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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haozhu 发表于 2008-8-17 12:40

功利对诗意的剥夺的年代——诗人何为

[font=黑体][b][color=Red]按,笔者读道家,已在此处刊登“中国文化的早熟与深刻”。本文是接此文做出,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将二者放在一起阅读。[/color][/b][/font]


    技术和机械一旦勾起了人身上潜在的欲望,人类就会到外在世界中去寻找这种满足自己欲望的东西。如果大自然中没有,就对大自然进行改造,使之在“人为”的力量下扭曲,变形,以满足自己的各种欲望需求。当我们发现桔槔比瓦罐更省力,效率更高的时候,我们就会毅然抛弃了瓦罐。当我们发现有了桔槔,又开始想象一种比桔槔更为省力、效率更高的灌溉工具。于是,整个世界就成了欲望的目光注视的世界,它开始变得单一,变得贫乏,我们之所以注视它们,是因为其有用,或者说可能对我们有用。
    有人说,人类的发展正是因为人有了欲望。如果人人无欲无求,我们这个社会就不会进步,现在估计还生活在茹毛饮血、刀耕石种的原始社会呢!谁又愿意过那样的生活呢?确实,人类发展到今天,不可能回到过去那个愚昧落后的原始时代,因为我们对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有了依赖性。就像我们现在都用上了电器,一旦停电就会不知所措;就像今天我们都有手提电话,一旦忘记带电话就会心急火燎;就像我们今天工作都用电脑,一旦电脑失灵就不会工作。历史的发展总是如此地二律背反,文明的进步带来的将是人类欲望的膨胀和对物的依赖,而拒绝文明则意味着野蛮和落后。我们选择哪一个才是对的?好像我们无从比较,选择了什么就是什么,历史没有假设。既然选择了文明,而抛弃了“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就要承担老庄所说的“失道”和“离德”。
    有欲望,就有攫取,有攫取,我们和世界的关系就发生了改变。正像我们观看模特大赛,如果从欣赏艺术的角度视之,我们发现了美;可是我们的心思稍微一动,随着目光的猥亵,就可能是赤裸裸的肉欲。如果说古代风车体现的是人和自然的顺应关系,那么发电机呢?则是人为的进入和强制。前者是老子意义上的“无为”,后者是我们现代性意义上的“有为”。前者体现的是一种天人合一,后者则是人与自然的对立和敌视。海德格尔曾经在他的著作《技术的追问》 中比较了两个“莱茵河”:一个是诗人荷尔德林笔下作为艺术品的莱茵河:太阳西下,皓月当空,莱茵河散发是宁静和安详。另外一个是进入发电厂而被割断了的莱茵河:为我所用,已经强制性地变形。在海德格尔看来,在欲望的鼓动下,功利正在剥夺诗意的领地,使得一切都打上了人为的痕迹,大千世界,上至蓝天白云,下至花草树木,没有一样没有进入“为我所用”的视野,而人,开始奔跑在“欲望—满足—新的欲望—再满足”的怪圈之中,最终沦为了物的奴隶。
    更为严重的是,在今天,我们的生存方式开始被技术所塑造。技术带来了工业的发展,工业带来了大机器生产,大机器生产又导致了社会的细致分工和商品的批量生产。专业化的分工使得每个人都不再是一个大写的“人”,而变成了一个角色,一个符号,一个概念。福科说“人死了”,是说有血有肉、有个性、有性格的人死了,活着的是那些千人一面的“螺丝钉”。它们只有被安装在机器上,才能充分发挥其功能。现代人对“功能”一词,非常偏爱,所谓的“功能管理学”、“功能主义”的出现就是明证。捕鼠器,就是捕捉老鼠的器具。但是,如果让功能主义者来下定义则是“别有洞天”。何谓捕鼠器?捉鼠器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把一个自由的老鼠变成一个不自由的老鼠。不管这个东西是什么构成的,不管是金属做的,还是木头做的,只要能捉住老鼠,就是捕鼠器。这种把一个东西的本质归为实用功能的做法,已经距离老子那“惟恍惟惚的大道”太远了。在这里,世界不再是世界,而仅仅是功能的集合体;人也不再是人,而是欲望的集散地。集结号一旦吹响,这些欲望就会毫无顾忌地扑向这些功能。
    在这样的境况下,能否发挥自身的功能,就成了每一个人能否在社会立足的关键。于是,适者生存、优胜劣汰,好像成了不言而喻的真理,逼迫着我们每个人都像上足了发条的钟表一样,紧张地向前狂奔,而并不在乎目标是什么。在这样一种生存格局下,人人都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裹胁着,身不由己地不停追逐,惟恐因落伍而被时代所淘汰。今天,现代人好像已经无暇再去欣赏“小桥流水人家”式的田园浪漫,更没有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般的闲适和从容。困惑、焦虑几乎遍及社会的边边角角,一切都是那么浮躁,那么的急功近利。含蓄、朦胧、耐人寻味、值得咀嚼的深沉之作已经被人束之高阁,而随手拿起的则是一张报纸,一本杂志,如饥似渴地吸收里面的信息养料。于是,快餐成了今天人们的一种时尚,而做秀则成了最快的成名捷径。总之,投入了,就要看见结果,或者心急如焚地等待着结果的出现。
    功利的追求,使的今天我们好像对数字格外的敏感和偏好。数字就是信息,信息时代要求的就是“数字化生存”。按照尼葛洛庞蒂的说法,在今天,数字已不仅仅同计算有关,而且已变成人的生存方式。当整个世界被互联网一“网”打尽之后,一切都不可避免地沦为能够被还原为二进制数字的东西。 这里,只有昵称、符号和面具,而没有容貌、身份和性别。正如在在考试中,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学生,而是考号、学分、分数等一系列毫无感性色彩的数字;而所谓的旅游观光,也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一张带有数字标识的路线图。
技术和工业的联姻,使得现代化和全球化的今天变成了一个去圣渎神的时代。没有什么能让我们感觉有魅力,没有什么能让我们感觉有诗意,因为我们的目光已经变得焦灼。总的来说,现代社会的所有问题,就在于抛弃了老庄的“无为”,四处充斥的则是“人为”和“强求”,以至于自身都在伴随着扭曲和变形。这种现代技术带来的强制和人为,海德格尔称之为 “座架” :

   那把山原始地展开成群山,并贯穿绵延成体的群山的东西是会集者,我们称之为山脉。
   我们有各种情感,其所自出的姥个原始会集者,我们称之为性情。
   强求性的要求会集人,以便把自我展现的东西预定为持存物。我们现在称这强求性的要求为座架。”
                                                                        ——《座架》

   在技术形成的“座架”中,“一个落入有用性中的存在者总是一制造过程的产品,它是作为一件为什么的器具而被制造的”。“强求性的要求”严重侵害事物的存在的特征,使得事物被迫放弃它们的真正的存在。空气被强求交付氮,土地被强求交付矿石,矿石被强求交付铀,而农民耕种的田野亦被强求成为机动化的食品工业的“厂房”……在这种极度扭曲的变态生存中,物质的富饶和精神的贫乏成了一个双面体。诗人荷尔德林曾经深沉地追问:“在一个贫乏的时代,诗人何为?” 这里所谓的“贫乏”,当然不是指物质上的匮乏,相反,正是物质的极度丰饶才造成了“贫乏”,即世界丰富性的丧失和人的灵性的空缺。还是海德格尔说的好:“在这样一个时代,算计的人越急, 社会越无度。 运思的人越稀少, 写诗的人越寂寞。”
       还是回到道家吧!“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道德经•第八十一章》)“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道德经•第八十章》)只有在今天的关照下,老子这种看似落后的“无为”才真正地彰显出了其魅力所在。据说,新墨西哥的印第安人拒绝使用钢犁,认为钢犁会伤害大地母亲的胸脯。这些印第安人在春天耕作时从马身上摘下马掌,免得伤害怀孕的大地。 在这种观念中,人与土地、自然、整个世界的关系完全不是那种强求与被强求、征服与被征服、占有与被占有的关系,而是一种彼此牵挂、浑然一体的关系:大地不仅仅供给人们食品和农作物,它还是人赖于存在的依托。因此,人们把大地看作自己生命的“母亲”,对它怀有无限的敬爱和虔诚。
     而现代技术呢?早已经将这种敬爱和虔诚排除在人与大地的种种可能的相互关系之外,而只将“有用性”当作大地的唯一属性。后果呢?大地不再是人类的母亲,而仅仅以农作物的提供者身份出现,人与大地的关系成为紧张对立的两极。“座架”的作用就在于:“人被坐落于此,被一股力量安排着、要求着,这股力量是在技术的本质中显出来,而又是人自己所不能控制的力量。”人处于现代技术的座架,渐渐失去自己存在的根基,失去自己存在的多样性和可能性。现代人的人性被扭曲了,一味图谋向大自然索取,而毫不顾及这种过度索取对自然产生的严重后果,其最终只能使人类陷入“无家可归”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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