要写林冲爱刀之至,却去问他祖上是谁,此时将答是谁为是耶!故便就林冲问处,借作收科云:“若说时辱没杀人。”此句虽极会看书人亦只知其余墨淋漓,岂能知其惜墨如金耶!三也。白虎节堂,是不可进去之处,今写林冲误入,则应出其不意,一气赚入矣,偏用厅前立住了脚,屏风后堂又立住了脚,然后曲曲折折来至节堂,四也。如此奇文,吾谓虽起史迁示之,亦复安能出手哉!

  打陆虞候家时,“四边邻舍都闭了门”,只八个字,写林冲面色、衙内势焰都尽。盖为藏却衙内,则立刻齑粉;不藏衙内,则即日齑粉,既怕林冲,又怕衙内,四边邻舍都闭门,真绝笔矣。


诗曰:

在世为人保七旬,何劳日夜弄精神。世事到头终有尽,浮花过眼总非真。

贫穷富贵天之命,事业功名隙里尘。得便宜处休欢喜,远在儿孙近在身。

话说那酸枣门外三二十个泼皮破落户中间,有两个为头的,一个叫做过街老鼠张三,一个叫做青草蛇李四。这两个为头接将来,智深也却好去粪窖边,看见这夥人都不走动,只立在窖边,齐道:“俺特来与和尚作庆。”智深道:“你们既是邻舍街坊,都来廨宇里坐地。”张三、李四,便拜在地上,不肯起来。只指望和尚来扶他,便要动手。智深见了,心里早疑忌道:“这夥人不三不四,不又不肯近前来,莫不要颠洒家。那厮却是倒来捋虎须。俺且走向前去,教那厮看洒家手脚。”(智深粗中有细。)智深大踏步近前去众人面前来。那张三、李四便道:“小人兄弟们特来参拜师父。”口里说,便向前去。一个来抢左脚,一个来抢右脚。智深不等他占身,右脚早起,腾的把李四踢下粪窖里去。张三恰待走,智深左脚早起,两个泼皮都踢在粪窖里挣扎。后头那二三十个破落户,惊的目瞪痴呆,都待要走。智深喝道:“一个走的,一个下去!两个走的,两个下去!”(好声势!)众泼皮都不敢动弹。(天下最好欺者,和尚也。这众泼皮却只欺得和尚,一则见世道艰难,再则社会动乱。如今和尚丛中也现出凶神来,乱世之象毕现。盖乱世必显异端也。)

只见那张三、李四在粪窖里探起头来。原来那座粪窖没底似深,两个一身臭屎,头发上蛆虫盘满,立在粪窖里叫道:“师父饶恕我们。”智深喝道:“你那众泼皮快扶那鸟上来,我便饶你众人!”众人打一救,搀到葫芦架边,臭秽不可近前。智深呵呵大笑道:“兀那蠢物!你且去菜园池子里洗了来,和你众人说话。”

两个泼皮洗了一回,众人脱件衣服与他两个穿了。智深叫道:“都来廨宇里坐地说话。”智深先居中坐了,指着众人道:“你那夥鸟人,休要瞒洒家。你等都是什么鸟人,到这里戏弄洒家?”那张三、李四并众火伴一齐跪下说道:“小人祖居在这里,都只靠赌博讨钱为生。这片菜园是俺们衣饭碗,大相国寺里几番使钱要奈何我们不得。师父却是那里来的长老?恁的了得!相国寺里不曾见有师父。今日我等情愿伏侍。”智深道:“洒家是关西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只为杀的人多,因此情愿出家,(出家只因杀了郑屠一人,何谓杀人多?乃先唬住众泼皮,让其敬服。)(一部《水浒》,敬重的皆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然于头篇“楔子”中却说“宋朝必显忠良”。作者良苦用心,不可不察。)五台山来到这里。洒家俗姓鲁,法名智深。休说你这三二十个人直什么!便是千军万马队中,俺敢直杀的入去出来!”(水浒一百单八人有此口气声势的,一鲁达,一李逵。)众泼皮喏喏连声,拜谢了去。智深自来廨宇里房内收拾,整顿歇卧。

次日,众泼皮商量,凑些钱物,买了十瓶酒,牵了一个猪,来请智深。(众泼皮却识得智深是好汉。)都在廨宇内安排了,请鲁智深居中坐了。两边一带,坐定那二三十泼皮饮酒。智深道:“什么道理,叫你众人们坏钞?”众人道:“我们有福,今日得师父在这里,与我等众人做主。”(智深管菜园,先把泼皮震服了。众泼皮却说“有福”。盖有人“与我等众人做主”。一句闲话,却含多少辛酸眼泪。)智深大喜。(智深不嫌众人为泼皮,不记旧恶。真有大胸怀。)

吃到半酣里,也有唱的,也有说的,也有拍手的,也有笑的。(好个其乐融融!智深自做和尚始,如今才得了自在。却是和众泼皮厮混。可见泼皮原来亦好汉也!)正在那里喧哄,只听得门外老鸦哇哇的叫。众人有扣齿的,齐道:“赤口上天,白舌入地。”智深道:“你们做什么鸟乱?”众人道:“老鸦叫,怕有口舌。”(此非是口舌,乃为智深扬名也。)智深道:“那里取这话?”那种地道人笑道:“墙角边绿杨树上,新添了一个老鸦巢。每日只聒到晚。”众人道:“把梯子去上面拆了那巢便了。”有几个道:“我们便去。”智深也乘着酒兴,都到外面看时,果然绿杨树上一个老鸦巢。众人道:“把梯子上去拆了,也得耳根清净。”李四便道:“我与你盘上去,不要梯子。”(实欲写花和尚倒拨垂杨柳,却先借众人口舌将那势托将起来。)智深相了一相,走到树前,把直裰脱了,用右手向下,把身倒缴着,却把左手拔住上截,把腰只一趁,将那株绿杨树带根拔起。(此处文字虽少,却是着实落笔。)众泼皮见了,一齐拜倒在地,只叫:“师父非是凡人!正是真罗汉身体!无千万斤气力,如何拔得起!”(必有此语烘托。)智深道:“打甚鸟紧。明日都看洒家演武使器械。”(还嫌不够,又借智深自己之口,将那气势意境再染一道。)众泼皮当晚各自散了。(古人写文,喜用水墨山水笔法,重在写意境,而落到实处的只一两笔。善读书者,必遐思无限。)

从明日为始,这二三十个破落户,见智深匾匾的伏。(“匾匾的伏”。仅四个字便将智深威势写尽。)每日将酒肉来请智深,看他演武使拳。过了数日,智深寻思道:“每日吃他们酒食多,洒家今日也安排些还席。”(前文史大郎也有一般心思。文笔遥遥相对,却不觉得冲犯。)叫道人去城中买了几般果子,沽了两三担酒,杀翻一口猪,一腔羊。那时正是三月尽,天气正热。智深道:“天色热!”(简笔法。然智深这一句话,竟将天热写出来。)叫道人绿槐树下铺了芦席,请那许多泼皮团团坐定,大碗斟酒,大块切肉。叫众人吃得饱了,再取果子吃。酒又吃得正浓。(再看他写意境。此处欲写智深舞禅杖,从而引出林冲。却先写天色热,众人吃饱,酒又正浓。如此耍弄起禅杖来,必虎虎生威,淋漓尽致。)众泼皮道:“这几日见师父演力,不曾见师父家生器械。怎得师父教我们看一看也好。”智深道:“说的是。”便去房内取出浑铁禅杖,头尾长五尺,重六十二斤。(写禅杖。)众人看了,尽皆吃惊,都道:“两臂膊没水牛大小气力,怎使得动。”(又写众人口舌。)智深接过来,飕飕的使动,浑身上下,没半点儿参差。(写智深舞禅杖,却只此一句。)众人看了,一齐喝采。(众人喝采。)

智深正使得活泛,只见墙外一个官人看见,喝采道:“端的使得好!”(如此引出林冲,行文方不唐突。)智深听得,收住了手,看时,只见墙缺边立着一个官人。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穿一对磕爪头朝样皂靴,手中执一把摺叠纸西川扇子。(好风度!)

那官人生的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八尺长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纪。口里道:“这个师父端的非凡,使的好器械!”(智深的武艺,又从林冲口中说出。)众泼皮道:“这位教师喝采,必然是好。”智深问道:“那军官是谁?”众人道:“这官人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名唤林冲。”(林冲的武艺,先从众泼皮口中说出。)智深道:“何不就请来厮见。”那林教头便跳入墙来。(“跳入墙来”。却将书卷气一扫而空。)两个就槐树下相见了,一同坐地。林教头便问道:“师兄何处人氏?法讳唤做什么?”智深道:“洒家是关西鲁达的便是。只为杀的人多,情愿为僧。年幼时也曾到东京,认得令尊林提辖。”(有这一层关系,二人结交,方不显突兀。)林冲大喜,就当结义智深为兄。智深道:“教头今日缘何到此?”林冲答道:“恰才与拙荆一同来间壁岳庙里还香愿。林冲听得使棒,看得入眼,(又借林冲之口赞智深好武艺。)着女使锦儿自和荆妇去庙里烧香。林冲就只此间相等。不想得遇师兄。”智深道:“洒家初到这里,正没相识。得这几个大哥,每日相伴。如今又得教头不弃,结为弟兄,十分好了。”便叫道人再添酒来相待。(智深刚到东京,便结义了林冲。却无闲笔。)

恰才饮得三杯,只见女使锦儿,慌慌急急,红了脸在墙缺边叫道:“官人休要坐地,娘子在庙中和人合口。”林冲连忙问道:“在那里?”锦儿道:“正在五岳楼下来,撞见个诈奸不及的,把娘子拦住了不肯放。”林冲慌忙道:“却再来望师兄,休怪,休怪!”林冲别了智深,急跳过墙缺,和锦儿迳奔岳庙里来。(只好先撇下智深说林冲。)抢到五岳楼看时,见了数个人,拿着弹弓、吹筒粘竿,都立在栏干边胡梯上。(先头说了几个泼皮,却是好汉。这几个虽是官面上人物,却是真泼皮。故圣叹有批:乱由上作。)一个年小的后生,独自背立着,(需背立着,林冲方认不出是谁。)把林冲的娘子拦着道:“你且上楼去,和你说话。”林冲娘子红了脸道:“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调戏!”林冲赶到跟前,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喝道:“调戏良人妻子,当得何罪!”恰待下拳打时,认的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内。(高俅此人,毕竟无亲子。)原来高俅新发迹,不曾有亲儿,无人帮助。因此过房这高阿叔高三郎儿子在房内为子。本是叔伯弟兄,却与他做干儿子。(连人伦竟也废了。)因此高太尉爱惜他。(恶人者,往往大恶于天下却专爱于一人,自古皆然。)那厮在东京倚势豪强,专一爱淫垢人家妻女。京师人惧怕他权势,谁敢与他争口?叫他做“花花太岁”。(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有诗为证:

脸前花现丑难亲,心里花开爱妇人。撞着年庚不顺利,方知太岁是凶神。

当时林冲扳将过来,却认得是本管高衙内,先自手软了。(林冲性格又与智深两样。)高衙内说道:“林冲,干你甚事,你来多管!”(此句为狗仗人势。看那言语,却如出自高俅之口。盖有其父必有其子也。)原来高衙内不晓得他是林冲的娘子。若还晓得时,也没这场事。见林冲不动手,他发这话。众多闲汉见斗,一齐拢来劝道:“教头休怪,衙内不认得,多有冲撞。”(衙内不认得,难道众多闲汉也不认得?为何早不劝高衙内?)林冲怒气未消,一双眼睁着瞅那高衙内。(林冲毕竟是好汉。)众闲汉劝了林冲,和哄高衙内出庙上马去了。

林冲将引妻小并使女锦儿,也转出廊下来。只见智深提着铁禅杖,引着那二三十个破落户,大踏步抢入庙来。(如何能撇得下智深?看智深那声势。)林冲见了,叫道:“师兄那里去?”智深道:“我来帮你厮打。”(好和尚!)林冲道:“原来是本官高太尉的衙内,不认得荆妇,一时无礼。林冲本待要痛打那厮一顿,太尉面上须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冲性子倒有些像王进。王进平白失落,细读之又不似失落。正如前文洪太尉见张真人一般。)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权且让他这一次。”智深道:“你却怕他本官太尉,洒家怕他甚鸟!俺若撞见那撮鸟时,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禅杖了去。”(你看他写智深血性。)林冲见智深醉了,便道:“师兄说得是。林冲一时被众人劝了。权且饶他。”(林冲娘子受辱,却极写智深声势,反是林冲来劝。真奇恣笔法!)智深道:“但有事时,便来唤洒家,与你去!”(当日答赵员外也是如是答。)众泼皮见智深醉了,扶着道:“师父,俺们且去,明日再得相会。”智深提着禅杖道:“阿嫂休怪!莫要笑话!阿哥,明日再得相会。”智深相别,自和泼皮去了。林冲领了娘子并锦儿,取路回家。心中只是郁郁不乐。(本段文字表面写林冲娘子受辱,着实处却是智深那一腔热血。)

且说这高衙内引了一班儿闲汉,自见了林冲娘子,又被他冲散了,心中好生着迷,怏怏不乐。回到府中纳闷。过了三两日,众多闲汉都来伺候。见衙内心焦,没撩没乱。众人散了。(看他写高衙内心思。)数内有一个帮闲的,唤做干鸟头富安,理会得高衙内意思,独自一个到府中伺候。见衙内在书房中闲坐,那富安走近前去道:“衙内近日面色清减,心中少乐,必然有件不悦之事。”高衙内道:“你如何省得?”富安道:“小子一猜便着。”衙内道:“你猜我心中甚事不乐?”富安道:“衙内是思想那双木的。这猜如何?”(看他写小人言语。)衙内笑道:“你猜得是。只没个道理得他。”富安道:“有何难哉?(这富安,必多行此抢男霸女之事。)衙内怕林冲是个好汉,不敢欺他。这个无伤。他见在帐下听使唤,大请大受,怎敢恶了太尉。轻则便刺配了他,重则害了他性命。(说高俅权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小闲寻思有一计,使衙内能勾得他。”(俗话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高衙内听的,便道:“自见了多少好姑娘,不知怎的只爱他。(是“花花太岁”口吻。)心中着迷,郁郁不乐。你有甚见识,能勾他时,我自重重的赏你。”富安道:“门下知心腹的陆虞候陆谦,他和林冲最好。明日衙内躲在陆虞候楼上深阁,摆下些酒食,却叫陆谦去请林冲出来吃酒。教他直去樊楼上深阁里吃酒。小闲便去他家对林冲娘子说道:‘你丈夫教头和陆谦吃酒,一时重气,闷倒在楼上。叫娘子快去看哩。’赚得他来到楼上。妇人家水性,见了衙内这般风流人物,再着些甜话儿调和他,不由他不肯。(浊人眼中妇人皆水性。)小闲这一计如何?”(好奸计!)高衙内喝采道:“好条计!就今晚着人去唤陆虞候来分付了。”原来陆虞候家只在高太尉家隔壁巷内。次日,商量了计策。陆虞候一时听允,也没奈何,只要小衙内欢喜,却顾不得朋友交情。(一段话把小人言行写尽。)

且说林冲连日闷闷不已,懒上街去。(回笔写林冲。此文行文之难也!一笔要写林冲处,一笔要写衙内处,一笔还要写智深处。每处皆是要紧文字,如何搁舍?看他却能娓娓道来,不冲不犯,不偏不漏。何斯难也!)已牌时,听得门首有人叫道:“教头在家么?”林冲出来看时,却是陆虞候。慌忙道:“陆兄何来?”陆谦道:“特来探望。兄何故连日街前不见?”林冲道:“心里闷,不曾出去。”陆谦道:“我同兄长去吃三杯解闷。”林冲道:“少坐拜茶。”两个吃了茶起身。陆虞候道:“阿嫂,我同兄长到家去吃三杯。”林冲娘子赶到布帘下叫道:“大哥,少饮早归。”

林冲与陆谦出得门来,街上闲走了一回。陆虞候道:“兄长,我们休家去,只就樊楼内吃两杯。”当时两个上到樊楼内,(中计了。)占个阁儿,唤酒保分付,叫取两瓶上色好酒,希奇果子案酒。两个叙说闲话。林冲叹了一口气。陆虞候道:“兄长何故叹气?”(名知故问。盖要勾林冲话头,拖延时间,好便利衙内下手。)林冲道:“贤弟不知,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在小人之下,受这般腌臢的气。”陆虞候道:“如今禁军中,虽有几个教头,谁人及得兄长的本事。太尉又看承得好。却受谁的气?”林冲把前日高衙内的事告诉陆虞候一遍。陆虞候道:“衙内必不认的嫂子,如此也不打紧。(如何叫“不打紧”?盖陆谦所思着,皆迎上媚主之事,怕的是冲撞了主子。衙内不认得是林冲之妻,故不会记恨。故言“不打紧”。小人心思,三个字写透。)兄长不必忍气,只顾饮酒。”

林冲吃了八九杯酒,因要小遗,起身道:“我去净手了来。”林冲下得楼来,出酒店门,投东小巷内去净了手。回身转出巷口,只见女使锦儿叫道:“官人,寻得我苦!却在这里!”(省笔。如此竟被寻到了。)林冲慌忙问道:“做什么?”锦儿道:“官人和陆虞候出来,没半个时辰,只见一个汉子,慌慌急急奔来家里,对娘子说道:‘我是陆虞候家邻舍。你家教头和陆谦吃酒,只见教头一口气不来,便重倒了。只叫娘子且快来看视。’娘子听得,连忙央间壁王婆看了家,(细致。)和我跟那汉子去,直到太府前小巷内一家人家。上至楼上,只见桌子上摆着些酒食,不见官人。恰待下楼,只见前日在岳庙里罗唣娘子的那后生出来道:‘娘子少坐,你丈夫来也。’锦儿慌慌下得楼时,只听得娘子在楼上叫‘杀人'。因此我一地里寻官人,不见,正撞着卖药的张先生道:‘我在樊楼前过,见教头和一个人入去吃酒。’因此特奔到这里。官人快去!”(好锦儿!口角如此利索!)

林冲见说,吃了一惊。也不顾女使锦儿,三步做一步,跑到陆虞候家。抢到胡梯上,却关着楼门。只听得娘子叫道:“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又听得高衙内道:“娘子,可怜见救俺!便是铁石人,也告的回转!”林冲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开门!”那妇人听的是丈夫声音,只顾来开门。高衙内吃了一惊,斡开了楼窗,跳墙走了。林冲上得楼上,寻不见高衙内,问娘子道:“不曾被这厮点污了?”娘子道:“不曾。”林冲把陆虞候家打得粉碎,将娘子下楼。出得门外看时,邻舍两边都闭了门。(只八个字,将林冲面色,衙内气焰写尽。)女使锦儿接着,三个人一处归家去了。

林冲拿了一把解腕尖刀迳奔到樊楼前去寻陆虞候,也不见了。却回来他门前,等了一晚,不见回家。(这陆谦自是小心谨慎。小人皆如此。)林冲自归。娘子劝道:“我又不曾被他骗了,你休得胡做。”林冲道:“叵耐这陆谦畜生赶着称兄称弟,(“赶着”。只此两个字便看出陆谦不是真心。)你也来骗我。(“你”。写林冲气得急了。)只怕不撞见高衙内,也照管着他头面!”(陆谦也是受人指使。最可恶者乃高衙内。然林冲却只能迁怒于陆谦者,毕竟惧着高俅权势。如此虽是人情,却写林冲少了些好汉的气魄。与武松血溅鸳鸯楼相比,便低了一等了。)娘子苦劝,那里肯放他出门。陆虞候只躲在太尉府内,亦不敢回家。林冲一连等了三日,并不见面。府前人见林冲面色不好,谁敢问他。(林冲面色不好,由旁人举动写出来。)

第四日饭时候,鲁智深迳寻到林冲家相探,问道:“教头如何连日不见面?”(闲出一笔写智深。)林冲答道:“小弟少冗,不曾探得师兄。既蒙到我寒舍,本当草酌三杯,争奈一时不能周备。且和师兄一同上街闲玩一遭,市沽两盏如何?”智深道:“最好。”两个同上街来,吃了一日酒。又约明日相会。自此,每日与智深上街吃酒,把这件事都放慢了。(此回写林冲之事,又如何能舍得下智深?如此写方可兼顾)正是:

丈夫心事有亲朋,谈笑酣歌散郁蒸。只有女人愁闷处,深闺无语病难兴。

且说高衙内自从那日在陆虞候家楼上吃了那惊,跳墙脱走,不敢对太尉说知,因此在府中卧病。(“因此”。毕竟得的是心病。)陆虞候和富安两个来府里望衙内。见他容颜不好,精神憔悴。陆谦道:“衙同何故如此精神少乐?”衙内道:“实不瞒你们说,我为林冲老婆,两次不能勾得他,又吃他那一惊,这病越添得重了。眼见的半年三个月,性命难保。”二人道:“衙内且宽心,只在小人两个身上,好歹要共那妇人完聚。只除他自缢死了便罢。”(好狠毒!)正说间,府里老都管也来看衙内病症。只见:

不痒不疼,浑身上或寒或热。没撩没乱,满腹中又饱又饥。白昼忘餐,黄昏废寝。对爷娘怎诉心中恨,见相识难遮脸上羞。七魄悠悠,等候鬼门关上去。三魂荡荡,安排横死案中来。(好病症!)

那陆虞候和富安见老都管来问病,两个商量道:“只除恁的。”等候老都管看病已了出来,两个邀老都管僻净处说道:“若要衙内病好,只除教太尉得知,害了林冲性命,方能勾得他老婆,和衙内在一处,这病便得好;若不如此,一定送了衙内性命。”(如此药方,倒是头一回见着。)老都管道:“这个容易。老汉今晚便禀太尉得知。”(这个容易。四个字将高俅平日为非作歹行径说尽。)两个道:“我们已有了计,只等你回话。”

老都管至晚,来见太尉,说道:“衙内不害别的症,却害林冲的老婆。”(病源。)高俅道:“几时见了他的浑家?”(高俅却先问这个。可见衙内为此等事不在少数。)都管禀道:“便是前月二十八日,在岳庙里见来。今经一月有余。”又把陆虞候设的计,备细说了。高俅道:“如此因为他浑家,怎地害他!(奸。)我寻思起来,(毕竟要寻思起来。)若为惜林冲一个人时,须送了我孩儿性命,却怎生是好!(心中早有计较了。)都管道:“陆虞候和富安有计较。”高俅道:“既是如此,教唤二人来商议。”老都管随即唤陆谦、富安,入到堂里,唱了喏。高俅问道:“我这小衙内的事,你两个有甚计较,救得我孩儿好了时,我自抬举你二人。”陆虞候向前禀道:“恩相在上,只除如此如此使得。”高俅见说了,喝采道(喝采。着实让人心恨!):“好计!你两个明日便与我行。”不在话下。

再说林冲每日和智深吃酒,把这件事不记心了。(回笔写林冲与智深。)那一日,两个同行到阅武坊巷口,见一条大汉,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穿一领旧战袍,手里拿着一口宝刀,插着个草标儿,立在街上,口里自言语说道:“好不遇识者,屈沉了我这口宝刀。”林冲也不理会,只顾和智深说着话走。(偏不理会。)那汉又跟在背后道(跟在背后。):“好口宝刀,可惜不遇识者。”林冲只顾和智深走着,说得入港。(偏又是说得入港。)那汉又在背后说道(又在背后说。):“偌大一个东京,没一个识的军器的。”林冲听的说,回过头来。(中计了。)那汉飕的把那口刀掣将出来,明晃晃的夺人眼目。(那汉正等着林冲回头。)林冲合当有事,猛可地道(猛可道。前两番皆不理会。如今却“猛可道”。真如奇峰突起,看书人也是一惊。)(自古祸事,多起于“猛可”二字。):“将来看。”那汉递将过来。林冲接在手内,同智深看了。但见:

清光夺目,冷气侵人。远看如玉沼春冰,近看似琼台瑞雪。花纹密布,鬼神见后心惊。气象纵横,奸党遇时胆裂。太阿巨阙应难比,干将莫邪亦等闲。

当时林冲看了,吃了一惊,失口道(先吃了一惊,又失口道。旁里托出一把好宝刀来。):“好刀!你要卖几钱?”那汉道:“索价三千贯,实价二千贯。”林冲道:“价是值二千贯。只没个识主。你若一千贯肯时,我买你的。”那汉道:“我急要些钱使。你若端的要时,饶你五百贯,实要一千五百贯。”林冲道:“只是一千贯我便买了。”那汉叹口气道:“金子做生铁卖了。罢,罢!一文也不要少了我的。”林冲道:“跟我来家中取钱还你。”回身却与智深道:“师兄且在茶房里少待,小弟便来。”智深道:“洒家且回去,明日再相见。”林冲别了智深,自引了卖刀的那汉,到家去取钱与他。(又了结智深。此回中,智深忽而出现,忽而隐去者,盖是林冲正文,而又不得不写智深。如此写来,竟不觉得冲犯,真是恰到好处。)将银子折算价贯,准还与他。就问那汉道:“你这口刀那里得来?”那汉道:“小人祖上留下。因为家道消乏,没奈何将出来卖了。”林冲道:“你祖上是谁?”那汉道:“若说时,辱末杀人。”林冲再也不问。(好省笔!)那汉得了银两自去了。

林冲把这口刀,翻来复去,看了一回,喝采道:“端的好把刀!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宝刀,胡乱不肯教人看。我几番借看,也不肯将出来。今日我也买了这口好刀,慢慢和他比试。”(高太尉那刀,林冲见了,却又似没见;说没见,却又着实见着了。)林冲当晚不落手看了一晚。夜间挂在壁上,未等天明,又去看那刀。次日已牌时分,只听得门首有两个承局叫道:“林教头,太尉钧旨,道你买一口好刀,就叫你将去比看。太尉在府里专等。”林冲听得说道:“又是什么多口的报知了。”两个承局催得林冲穿了衣裳,拿了那口刀,随这两个承局来。一路上林冲道:“我在府中不认的你。”两个人说道:“小人新近参随。”(细致。)

却早来到府前。进得到厅前,林冲立住了脚。(一,立住脚。)两个又道:“太尉在里面后堂内坐地。”转入屏风,至后堂,又不见太尉。林冲又住了脚。(二,住了脚。)两个又道:“太尉直在里面等你。叫引教头进来。”又过了两三重门,到一个去处,一周遭都是绿栏杆。两个又引林冲到堂前,说道:“教头,你只在此少待。等我入去禀太尉。”林冲拿着刀,立在檐前。(三,立在檐前。)两个人自入去了。一盏茶时,不见出来。林冲心疑。探头入帘看时,只见檐前额上有四个青字,写道:“白虎节堂”。(看他写林冲被赚入节堂,却写得曲曲折折,一而再,再面三地立住脚。真是奇幻文字,看得观者也心惊。)林冲猛省道:“这节堂是商议军机大事处,如何敢无故辄入。不是礼!”急待回身,只听的靴履响,脚步鸣,一个人从外面入来。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本管高太尉。林冲见了,执刀向前声喏。(执刀。)太尉喝道:“林冲!你又无呼唤,安敢辄入白虎节堂!(辄入。)你知法度否?(却是谁不知法度?)你手里拿着刀,莫非来刺杀下官?(若刺杀,凭林冲武艺,此时已得手了。)(要刺杀高俅,为何不深夜入高俅府宅下手,却是光天白日闯入节堂?真是欲加其罪,何患无辞。)有人对我说:你两三日前,拿刀在府前伺候,必有歹心!(有歹心的正在府中高卧。)”林冲躬身禀道:“恩相,恰才蒙两个承局呼唤林冲将刀来比看。”太尉喝道:“承局在那里?”林冲道:“恩相,他两个已投堂里去了。”太尉道:“胡说!什么承局敢进我府堂里去?左右,与我拿下这厮!”说犹未了,傍边耳房里走出二十余人,(早埋伏在耳房中。)把林冲横推倒拽,恰似皂雕追紫燕,浑如猛虎啖羊羔。高太尉大怒道:“你既是禁军教头,法度也还不知道!因何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故入。)欲杀本官!”叫左右把林冲推下。

不知性命如何?不因此等,有分教:大闹中原,纵横海内,直教农夫背上添心号,渔父舟中插认旗。毕竟看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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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林教头刺配沧州道 鲁智深大闹野猪林


  此回凡两段文字,一段是林武师写休书,一段是野猪林吃闷棍;一段写儿女情深,一段写英雄气短,只看他行文历历落落处。


诗曰:

头上青天只恁欺,害人性命霸人妻。须知奸恶千般计,要使英雄一命危。

忠义萦心由秉赋,贪嗔转念是慈悲。林冲合是灾星退,却笑高俅枉作为。

话说当时太尉喝叫左右,排列军校,拿下林冲要斩。林冲大叫冤屈。太尉道:“你来节堂有何事务?见今手里拿着利刃,如何不是来杀下官?”(入节堂窃助军机尚有可能,却未听说入节堂行刺的。)林冲告道:“太尉不唤,如何敢见。有两个承局望堂里去了,故赚林冲到此。”(太尉不令,两个承局如何敢赚林冲到此?)太尉喝道:“胡说!我府中那有承局?这厮不服断遣!”喝叫左右,“解去开封府,分付滕府尹好生推问,勘理明白处决。就把宝刀封了去。”(却是物归原主。)左右领了钧旨,监押林冲,投开封府来。恰好府尹坐衙未退。但见:

绯罗缴壁,紫绶桌围。当头额挂朱红,四下帘垂斑竹。官僚守正,戒石上刻御制四行;令史谨严,漆牌中书低声二字。提辖官能掌机密,客帐司专管牌单。吏兵沉重,节级严威。执藤条祗候立阶前,持大杖离班分左右。庞眉狱卒掣沉枷,显耀狰狞。竖目押牢提铁锁,施逞猛勇。户婚词讼,断时有似玉衡明。斗殴相争,判断恰如金镜照。虽然一郡宰臣官,果是四方民父母。直使囚从冰上立,尽教人向镜中行。说不尽许多威仪,似塑就一堂神道。

高太尉干人把林冲押到府前,跪在阶下。府干将太尉言语对滕府尹说了。将上太尉封的那把刀,放在林冲面前。府尹道:“林冲,你是个禁军教头,如何不知法度,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故入。)这是该死的罪犯!”(好狠毒的一计!)林冲告道:“恩相明镜,念林冲负屈衔冤!小人虽是粗卤的军汉,颇识些法度,(颇识。与“不知法度”相对。)如何敢擅入节堂?为是前月二十八日,林冲与妻到岳庙还香愿,正迎见高太尉的小衙内,把妻子调戏,被小人喝散了。次后又使陆虞候赚小人吃酒,却使富安来骗林冲妻子到陆虞候家楼上调戏,亦被小人赶去,是把陆虞候家打了一场。两次虽不成奸,皆有人证。次日,林冲自买这口刀。今日太尉差两个承局,来家呼唤林冲,叫将刀来府里比看。因此林冲同二人到节堂下。两个承局进堂里去了,不想太尉从外面进来。设计陷害林冲。(是太尉设计。)望恩相做主!”(林冲毕竟是明白人。)府尹听了林冲口词,且叫与了回文。一面取刑具枷扭来枷了,推入牢里监下。林冲家里自来送饭。一面使钱。林冲的丈人张教头,亦来买上告下,使用财帛。(有官司必先使钱。钱之为物也,竟得通神。可叹!)

正值有个当案孔目,姓孙名定,为人最耿直,十分好善,只要周全人,因此人都唤做孙佛儿。(好绰号。比“及时雨”如何?)他明知道这件事。转转宛宛,在府上说知就里,禀道:“此事果是屈了林冲。只可周全他。”(只可。)府尹道:“他做下这般罪,(何罪?)高太尉批仰定罪。(如此要开封府干甚?)定要问他手执利刃,(定要。)故入节堂,(故入。)杀害本官。怎周全得他?”(如此开封府尹,竟不问是非,只论“高太尉”。若不是孙孔目在,林冲岂不是休了?然此等府尹常有,孙孔目不常有也。不知要屈折多少忠良!)孙定道:“这南衙开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太尉家的?”(问得妙!)(此段书名曰“孙孔目智激开封府尹”。)府尹道:“胡说!”(说到府尹痛处。却不是胡说。)孙定道:“谁不知高太尉当权,(谁不知?答曰:天下人皆知,唯天子不知也。)(“谁不知”三字将高俅恶行说尽。)倚势豪强,更兼他府里,无般不做。(“更兼”。自古恶人身旁便不缺仗势欺人者。)但有人小小触犯,便发来开封府要杀便剐。却不是他家官府?”(原来开封府还是姓高的。)府尹道:“据你说时,林冲事怎的方便他施行断遣?”(此等府尹也勉强算不错了,难怪能有孙孔目这般人留在身边。)孙定道:“看林冲口词,是个无罪的人。(明眼人皆看得出。)只是没拿那两个承局处。如今着他招认做:‘不合腰悬利刃,误入节堂。’(误入。)脊杖二十,刺配远恶军州。”滕府尹也知这件事了,(如何不知?)自去高太尉面前,再三禀说林冲口词。(再三。一则见高俅权势。再则也见府尹殷勤,却也可敬。)高俅情知理短,又碍府尹,只得准了。(“准了”。极写高俅权势。)就此日,(可叹!)府尹回来升厅,叫林冲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笔匠,刺了面颊,量地方远近,该配沧州牢城。当厅打一面七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贴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监押前去。两个人是董超、薛霸。二人领了公文,押送林冲出开封府来。

只见众邻舍并林冲的丈人张教头,都在府前接着,同林冲两个公人到州桥下酒店里坐定。林冲道:“多得孙孔目维持,这棒不毒,因此走动得。”张教头叫酒保安排案酒果子,管待两个公人。酒至数杯,只见张教头将出银两,赍发他两个防送公人已了。(又使钱。)林冲执手对丈人说道:“泰山在上,年灾月厄,撞了高衙内,吃了一场屈官司。今日有句话说,上禀泰山:自蒙泰山错爱,将令爱嫁事小人,已经三载,不曾有半些儿差池。虽不曾生半个儿女,未曾面红面赤,半点相争。今小人遭这场横事,配去沧州,生死存亡未保。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稳,诚恐高衙内威逼这头亲事。况兼青春年少,休为林冲误了前程。却是林冲自行主张,非他人逼迫小人。今日就高邻在此,明白立纸休书,任从改嫁,并无争执。如此,林冲去得心稳。免得高衙内陷害。”(八十万禁军教头尚保不住,又有何人能保得住?而八十万禁军教头欲保一妻而不可得,旁人又当如何?我为之一哭!)张教头道:“林冲,什么言语!你是天年不齐,遭了横事,(是横事!)又不是你作将出来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今日权且去沧州躲灾避难。(好劝慰!)早晚天可怜见,放你回来时,依旧夫妻完聚。老汉家中也颇有些过活。明日便取了我女家去,并锦儿,不拣怎得,三年五载养赡得他,又不叫他出入。高衙内便要见,也不能够。休要忧心,都在老汉身上。你在沧州牢城,我自频频寄书并衣服与你。休得要胡思乱想,只顾放心去。”(看他写张教头言语,俨然苦口佛心。又是一番景象。)林冲道:“感谢泰山厚意。只是林冲放心不下,枉自两相耽误。泰山可怜见林冲,依允小人,便死也瞑目。”张教头那里肯应承。众邻舍亦说行不得。林冲道:“若不依允小人之时,林冲便挣侧得回来,誓不与娘子相聚。”(如此说也忒毒了些。)张教头道:“既然如此行时,权且由你写下。我只不把女儿嫁人便了。”

当时叫酒保寻个写文书的人来,买了一张纸来。那人写,林冲说。道是:

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为因身犯重罪,断配沧州。去后存亡不保。有妻张氏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委是自行情愿,即非相逼。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年月日。”

林冲当下看人写了,借过笔来,去年月下押个花字,打个手模。正在阁里写了,欲付与泰山收时,只见林冲的娘子号天哭地叫将来。女使锦儿抱着一包衣服,一路寻到酒店里。(细。)林冲见了,起身接着道:“娘子,小人有句话说,已禀过泰山了。为是林冲年灾月厄,遭这场屈事。今去沧州,生死不保。诚恐误了娘子青春,今已写下几字在此。万望娘子休等小人。有好头脑,自行招嫁。莫为林冲误了贤妻。”那妇人听罢,哭将起来,说道:“丈夫,我不曾有半些儿点污,如何把我休了?”林冲道:“娘子,我是好意。恐怕日后两下相误,赚了你。”张教头便道:“我儿放心!虽是女婿恁的主张,我终不成下得将你来再嫁人。这事且由他放心去。他便不来时,我也安排你一世的终身盘费。只教你守志便了。”那妇人听得说,心中哽咽,又见了这封书,一时哭倒,声绝在地。(好伤悲。最苦楚还是妇人。却向何处诉去?正是“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不动。但见:

荆山玉损,可惜数十年结发成亲。宝鉴花残,枉费九十日东君匹配。花容倒卧,有如西苑芍药倚朱阑;檀口无言,一似南海观音来入定。小园昨夜春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林冲与泰山张教头救得起来,半晌方才苏醒,也自哭不住。(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林冲把休书与教头收了。众邻舍亦有妇人来劝林冲娘子,搀扶回去。(妇人来劝。细。)张教头嘱付林冲道:“你顾前程去,挣紥回来厮见。你的老小,我明日便取回去养在家里。待你回来完聚。你但放心去,不要挂念。如有便人,千万频频寄些书信来。”林冲起身谢了,拜辞泰山并众邻舍,背了包裹,随着公人去了。张教头同邻舍取路回家,不在话下。

且说两个防送公人,把林冲带来使臣房里寄了监。董超、薛霸,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只说董超正在家里拴束包裹,只见巷口酒店里酒保来说道:“董端公,一位官人在小人店中请说话。”董超道:“是谁?”酒保道:“小人不认的。只叫请端公便来。”原来宋时的公人都称呼端公。当时董超便和酒保迳到店中阁儿内看时,见坐着一个人,头戴顶万字头巾,身穿领皂纱背子,下面皂靴净袜。见了董超,慌忙作揖道:“端公请坐。”董超道:“小人自来不曾拜识尊颜,不知呼唤有何使令?”那人道:“请坐,少间便知。”(一顿。)(看他写陆谦心机。)董超坐在对席。酒保一面铺下酒盏,菜蔬果品案酒,都搬来摆了一桌。那人问道:“薛端公在何处住?”董超道:“只在前边巷内。”那人唤酒保问了底脚,“与我去请将来。”酒保去了一盏茶时,只见请得薛霸到阁儿里。董超道:“这位官人请俺说话。”薛霸道:“不敢动问大人高姓。”那人又道:“少刻便知。且请饮酒。”(又一顿。)

三人坐定,一面酒保筛酒。酒至数杯,那人去袖子里取出十两金子,放在桌上,说道:“二位端公,各收五两。有些小事烦及。”(未说事,先使钱。一叹!)二人道:“小人素不认得尊官,何故与我金子?”(有钱了便成“尊官”了。又一叹!)那人道:“二位莫不投沧州去?”董超道:“小人两个,奉本府差遣,监押林冲直到那里。”那人道:“既是如此,相烦二位。我是高太尉府心腹人陆虞候便是。”(此时方说姓名。小心谨慎如斯。)董超、薛霸喏喏连声,(喏喏连声。极写高太尉权势。)说道:“小人何等样人,敢共对席?”陆谦道:“你二位也知林冲和太尉是对头。(太尉干的好事,天下人皆知了!)今奉着太尉钧旨,教将这十两金子送与二位。望你两个领诺。不必远去,只就前面僻静去处,把林冲结果了,就彼处讨纸回状回来便了。若开封府但有话说,太尉自行分付,并不妨事。(开封府到底还是高太尉家的。)”董超道:“却怕使不得。开封府公文,只叫解活的去,却不曾教结果了他。亦且本人年纪又不高大,如何作得这缘故。倘有些兜答,恐不方便。”(使不得,却是“有些兜答,恐不方便”。)薛霸道:“董超,你听我说。高太尉便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极写高太尉权势。)莫说使这官人又送金子与俺。你不要多说,和你分了罢。落得做人情。日后也有照顾俺处。前头有的是大松林猛恶去处,不拣怎的,与他结果了罢。”当下薛霸收了金子,说道:“官人放心,多是五站路,少便两程,便有分晓。”(董超有七分恶,这薛霸便有十分恶。)陆谦大喜道:“还是薛端公真是爽利。明日到地了时,是必揭取林冲脸上金印回来做表证。(再表陆谦谨慎。)陆谦再包办二位十两金子相谢。专等好音,切不可相误。”原来宋时,但是犯人徒流迁徙的,都脸上刺字,怕人恨怪,只唤做打金印。三个人又吃了一会酒。陆虞候算了酒钱,三人出酒肆来,各自分手。(上文未写高俅,却处处有高俅。高俅的权势,恶行,从旁人言行中刻画得淋漓尽致。)

只说董超、薛霸,将金子分受入己,送回家中,取了行李包裹,拿了水火棍,便来使臣房里取了林冲,监押上路。当日出得城来,离城三十多里路歇了。宋时途路上客店人家,但是公人监押囚人来歇,不要房钱。当下董、薛二人,带林冲到客店里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明起来,打火吃了饮食,投沧州路上来。(省。)

时遇六月天气,炎暑正热。林冲初吃棒时,倒也无事。次后三两日间,天道盛热,棒疮却发。又是个新吃棒的人,路上一步挨一步,走不动。董超道:“好不晓事!此去沧州二千里有余的路,你这样般走,几时得到。”(此为黑脸。)林冲道:“小人在太尉府里折了些便宜。前日方才吃棒,棒疮举发。这般炎热,上下只得担待一步。”薛霸道:“你自慢慢的走,休听咭咶。”(此为白脸。)董超一路上喃喃咄咄的口里埋冤叫苦,说道:“却是老爷们晦气,撞着你这个魔头。”(是晦气,只不是撞着这个魔头。)看看天色又晚,但见:

红轮低坠,玉镜将明。遥观樵子归来,近睹柴门半掩。僧投古寺,疏林穰穰鸦飞。客奔孤村,断岸嗷嗷犬吠。佳人秉烛归房,渔父收纶罢钓。唧唧乱蛩鸣腐草,纷纷宿鹭下莎汀。

当晚三个人投村中客店里来。到得房内,两个公人放了棍棒,解下包裹。林冲也把包来解了。不等公人开口,去包裹取些碎银两,央店小二买些酒肉,氽些米来,安排盘馔,请两个防送公人坐了吃。(林冲却懂得人情世故。)董超、薛霸又添酒来,把林冲灌的醉了,和枷倒在一边。薛霸去烧一锅百沸滚汤提将来,倾在脚盆内,叫道:“林教头,你也洗了脚好睡。”林冲挣得起来,被枷碍了,曲身不得。(细。)薛霸便道:“我替你洗。”林冲忙道:“使不得。”薛霸道:“出路人那里计较的许多。”林冲不知是计,只顾伸下脚来。被薛霸只一按,按在滚汤里。林冲叫一声:“哎也!”急缩得起时,泡得脚面红肿了。林冲道:“不消生受!”(林冲受此一苦,却未怒发冲冠,发作起来。只说“不消生受”。何也?盖林冲为八十万禁军教头,有身份,有气量,不争与小人效量。再则受苦者只在林冲一身,无关他人。故不与之计较。如此写林冲,笔墨与鲁达迥异也。)薛霸道:“只见罪人伏侍公人,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好意叫他洗脚,颠倒嫌冷嫌热!却不是好心不得好报!”口里喃喃的骂了半夜。林冲那里敢回话。(到底受制于人。自古能忍者方为大丈夫。)自去倒在一边。他两个泼了这水,自换些水,去外边洗了脚。收拾睡到四更,同店人都未起。薛霸起来烧了面汤,安排打火做饭吃。林冲起来,晕了,吃不得,又走不动。(好可怜!好狠毒!)薛霸拿了水火棍,催促动身。董超去腰里解下一双新草鞋,耳朵并索儿却是麻编的,叫林冲穿。林冲看时,脚上满面都是潦浆泡。只得寻觅旧草鞋穿,那里去讨?没奈何只得把新鞋穿上。(烫伤林冲者为薛霸,换鞋者为董超。二人皆恶徒。)叫店小二算过酒钱,两个公人带了林冲出店。

却是五更天气。林冲走不到三二里,脚上泡被新草鞋打破了,鲜血淋漓。正走不动,声唤不止。(正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如此英雄气短,我不忍观之!)薛霸骂道:“走便快走!不走,便大棍搠将起来!”(看恶人言语。)林冲道:“上下方便,小人岂敢怠慢,俄延程途。其实是脚疼走不动。”(林冲话语中仍陪着小心。这般写林冲,把那英雄气概,却全抹去了。)(《水浒》中写林冲,一路只是欺压,将那英雄气概一味地掩盖,正是“年灾月厄”也。先是高衙内,而后高太尉,而后二公差,而后王伦。直到后文林冲水寨火并时那满腔积压的怒火怨气方一吐为尽。夫未有前面一路的欺压,怎有后文的骇目惊心?此真是大手笔。观者看书须有眼力,若以此便认定林冲当不起好汉二字,真辜负作者一片苦心也。)董超道:“我扶着你走便了。”搀着林冲,又行不动,只得又挨了四五里路。看看正走动了,早望见前面烟笼雾锁,一座猛恶林子。但见:

层层如雨脚,郁郁似云头。杈牙如鸾凤之巢,屈曲似龙蛇之势。根盘地角,弯环有似蟒盘旋;影拂烟霄,高耸直教禽打捉。直饶胆硬心刚汉,也作魂飞魄散人。

这座猛恶林子,有名唤做野猪林。此是东京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峻去处。宋时这座林子内,但有些冤仇的,使用些钱与公人,带到这里,不知结果了多少好汉在此处。(看他写世道。)今日这两个公人带林冲奔入这林子里来。董超道:“走了一五更,走不得十里路程,似此沧州怎的得到。”薛霸道:“我也走不得了。且就林子里歇一歇。”三个人奔到里面,解下行李包裹,都搬在树根头。林冲叫声“呵也!”(可怜!)靠着一株大树便倒了。只见董超说道:“行一步,等一步,倒走得我困倦起来。且睡一睡却行。”(却是说给林冲听。)放下水火棍,便倒在树边。略略闭得眼,从地下叫将起来。林冲道:“上下做什么?”董超、薛霸道:“俺两个正要睡一睡,这里又无关锁,只怕你走了。我们放心不下,以此睡不稳。”林冲答道:“小人是个好汉,官事既已吃了,一世也不走。”(是好汉的言语。)董超道:“那里信得你说。要我们心稳,须得缚一缚。”林冲道:“上下要缚便缚。小人敢道怎地。”(林冲性格也耿直。)薛霸腰里解下索子来,把林冲连手带脚和枷,紧紧的绑在树上。两个跳将起来,转过身来,拿起水火棍,看着林冲说道:“不是俺要结果你。自是前日来时,有那陆虞候传着高太尉钧旨,教我两个到这里结果你,立等金印回去回话。便多走的几日,也是死数。只今日就这里,倒作成我两个回去快些。休得要怨我弟兄两个。只是上司差遣,不由自己。你须精细着。明年今日,是你周年。我等已限定日期,亦要早回话。”林冲见说,泪如雨下,便道:“上下,我与你二位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林冲岂是贪生怕死之辈,盖要留有用之身,报冤屈之仇。眼见仇不能报,妻不能保,急出泪来。圣叹有批:林冲何如人也?毒人也。所谓“无毒不丈夫”,胸襟小,如何当得伟丈夫?)董超道:“说什么闲话!救你不得!”薛霸便提起水火棍来,望着林冲脑袋上劈将来。

可怜豪杰,等闲来赴鬼门关,惜哉英雄,到此翻为槐国梦!万里黄泉无旅店,三魂今夜落谁家。毕竟看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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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喜欢这部小说,可能就是因为他小人刻画太成功了,所以看着特别生气。
说来有趣,我看的那本书也是第一页还是毛主席的话,可惜没看进去多少。
不知道现在能否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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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引用第0楼chocoba于2007-04-11 18:30发表的 批水浒 :
(“毛”拔了去,他也成了“人”了。一“俅”字写尽势利。)[quote]

[s:44][s:44]
笑倒!!
你说过不会让我弄丢你的。。。。你说过来做我的女儿的。。。你说过的。。。做人要讲信用。。我会等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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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chocoba于2007-04-11 18:31发表的 :
正是:家有余粮鸡犬饱,户多书籍子孙贤。

见着这一句“子孙贤”三字,再看史进“他老母说他不得,气死了”等语,不觉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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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第4楼chocoba于2007-04-15 20:51发表的 :
史进下梯子,来到厅前,先叫王四,带进后园,把来一刀杀了。(贪酒误事者皆来看。)

莫不是叫洒家!?[s: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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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第5楼chocoba于2007-04-15 20:55发表的 :
那庄家连忙取半只熟狗肉,捣些蒜泥,将来放在智深面前。智深大喜,用手扯那狗肉,蘸着蒜泥吃。一连吃了十来碗酒。吃得口滑,只顾要吃,那里肯住。

每见狗肉,奴家便思此处,却是忍不得敲着桌子要蒜泥。。。[s: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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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第8楼chocoba于2007-04-16 20:44发表的 :
要盘缠便偷酒器,要私走便滚下山去,人曰:堂堂丈夫,奈何偷了酒器滚下山去?公曰:堂堂丈夫,做什么便偷不得酒器,滚不得下山耶?益见鲁达浩浩落落。

妙哉妙哉!!!![s: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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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读的真仔细,四大名著里水浒也是喜欢读的一部,闲了再随楼主细细读。

“水浒一书,写得最好的是人物,而且小人写得特别好,刻画到骨子里去了;而写得最不好的就是战争场面了,这也可能是我一开始不太喜欢读宋江一伙人征辽兵打方腊的缘故吧。”呵呵,同感,水浒人物刻画的好,我也喜欢读前七十回,后来买了本古本水浒,金圣叹腰斩的七十回后就没有征辽打方腊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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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







今夫文章之为物也,岂不异哉!如在天而为云霞,何其起于肤寸,渐舒渐卷,倏忽万变,烂然为章也!在地而为山川,何其迤逦而入,千转百合,争流竞秀,窅冥无际也!在草木而为花萼,何其依枝安叶,依叶安蒂,依蒂安英,依英安瓣,依瓣安须,真有如神镂鬼簇、香团玉削也!在鸟兽而为翚尾,何其青渐入碧,碧渐入紫,紫渐入金,金渐入绿,绿渐入黑,黑又入青,内视之而成彩,外望之而成耀,不可一端指也!凡如此者,岂其必有不得不然者乎?夫使云霞不必舒卷,而惨若烽烟,亦何怪于天?山川不必窅冥,而止有坑阜,亦何怪于地?花萼不必分英布瓣,而丑如榾柮;翚尾不必金碧间杂,而块然木鸢,亦何怪于草木鸟兽?


  然而终亦必然者,盖必有不得不然者也。至于文章,而何独不然也乎?自世之鄙儒,不惜笔墨,于是到处涂抹,自命作者,乃吾视其所为,实则曾无异于所谓烽烟、坑阜、榾柮、木鸢也者。


  呜呼!其亦未尝得见我施耐庵之《水浒传》也。


  吾之为此言者,何也?即如松林棍起,智深来救,大师此来,从天而降,固也;乃今观其叙述之法,又何其诡谲变幻,一至于是乎!第一段先飞出禅杖,第二段方跳出胖大和尚,第三段再详其皂布直裰与禅杖戒刀,第四段始知其为智深。若以《公》、《谷》、《大戴》体释之,则曰:先言禅杖而后言和尚者,并未见有和尚,突然水火棍被物隔去,则一条禅杖早飞到面前也;先言胖大而后言皂布直裰者,惊心骇目之中,但见其为胖大,未及详其脚色也;先写装束而后出姓名者,公人惊骇稍定,见其如此打扮,却不认为何人,而又不敢问也。盖如是手笔,实惟史迁有之,而《水浒传》乃独与之并驱也。


  又如前回叙林冲时,笔墨忙极,不得不将智深一边暂时阁起,此行文之家要图手法干净,万不得已而出于此也。今入此回,却忽然就智深口中一一追补叙还,而又不肯一直叙去,又必重将林冲一边逐段穿插相对而出,不惟使智深一边不曾漏落,又反使林冲一边再加渲染,离离奇奇,错错落落,真似山雨欲来风满楼也。


  又如公人心怒智深,不得不问,才问,却被智深兜头一喝,读者亦谓终亦不复知是某甲矣,乃遥遥直至智深拖却禅杖去后,林冲无端夸拔杨柳,遂答还董超、薛霸最先一问。疑其必说,则忽然不说;疑不复说,则忽然却说。


  譬如空中之龙,东云见鳞,西云露爪,真极奇极恣之笔也。


  又如洪教头要使棒,反是柴大官人说且吃酒,此一顿已是令人心痒之极,乃武师又于四五合时跳出圈子,忽然叫住,曰除枷也;乃柴进又于重提棒时,又忽然叫住。凡作三番跌顿,直使读者眼光一闪一闪,直极奇极恣之笔也。


  又如洪教头入来时,一笔要写洪教头,一笔又要写林武师,一笔又要写柴大官人,可谓极忙极杂矣。乃今偏于极忙极杂中间,又要时时挤出两个公人,心闲手敏,遂与史迁无二也。


  又如写差拔陡然变脸数语,后接手便写陡然翻出笑来数语,参差历落,自成谐笑,皆所谓文章波澜,亦有以近为贵者也。若夫文章又有以远为贵也者,则如来时飞杖而来,去时拖杖而去,其波澜乃在一篇之首与尾。林冲来时,柴进打猎归来,林冲去时,柴进打猎出去,则其波澜乃在一传之首与尾矣。此又不可不知也。


  凡如此者,此所谓在天为云霞,在地为山川,在草木为花萼,在鸟兽为翚尾,而《水浒传》必不可以不看者也。


  此一回中又于正文之外,旁作余文,则于银子三致意焉。如陆虞候送公人十两金子,又许干事回来,再包送十两,一可叹也;夫陆虞候何人,便包得十两金子?且十两金子何足论,而必用一人包之也?智深之救而护而送到底也,公人叫苦不迭,曰却不是坏我勾当,二可叹也;夫现十两赊十两便算一场勾当,而林冲性命曾不足顾也。又二人之暗自商量也,曰“舍着还了他十两金子”,三可叹也;四人在店,而两人暗商,其心头口头,十两外无别事也。访柴进而不在也,其庄客亦更无别语相惜,但云你没福,若是在家,有酒食钱财与你,四可叹也;酒食钱财,小人何至便以为福也?洪教头之忌武师也,曰“诱些酒食钱米”,五可叹也;夫小人之污蔑君子,亦更不于此物外也。武师要开枷,柴进送银十两,公人忙开不迭,六可叹也;银之所在,朝廷法网亦惟所命也,洪教头之败也,大官人实以二十五两乱之,七可叹也;银之所在,名誉、身分都不复惜也。柴、林之握别也,又捧出二十五两一锭大银,八可叹也;虽圣贤豪杰,心事如青天白日,亦必以此将其爱敬,设若无之,便若冷淡之甚也。两个公人亦赍发五两,则出门时,林武师谢,两公人亦谢,九可叹也;有是物即陌路皆亲,豺狼亦顾,分外热闹也。差拨之见也,所争五两耳,而当其未送,则满面皆是饿纹,及其既送,则满面应做大官,十可叹也;千古人伦,甄别之际,或月而易,或旦而易,大约以此也。  武师以十两送管营,差拨又落了五两,止送五两,十一可叹也;本官之与长随可谓亲矣,而必染指焉,谚云:“掏虱偷脚”,比比然也。林冲要一发周旋开除铁枷,又取三二两银子,十二可叹也;但有是物,即无事不可周旋,无人不顾效力也。满营囚徒,亦得林冲救济,十三可叹也;只是金多分人,而读者至此遂感林冲恩义,口口传为美谈,信乎名以银成,无别法也。嗟乎!士而贫尚不闭门学道,而尚欲游于世间,多见其为不知时务耳,岂不大哀也哉!







鹧鸪天:


千古高风聚义亭,英雄豪杰尽堪惊。智深不救林冲死,柴进焉能擅大


人猛烈,马狰狞,相逢较艺论专精。展开缚虎屠龙手,来战移山跨海人。


话说当时薛霸双手举起棍来,望林冲脑袋上便劈下来。说时迟,那时快,薛霸的棍恰举起来,只见松树背后雷鸣也似一声,(先闻声势。)那条铁禅杖飞将来,(再现禅杖)把这水火棍一隔,丢去九霄云外。跳出一个胖大和尚来,(再现胖大和尚。)喝道:“洒家在林子里听你多时!”两个公人看那和尚时,穿一领皂布直裰,跨一口戒刀,(再补述其穿着。)提起禅杖,轮起来打两个公人。林冲方才闪开眼看时,认得是鲁智深。(这才说到名姓。)(看他写突变。如电光火石,骇目惊心。)林冲连忙叫道:“师兄!不可下手,我有话说!”智深听得,收住禅杖。两个公人呆了半晌,动惮不得。(智深余威未尽。)林冲道:“非干他两个事,尽是高太尉使陆虞候分付他两个公人,(高俅为首,陆谦为辅,二公人皆棋子耳。林冲这番却是看得透彻)要害我性命。他两个怎不依他?(一句话道破世道艰难。)你若打杀他两个,也是冤屈。”(这等恶徒,收受贿赂,目无王法,草菅人命,法理不容。杀之可也,却不冤屈。然林冲虽受恶徒所害,又险些命丧于贼手,却能想到“太尉使之,怎能不依”,“杀了也是冤屈”。如此估之,情理却不至死。林冲真是恩怨分明,有大胸襟也!)(见义而趋之,见恶而除之,义士之所及也。或曰:义士者,救得一二良善,救不得天下;除得一二恶人,除不得恶根。此时杀薛、董二人,如宰鸡犬;然观乎天下,类薛、董者何止千万,盖杀之不及,除之不尽也。是故杀之无益。鄙闻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志在天下,欲倒转乾坤,重整日月,壮也!然举手之小善而且不为,何以为大善于天下?眼前有小恶不懈除之,何暇除天下之恶根哉?是故义士者,剪恶除奸,除暴安良,行法之不能,惩世之不容,虽强盗而亦忠良也。)鲁智深扯出戒刀,把索子都割断了,便扶起林冲,叫:“兄弟,俺自从和你买刀那日相别之后,洒家忧得你苦。自从你受官司,俺又无处去救你。打听的你断配沧州,洒家在开封府前,又寻不见。却听得人说,监在使臣房内。又见酒保来请两个公人说道:‘店里一位官人寻说话。’以此洒家疑心,放你不下。恐这厮们路上害你。俺特地跟将来。见这两个撮鸟,带你入店里去,洒家也在那店里歇。夜间听得那厮两个做神做鬼,把滚汤赚了你脚。那时俺便要杀这两个撮鸟。却被客店里人多,恐妨救了。洒家见这厮们不怀好心,越放你不下。你五更里出门时,洒家先投奔这林子里来,等杀这厮两个撮鸟。他到来这里害你,正好杀这厮两个。”(从深智口中补述前文,补出智深前情,却与林冲事迹又不相犯,错错落落,真神奇笔法也!)林冲劝道:“既然师兄救了我,你休害他两个性命。”(林冲一再保全二公人性命,何也?一则见林冲大度,恩怨分明;再则表林冲“颇识法度”;其三林冲毕竟有家事牵连。)鲁智深喝道:“你这两个撮鸟,洒家不看兄弟面时,把你这两个都剁做肉酱!且看兄弟面皮,饶你两个性命。”(智深却是了无牵挂,无所畏惧。)(两厢里对照着写,见智深满腔热血,见林冲一片风度。)就那里插了戒刀,喝道:“你这两个撮鸟,快搀兄弟都跟洒家来!”提了禅杖先走。(先走。智深气势写尽。)两个公人那里敢回话,只叫:“林教头救俺两个。”(不敢回深智的话,只好来央求林冲。)依前背上包裹,提了水火棍,扶着林冲,又替他拿了包裹,(细。)一同跟出林子来。


行得三四里路程,见一座小小酒店在村口。四个人入来坐下。看那店时,但见:


前临驿路,后接溪村。数株槐柳绿阴浓,几处葵榴红影乱。门外森森麻麦,窗前猗猗荷花。轻轻酒旆舞薰风,短短芦帘遮酷日。壁边瓦瓮,白泠泠满贮村醪。架上磁瓶,香喷喷新开社酝。白发田翁亲涤器,红颜村女笑当垆。


当下深、冲、超、霸,四人在村酒店中坐下,唤酒保买五七斤肉,打两角酒来吃,回些面来打饼。酒保一面整治,把酒来筛。两个公人道:“不敢拜问师父在那个寺里住持?”(公人敢怒不敢言,不得不问。)智深笑道:“你两个撮鸟问俺住处做什么?莫不去教高俅做什么奈何洒家?(一语识穿。)别人怕他,俺不怕他。(庙前金刚且打翻了,哪怕什么高俅?)洒家若撞着那厮,教他吃三百禅杖!(说得解恨!)(偏偏不说姓名。)两个公人那里敢再开口。吃了些酒肉,收拾了行李,还了酒钱,出离了村店。林冲问道:“师兄,今投那里去?”鲁智深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见彻。洒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沧州。”(苦也!)两个公人听了道:“苦也!却是坏了我们的勾当!(是何勾当?现十两赊十两是场勾当,林冲性命且不足顾了。)转去时怎回话?且只得随顺他一处行路。”有诗为证:


最恨奸谋欺白日,独持义气薄黄金。迢遥不畏千程路,辛苦惟存一片心。


正在途中,被鲁智深要行便行,要歇便歇,那里敢扭他。好便骂,不好便打,(写得解恨。)两个公人不敢高声,更怕和尚发作。行了两程,讨了一辆车子,林冲上车将息。三个跟着车子行着。两个公人怀着鬼胎,各自要保性命,只得小心随顺着行。(必写一笔两公人心理。尚还怀着鬼胎。)鲁智深一路买酒买肉将息林冲。那两个公人也吃。(二人却不与公人计较。是真好汉!)遇着客店,早歇晏行,都是那两个公人打火做饭,谁敢不依他?二人暗商量:“我们被这和尚监押定了,明日回去,高太尉必然奈何俺。”薛霸道:“我听得大相国寺菜园廨宇里新来了个僧人,唤做鲁智深。想来必是他。回去实说,俺要在野猪林结果他,被这和尚救了,一路护送到沧州。因此下手不得。舍着还了他十两金子,(仍念着黄金。)着陆谦自去寻这和尚便了。我和你只要躲得身上干净。”(身上干净。那心中又如何?)董超道:“也说的是。”两个暗商量了不题。



话休絮繁。被智深监押不离,行了十七八日,近沧州只有七十来里路程。(省。)一路去都有人家,再无僻静处了。鲁智深打听得实了,就松林里少歇。智深对林冲道:“兄弟,此去沧州不远了。前路都有人家,别无僻净去处。洒家已打听实了。俺如今和你分手。异日再得相见。”林冲道:“师兄回去,泰山处可说知。防护之恩,不死当以厚报。”鲁智深又取出一二十两银子与林冲,把三二两与两个公人道:“你两个撮鸟,本是路上砍了你两个头!兄弟面上,饶你两个鸟命。如今没多路了,休生歹心!”两个道:“再怎敢!皆是太尉差遣。”接了银子,却待分手。鲁智深看着两个公人道:“你两个撮鸟的头,硬似这松树么?”(问得奇。)二人答道:“小人头是父母皮肉包着些骨头。”智深轮起禅杖,把松树只一下,打的树有二寸深痕,齐齐折了。喝一声道:“你两个撮鸟,但有歹心,教你头也与这树一般!”摆着手,拖了禅杖,叫声:“兄弟保重!”自回去了。(结了智深。)董超、薛霸,都吐出舌头来,半晌缩不入去。(智深余威未绝。)林冲道:“上下,俺们自去罢。”两个公人道:“好个莽和尚,一下打折了一株树。”林冲道:“这个直得什么!相国寺一株柳树,连根也拔将出来。”二人只把头来摇,方才得知是实。(知是智深。此时忽然将二公人前言答对。真奇幻文字!)


三人当下离了松林,行到晌午,早望见官道上一座酒店。但见:


古道孤村,路傍酒店。杨柳岸晓垂锦旆,杏花村风拂青帘。刘伶仰卧画床前,李白醉眠描壁上。闻香驻马,果然隔壁醉三家。知味停舟,真乃透瓶香十里。社酝壮农夫之胆,村醪助野叟之容。神仙玉佩曾留下,卿相金貂也当来。


三个人入酒店里来。林冲让两个公人上首坐了。董超二人半日方才得自在。(智深虽走,威势不绝。)那酒店里满厨桌酒肉,(有酒肉。)店里有三五个筛酒的酒保,(有酒保。)都手忙脚乱,搬东搬西。林冲与两个公人坐了半个时辰,酒保并不来问。(却不理林冲。奇。)林冲等得不耐烦,把桌子敲着说道:“你这店主人好欺客!见我是个犯人,便不来睬着。我须不白吃你的!是甚道理?”主人说道:“你这人原来不知我的好意。”(不给酒食却说是“好意”。答得更奇。)林冲道:“不卖酒肉与我,有甚好意?”店主人道:“你不知俺这村中有个大财主,姓柴名进,此间称为柴大官人。江湖上都唤做小旋风。(引出柴进。)他是大周柴世宗嫡派子孙。自陈桥让位有德,太祖武德皇帝敕赐与他誓书铁券在家中,谁敢欺负他?专一招接天下往来的好汉,三五十个养在家中。常常嘱付我们:‘酒店里如有流配来的犯人,可叫他投我庄上来,我自资助他。’(柴进小传。)我如今卖酒肉与你吃得面皮红了,他道你自有盘缠,便不助你。我是好意。”林冲听了,对两个公人道:“我在东京教军时,常常听得军中人传说柴大官人名字,却原来在这里。我们何不同去投奔他?”董超、薛霸寻思道:“既然如此,有甚亏了我们处?”就便收拾包裹,和林冲问道:“酒店主人,柴大官人庄在何处?我等正要寻他。”店主人道:“只在前面,约过三二里路,大石桥边,转弯抹角,那个大庄院便是。”


林冲等谢了店主人,三个出门,果然三二里见座大石桥。过得桥来,一条平坦大路,早望见绿柳阴中,显出那座庄院。四下一周遭一条阔河,两岸边都是垂杨大树。树阴中一遭粉墙。转弯来到庄前看时,好个大庄院。但见:


门迎黄道,山接青龙。万株桃绽武陵溪,千树花开金谷苑。聚贤堂上,四时有不谢奇花;百卉厅前,八节赛长春佳景。堂悬匾额金牌,家有誓书铁券。朱墙碧瓦,掩映着九级高堂。画栋雕梁,真乃是三微精舍。仗义疏财欺卓茂,招贤纳士胜田文。


三个人来到庄上,见条阔板桥上,坐着四五个庄客,都在那里乘凉。三个人来到桥边,与庄客施礼罢,林冲说道:“相烦大哥报与大官人知道:京师有个犯人,送配牢城,姓林的求见。”庄客齐道:“你没福。若是大官人在家时,有酒食钱财与你。今早出猎去了。”(道其没福,却是因酒食钱财。可叹。)林冲道:“不知几时回来?”庄客道:“说不定,敢怕投东庄去歇,也不见得。许你不得。”林冲道:“如此,是我没福,不得相遇。(没福是不得相遇。)我们去罢。”别了众庄客,和两个公人再回旧路。肚里好生愁闷。


行了半里多路,只见远远的从林子深处,一簇人马来。但见:


人人俊丽,个个英雄。数十疋骏马嘶风;两三面绣旗弄日。粉青毡笠,似倒翻荷叶高擎;绛色红缨,如烂熳莲花乱插。飞鱼袋内,高插着描金雀画细轻弓。狮子壶中,整攒着点翠雕翎端正箭。牵几只赶獐细犬,擎数对拿兔苍鹰。穿云俊鹘顿绒绦,脱帽锦雕寻护指。标枪风利,就鞍边微露寒光。画鼓团圆,向鞍上时闻响震。辔边拴系,都缘是天外飞禽。马上擎抬,莫不是山中走兽。好似晋王临紫塞,浑如汉武到长杨。


那簇人马飞奔庄上来,中间捧着一位官人,骑一疋雪白卷毛马。马上那人,生得龙眉凤目,(龙眉凤目。看他写柴进神气。)皓齿朱唇,三牙掩口髭须,三十四五年纪。头戴一顶皂纱转角簇花巾,身穿一领紫绣团龙云肩袍,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绦环,足穿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带一张弓,插一壶箭,引领从人,都到庄上来。


林冲看了,寻思道:“敢是柴大官人么?”又不敢问他,只自肚里踌躇。(又使障眼法。)只见那马上年少的官人,纵马前来,问道:“这位带枷的是甚人?”林冲慌忙躬身答道:“小人是东京禁军教头姓林名冲。为因恶了高太尉,寻事发下开封府问罪,断遣刺配此沧州。闻得前面酒店里说,这里有个招贤纳士好汉柴大官人,因此特来相投。不期缘浅,不得相遇。”(眼前便是柴进,却说“不期缘浅,不得相遇”。此障眼法。我头回批文不虚。)那官人滚鞍下马,飞奔前来,说道:“柴进有失迎迓。”就草地上便拜。林冲连忙答礼。(看他写柴进出场,笔法曲折有致。先听酒店主人表柴进人物,人未至而名先闻;投其庄院,偏生去打猎,没福相见,盖文不直述,故起一波澜也;然如此将柴进托将出来,又如何能不见,故必写柴进打猎归来,庄外与林冲巧遇;林冲虽见柴进,却又不敢问,只自肚里踌躇,险险错过,又起一波澜;终于柴进相问,二人这才相识。古人云文笔曲折,道是一波三折。看水浒文字,一波下去,却要五折六折。此回林冲见柴进,前后往复五次;前文写陈达打华阴县,陈达欲打,杨春劝,陈达不听,朱武又劝,往往复复竟达六次之多。而又不见其文笔冗繁,却是有间架,有章法。只看得人心惊眼馋,真大手笔也!)


那官人携住林冲的手,同行到庄上来。那庄客们看见,大开了庄门。柴进直请到厅前。两个叙礼罢,柴进说道:“小可久闻教头大名,不期今日来踏贱地,足称平生渴仰之愿。”林冲答道:“微贱林冲,闻大人贵名传播海宇,谁人不敬。不想今日因得罪犯流配来此,得识尊颜,宿生万幸。”柴进再三谦让,林冲坐了客席,董超、薛霸也一带坐了。跟柴进的伴当,各自牵了马,去后院歇息,不在话下。(一笔不漏。)


柴进便唤庄客,叫将酒来。不移时,只见数个庄客,托出一盘肉,一盘饼,温一壶酒;又一个盘子,托出一斗白米,米上放着十贯钱,都一发将出来。柴进见了道:“村夫不知高下!教头到此,如何恁地轻意。快将进去,先把果盒酒来。随即杀羊,然后相待。快去整治。”(看他写柴进好客。前番庄客托出肉、饼、酒、米、钱来,何也?贯例也。但有人来,便如此相待,前文酒店主人所言非虚。如此相厚,柴进尚言“轻意”。一则见其好客,二则见其阔绰。)林冲起身谢道:“大官人不必多赐,只此十分够了。感谢不当。”柴进道:“休如此说。难得教头到此,岂可轻慢。”庄客不敢违命,先捧出果盒酒来。柴进起身,一面手执三杯,林冲谢了柴进,饮酒罢。两个公人一同饮了。(真笔细如发也!)柴进说:“教头请里面少坐。”柴进随即解了弓袋箭壶,就请两个公人一同饮酒。柴进当下坐了主席,林冲坐了客席。两个公人在林冲肩下。(总将二公人补齐。可见其笔力。)叙说些闲话,江湖上的勾当,不觉红日西沉。安排得酒食果品海味,摆在桌上,抬在各人面前。柴进亲自举杯,把了三巡。坐下,叫道:“且将汤来吃。”吃得一道汤,五七杯酒,只见庄客来报道:“教师来也。”柴进道:“就请来一处坐地相会亦可。快抬一张桌来。”


林冲起身看时,只见那个教师入来,歪戴着一顶头巾,挺着脯子,来到后堂。(是从林冲眼中看来。妙。)林冲寻思道:“庄客称他做教师,必是大官人的师父。”急急躬身唱喏道:“林冲谨参。”那人全不睬着,也不还礼。林冲不敢抬头。(林冲到底是新客。如此写方是林冲。能屈能伸。)柴进指着林冲对洪教头道:“这位便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林冲的便是。(先把名头报出来。)就请相见。”林冲听了,看着洪教头便拜。那洪教头说道:“休拜,起来!”却不躬身答礼。(好傲气。为后文林冲棒打洪教头蓄势。)柴进看了,心中好不快意。(补一笔柴进心思。)林冲拜了两拜起身,让洪教头坐。洪教头亦不相让,便去上首便坐。(仍是蓄势。)柴进看了,又不喜欢。(又补一笔柴进。)林冲只得肩下坐了。两个公人亦各坐了。(闲一笔将两公人补出。)洪教头便问道:“大官人今日何故厚礼管待配军?”柴进道:“这位非比其他的,乃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师父如何轻慢。”洪教头道:“大官人只因好习枪棒上头,往往流配军人,都来倚草附木,皆道我是枪棒教师,来投庄上,诱些酒食钱米。(洪教头真一副小人心肠。)大官人如何忒认真。”林冲听了,并不做声。(补一笔林冲心思。)柴进说道:“凡人不可易相,休小觑他。”(是实情,却也是激洪教头。)洪教头怪这柴进说“休小觑他”,便跳起身来道:“我不信他!他敢和我使一棒看,我便道他是真教头!”(洪教头却不知天高地厚。)柴进大笑道(大笑。):“也好,也好。林武师,你心下如何?”(柴进正要看两人打,好灭洪教头威风。)林冲道:“小人却是不敢。”(林冲必有此谦。)洪教头心中忖量道:“那人必是不会,心中先怯了。”(看他写狂敖人心思。)因此越来惹林冲使棒。(惹。)柴进一来要看林冲本事,二者要林冲赢他,灭那厮嘴。(果然。)柴进道:“且把酒来吃着。待月上来也罢。”(文笔忽地一顿。却把观者顿得心痒眼馋。)(这一段写来极难。一笔要写林冲,一笔要写柴进,一笔要写洪教头,一笔还要补出两公人,真要让人手脚忙乱不迭。看他却历历落落写来,不慌不乱,不急不忙,不偏不漏,真好笔力!)


当下又吃过了五七杯酒,却早月上来了,照见厅堂里面如同白日。(好意境。)柴进起身道:“二位教头较量一棒。”(终于要开打。)林冲自肚里寻思道:“这洪教头必是柴大官人师父,不争我一棒打翻了他,须不好看。”柴进见林冲踌躇,便道:“此位洪教头也到此不多时。此间又无对手。林武师休得要推辞。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头的本事。”(柴进却是好心思。)柴进说这话,原来只怕林冲碍柴进的面皮,不肯使出本事来。林冲见柴进说开就里,方才放心。(林冲会意。)只见洪教头先起身道:“来,来,来!和你使一棒看!”(可笑!)一齐都哄出堂后空地上。庄客拿一束杆棒来,放在地下,(细。)洪教头先脱了衣裳,拽紥起裙子,掣条棒使个旗鼓,喝道:“来,来,来!”柴进道:“林武师请较量一棒。”(补一笔柴进。)林冲道:“大官人休要笑话。”(说得有身份。)就地也拿了一条棒起来道:“师父请教。”(有风度。)洪教头看了,恨不的一口水吞了他。(如此便落了下风了。)林冲拿着棒,使出山东大擂,打将入来。洪教头把棒就地下鞭了一棒,来抢林冲。两个教师就明月地上交手,真个好看。(再交待一句是“明月地里交手”。好一副月下比武图!)怎见是山东大擂?但见:


山东大擂,河北夹枪。大擂棒是鱿鱼穴内喷来,夹枪棒是巨蟒窠中拔出。大擂棒似连根拔怪树,夹枪棒如遍地卷枯藤。两条海内抢珠龙,一对岩前争食虎。


两个教头在月明地上交手,使了四五合棒,只见林冲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叫一声“少歇”。(又一顿。)柴进道:“教头如何不使本事?”林冲道:“小人输了。”(奇。)柴进道:“未见二较量,怎便是输了?”林冲道:“小人只多这具枷,因此权当输了。”(林冲是犯人,故带着枷。此时难为竟能想到这个。笔细如斯!)柴进道:“是小可一时失了计较。”大笑着道:“这个容易。”(容易。)便叫庄客取十两银来。当时将至,柴进对押解两个公人道:“小可大胆,相烦二位下顾,权把林教头枷开了。明日牢城营内,但有事务,都在小可身上。白银十两相送。”董超、薛霸见了柴进人物轩昂,不敢违他,落得做人情,又得了十两银子,亦不怕他走了。薛霸随即把林冲护身枷开了。(为这十两银子,王法竟不顾了。叹!)柴进大喜道:“今番两位教师再试一棒。”洪教头见他却才棒法怯了,肚里平欺他,做提起棒,却待要使。(写一笔洪教头,又蓄势。)柴进叫道:“且住。”(再一顿。)叫庄客取出一绽银来,重二十五两。无一时,至面前。柴进乃言:“二位教头比试,非比其他。这锭银子权为利物。若是赢的,便将此银子去。”柴进心中只要林冲把出本事来,故意将银子丢在地下。(写柴进心思,顺带表柴进阔绰。)洪教头深怪林冲来,又要争这个大银子,又怕输了锐气。(一绽大银,却把洪教头心思绞乱了。)把棒来尽心使个旗鼓,吐个门户,唤做把火烧天势。林冲想道:“柴大官人心里只要我赢他。”(林冲想的是柴进心思,却未顾大银。人品高低立判。)也横着棒,使个门户,吐个势,唤做拨草寻蛇势。洪教头喝一声:“来,来,来!”便使棒盖将入来。林冲望后一退,(有招式,却是强手。)洪教头赶入一步,提起棒,又复一棒下来。林冲看他步已乱了,(却是心思被那绽大银绞乱了)被林冲把棒从地下一跳,洪教头措手不及,就那一跳里,和身一转,那棒直扫着洪教头朦儿骨上,撇了棒,扑地倒了。(招式写得清楚。好笔法。)柴进大喜:“快将酒来把盏。”(柴进大喜。)众人一齐大笑。(众人大笑。)洪教头那里挣侧起来。众庄客一头笑着,扶了洪教头,羞颜满面,自投庄外去了。(洪教头羞颜满面。)(看此段写林、洪二人使棒较量。先极写洪教头气焰,无他,蓄势耳。柴进酒席间将洪教头挑起,洪教头欲要使棒时,却被柴进叫住且先吃酒赏月;不多时明月东出,平托出好一副意境;二人月下使棒,不过四五合,林冲又跳出,曰除枷。除枷再欲斗时,柴进又忽而叫住。如此三番跌顿,看得观者眼前一闪一闪,真好奇恣文笔也!)(此段和王进棒打史大郎遥遥相对。我前批王进着落在林冲处,此处可见前批不虚也。)


柴进携住林冲的手,再入后堂饮酒。叫将利物来送还教师。林冲那里肯受。推托不过,只得收了。正是:


欺人意气总难堪,冷眼旁观也不甘。请看受伤并折利,方变压器骄傲是羞惭。



柴进留在庄上,一连住了几日。每日好酒好食管待。又住了五七日。(省。)两个公人催促要行。柴进又置席面相待送行。又写两封书,分付林冲道:“沧州大尹也与柴进好。牢城管营、差拨亦与柴进交厚。可将这两封书去下,必然看觑教头。”(写柴进势力。)再将二十五两一绽大银送与林冲。又将银五两赍发两个公人。吃了一夜酒。次日天明,吃了早饭,叫庄客挑了三个的行李。林冲依旧带上枷,(细。)辞了柴进便行。柴进送出庄门作别。分付道:“待几日,小可自使人送冬衣来与教头。”林冲谢道:“如何报谢大官人!”两个公人相谢了。(两个公人亦相谢。有金银则陌路皆亲。可叹!)三人取路投沧州来。


午牌时候,已到沧州城里。虽是个小去处,亦有六街三市。迳到州衙里下了公文。当厅引林冲参见了州官大尹。当下收了林冲,押了回文。一面帖下判送牢城营内来。两个公人自领了回文,相辞了回东京去,不在话下。(省。)


只说林冲送到牢城营内来,看那牢城营时,但见:


门高墙壮,地阔池深。天王堂畔,两行垂柳绿如烟。点视厅前,一簇乔松青泼黛。来往的尽是咬钉嚼铁汉,出入的无非降龙缚虎人。埋藏聂政荆轲士,深隐专诸豫让徒。


沧州牢城营内收管林冲,发在单身房里听候点视。却有那一般的罪人,都来看觑他。对林冲说道:“此间管营、差拨,十分害人。只是要诈人钱物。(一入牢狱,不说其它,先说钱物。)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便觑的你好。若是无钱,将你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入门便不打你一百杀威棒,只说有病,把来寄下。若不得人情时,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极写牢狱黑暗。)(《水浒》一文,多写牢狱者。而但凡写牢狱,皆黑暗如斯。可叹!)林冲道:“众兄长如此指教,且如要使钱,把多少与他?”众人道:“若要使得好时,管营把五两银子与他,差拨也得五两银子送他,十分好了。”正说之间,只见差拨过来问道:“那个是新来配军?”林冲见问,向前答应道:“小人便是。”那差拨不见他把钱出来,变了面皮,指着林冲骂道:“你这个贼配军!见我如何不下拜,(见我如何不把钱出来?)却来唱喏?你这厮可知在东京做出事来,见我还是大剌剌的。我看这贼配军,满脸都是饿文,一世也不发迹!打不死,拷不杀的顽囚!你这把贼骨头,好歹落在我手里,教你粉骨碎身!少间叫你便见功效!”(这一番骂语却写得让人读之绝倒。皆武乡候之骂死王朗,也不过于斯。)把林冲只骂的一佛出世,那里敢抬头应答。(写林冲反应写得一并绝倒。)众人见骂,各自散了。(闲一笔写众人。)林冲等他发作过了,去取五两银子,陪着笑脸告道:“差拨哥哥,些小薄礼,休嫌轻微。”(林冲确是不知开始便要把钱将出去。好歹陪了一餐骂。)差拨看了道:“你教我送与管营和俺的都在里面?”林冲道:“只是送与差拨哥哥的。另有十两银子,就烦差拨哥哥送与管营。”差拨见了,看着林冲笑道:“林教头,(不叫“贼配军”了?)我也闻你的好名字,端的是个好男子。(“贼骨头”摇身一变,成“好男子”了。)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不说“在东京做出事来”了?)虽然目下暂时受苦,久后必然发迹。据你的大名,这表人物,必不是等闲之人,久后必做大官。(不骂“满脸饿文,一世也不发迹”了?)”林冲笑道:“皆赖差拨照顾。”差拨道:“你只管放心。”(不说要其“粉身碎骨”了?)(差拨这两番文字,句句相对,如何不叫人绝倒?)又取出柴大官人的书礼说道:“相烦老哥将这两封书下一下。”差拨道:“既有柴大官人的书,烦恼做甚!这一封书,值一锭金子。我一面与你下书。少间管营来点你,要打一百杀威棒时,你便只说你一路患病,未曾痊可。我自来与你支吾。要瞒生人的眼目。”林冲道:“多谢指教。”差拨拿了银子并书,离了单身房自去了。林冲叹口气道:“有钱可以通神,此语不差。端的有这般的苦处!”(结得妙。)


原来差拨落了五两银子,只将五两银子并书来见管营,(小人心思写尽。)备说林冲是个好汉。柴大官人有书相荐在此呈上。本是高太尉陷害配他到此,又无十分大事。管营道:“况是柴大官人有书,必须要看顾他。”(写柴进势力。)便教唤林冲来见。


且说林冲正在单身房里闷坐,只见牌头叫道:“管营在厅上叫唤新到罪人林冲来点视。”林冲听得呼唤,来到厅前。管营道:“你是新到犯人,太祖武德皇帝留下旧制,新入配军,须吃一百杀威棒。左右,与我驮起来!”林冲告道:“小人于路感冒风寒,未曾痊可。告寄打。”差拨道:“这人见今有病,乞赐怜恕。”管营道:“果是这个症候在身,权且寄下。待病痊可,却打。”差拨道:“见今天王堂看守的多时满了,可叫林冲去替换他。”就厅上押了帖文。


差拨领了林冲,单身房里取了行李,来天王堂交替。差拨道:“林教头,我十分周全你。教看天王堂时,这是营中第一样省气力的勾当,早晚只烧香扫地便了。你看别的囚徒,从早起直做到晚,尚不饶他。还有一等无人情的,拨他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再写牢狱之苦。)林冲道:“谢得照顾。”又取三二两银子与差拨道:“烦望哥哥一发周全,开了项上枷亦好。”差拨接了银子,便道:“都在我身上。”连忙去禀了管营,就将枷也开了。(有钱便真无所不能。叹!)


林冲自此在天王堂内安排宿食处,每日只烧香扫地。不觉光阴早过了四五十日。那管营、差拨得了贿赂,日久情熟,(情熟皆在金银份上。)由他自在,亦不来拘管他。柴大官人又使人来送冬衣并人事与他。那满营内囚徒,亦得林冲救济。(写林冲仗义。)


话不絮烦。时遇冬深将近。忽一日,林冲已牌时分,偶出营前闲走。正行之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林教头,如何却在这里?”林冲回头过来看时,见了那人,有分教:林冲火烟堆里,争些断送了余生,风雪途中,几被伤残性命。直使宛子城中屯甲马,梁山泊上列旌旗。毕竟林冲见了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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