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读《冷庐杂识》
《冷庐杂识》作者:陆以湉◎形容失实
史传有形容失实之语,如《史记·蔺相如传》记相如持璧却立倚柱,则曰“怒发上冲冠”;《赵奢传》记秦军鼓噪勒兵武安,则曰“屋瓦尽振”;《项羽本纪》记羽与秦军战,则曰“楚兵呼声动天”,皆描摹传神之笔。事虽虚而不觉其虚,弥觉其妙,此龙门笔法所以独有千古也。《晋书·王逊传》袭其语而增一句,曰“怒发冲冠,冠为之裂”,则近于拙矣。
解读:以夸张修辞,当有分寸,方见其妙。 ◎印章
印章以切为佳。钱塘袁简斋太史枚之“三十七岁致仕”,萧山汪龙庄大令辉祖之“双节母儿”,语最新确。他若兴化郑板桥大令燮之“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衍圣公孔庆镕之“九岁朝天子”,则自述其遭遇也。归安孙太史辰东之“其于人也为寡发为广颡为多白眼”,则自道其形状也。钱塘陈云伯大令文述之“团扇诗人”,则以团扇诗受知于阮学使也。至如杨铁崖之“湖山风月福人之印”,唐六如之“江南第一风流才子”,魏叔子之“乾坤一布衣”,则尤显著于世,非此三人,要皆不能当也。
解读:我辈使用马甲似乎也该切合自己身份。一笑。 ◎萧何陈平韩信
萧何听鲍生之言,遣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又用召平之言,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又从客之说,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遂释高祖之猜疑。陈平从陆贾之计,交周勃,用能诛诸吕而安刘。韩信听李左车之计,抚赵服燕,又用郦生之策,袭齐而定临茁。此三人者,皆智虑绝人,而犹赖谋猷之益,可知事理之奥,取诸己者隘,得诸人者宏也。
解读:有主见的人,才能采纳别人的正确意见。 ◎行军之道
孙坚、孙策皆以单骑出行,为仇家所杀;裴晋公讨吴元济,亦尝率轻骑观兵沱口,贼以奇兵掩击,幸李光颜有备,力战却之,不然殆矣。故圣人行军,必以惧为先,以谋为主,诚慎之也。
解读:足智多谋者自然谨慎。 ◎吴梁园比部
吾郡石门吴梁园比部枚,督学贵州,实心校士,以主持风教自任。堂立碑铭云:“穷极勿贿卖关节,苦极勿需索供应,忙极勿抛掷文字,怒极勿凌虐生童。”嘉庆癸酉,值拔贡之期,悉心校选,得士称盛。
解读:穷、苦、忙、怒时,方能见为政者真实修养功夫。 ◎徐霞客游记
明江阴徐霞客宏祖《游记》,叙生平游历之处,由中国遍及遐荒。自万历丁未年二十二即出游,至崇祯己卯自滇得足疾归,几于无岁不游,无地不到。其游也,持数尺铁作磴道,穷搜幽险。能霜露下宿,能忍数日饥,能逢食即饱,能袱被单夹耐寒暑。其尤异者,脚力健捷,日从丛箐悬崖,历程过百里,夜即就破壁枯树下,然松拾穗记之。盖他人之游,偶乘兴之所至,惟霞客聚毕生全力,专注于游,勇往独前,性命不顾。其游创千古未有之奇,其《游记》遂擅千古未有之胜。霞客亦能诗,《题小香山梅花堂》云:“春随香草千年艳,人与梅花一样清。”流利可讽。
解读:行非常之事,方能成非常之功。 ◎后稷至文王
史载周自后稷至文王十五世。罗氏《路史》历证古书谓:“后稷生台茧,台茧生叔均。不非后稷之子。公刘之去后稷已十余世,其可考而见者,自不至文王,十有七世。”马氏《绎史》亦主其说。姚姬传《经说》谓:“文王五十而娶太姒,武王娶邑姜亦年四十。以是推之,周人先世大抵寿长而娶晚,是以自不而后,十六君而阅千年。”若据此说,则必十六世皆六十外始生子矣。
解读:古史记载之不可靠不足信,于此可见一斑。 ◎华歆
《后汉书·伏皇后纪》载曹操逼帝废后,以华歆为郄虑副,勒兵入宫,收后下暴室。歆于灵帝时已举孝廉,官郎中,而敢于凌虐帝后,不臣甚矣!乃《魏志》称其“清纯德素”,《晋书·华表传》亦称歆“清德高行”,是岂得为直笔乎?
解读:研究历史人物就得研究其行为细节,前人评语未必可靠。 ◎生员
《日知录》谓宣德七年奏,天下生员三万有奇,盖现存之数也。今天下岁取生员二万五千三百余名,约计现在之数,以三十年为准,凡岁试科试各十,共得生员五十余万名,可云盛矣。
解读:可惜科举考试考不出真人才,否则,后来的中国不会如此多灾多难。 ◎冷泉亭
杭州冷泉亭有联云:“泉是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相传为董香光句。又天台范抡选题联云:“涤热肠,泉是冷好;卫净土,峰故飞来。”句有作意。西安吴辛峰学博庆泰谓“故”字平弱,当以“特”字易之,良然。
解读:可惜明清时期文化人情趣都在这方面,他们可都是当时社会的精英啊。 ◎张梦庐
同邑张梦庐学博千里,医名隆赫。道光间,应闽浙总督无锡孙文靖公之聘至闽,时公患水胀已剧,犹笃信草泽医,服攻水之药,自谓可痊。张乃详论病情,反覆数千言劝其止药。私谓其僚属曰:“元气已竭,难延至旬日矣。”越七日果卒。其论大略云:“专科以草药为丸为醴,峻剂逐水,或从两足滂溢,或从大肠直泻。所用之药,虽秘不肯泄,然投剂少而见效速,其猛利可知。夫用药犹用兵,攻守之法,参伍错综,必主于有利而无弊。从未有病经两年,发已数次,不辨病之浅深,体之虚实,祗以峻下一法为可屡投而屡效者。盖此症之起,初因饮啖兼人,胃强脾弱,继则忧劳过度,气竭肝伤。流之壅由乎源之塞,若再守饮食之厉禁,进暴戾之劫剂,不啻剿寇用兵而无节制,则兵反为寇;济师无饷而专驱迫,则民尽为雠。公何忍以千金之躯,轻其孤注之掷耶?彼草泽无知,守一己之师传,图侥幸于万一,以治藜藿劳形之法,概施诸君民倚赖之身。效则国之福,不效则虽食其肉犹可逭乎?此愚之所痛心疾首而进停药之说也。”语殊切直,特录之以告世之溺惑于庸医者。张有谒孙宫保句云:“身思报国仔肩重,病为忧民措手难。”见所刊《闽游草》中。
解读:中医理论与兵法同根同源,相融相通。 ◎陶安
明太祖优任陶安,赐门帖子曰:“国朝谋略无双士,翰苑文章第一家。”此惟刘基、宋濂乃足当之。安尝自谓“谋略不如基,学问不如濂”,语非谦也。刘、宋晚岁,帝眷寝衰,而安独以礼遇终。余按:基卒于洪武八年,濂卒于洪武十四年,而安卒于洪武元年,然则安亦幸而早亡,得以保全恩宠耳。
解读:虽说英雄不论出身,但早年的穷困艰险明显扭曲了朱元璋的心理。对于那些终于得享荣华富贵的功臣良将,他是发自内心地仇恨。同时,他也会反复怀疑自己当年造反的必要性。因此,他坐上皇帝宝座后,难免折腾不休。 ◎逸民榜
乾隆癸卯科,浙江乡试,首题“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获售者鲜登第,时称“逸民榜”。嘉庆癸酉科题“刚毅木讷近仁”,所取文皆恬静之作,登第者绝少,时称“哑榜”。丙子科题“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所取文皆动宕发皇,登第者独多,时称“响榜”。大抵场屋文字,察理宜精,而才不可敛;审法宜密,而笔不可枯。必也,以沈实之思,运高华之气,风骨近于古,而声调合于今,斯为举业利器。
解读:作文的矛盾论。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秘法
杭州吴山有售秘法者,一人以三百钱购三条,曰“持家必发”、“饮酒不醉”、“生虱断根”,固封慎重而与之,云:“此诀至灵,慎勿浪传人也。”归家视之,则曰“勤俭”、曰“早散”、曰“勤捉”而已。大悔恨,然理不可易,终无能诘难也。
解读:真理都很简单。 ◎麦粉
嘉庆己卯年,杭城大火,一王姓家四邻俱毁而岿然独存。人询其家有何善行,则曰:“无他,惟五世不以麦粉洗衣服耳。”余按:仁和沈梅村大令赤然《寒夜丛谈》云:“麦为百谷之始,所以养人之生者甚广,而世人多以之浆洗衣服,甚至裙挥足缠亦用之,云如是则耐著,且易去垢也。今试以一家计之,每日约费麦三合,通十七省四五千万家计之,每岁共需麦四五千万石。嗟乎!登之则历四时,食之则遍天下,徒以区区污私浣衣之故,悉举而弃诸沟渎中,暴殄天物,无逾于此!安得家喻户晓,而为世惜此无穷之福耶?”此论最为明切,无如举世习惯,莫知警戒也!
解读:发明肥皂之前,汉人用麦粉洗衣服,如今知者不多。 ◎韩文公庙碑
阳湖恽子居大令敬《潮州韩文公庙碑文》云:“公之辟佛,辟于极盛之时;宋人之辟佛,辟于既衰之后。宋人之辟佛,以千万人攻佛之一人;公之辟佛,以一人攻为佛之千万人,故不易也。”可为名言至论。
解读:坚持真理难,反潮流更难。 ◎文字之鉴
乾隆时,吾乡叶氏家业隆起,作堂颜曰“养浩”,自后家中人死亡相继。有善测字者,指扁字曰:“叶为羊食,又值牛口,焉得全?”急毁去之,乃安。
余考刘绩《霏雪录》载张乘槎能以拆字言吉凶。洪武初,参知政事刘公某、王公某莅任浙江日,改拱北楼为来远楼;槎往视之曰:“三日内主哀丧之事。”如期,王公母夫人病卒,刘公以历日纸边坐法。王公延槎问故,槎曰:“来者,丧字形;远者,哀字形。旁二点相续者,泪点也。”公命槎易之,乃为镇海楼。此等解晰字义,真非寻常智虑所及。
复按:陆俨山深《豫章漫钞》载其郡中谯楼,太守题扁曰“壮观”。同知王卿,陕西人也。见之忿然曰:“何名‘壮观’?自我西音乃‘赃官’耳。”
又绍兴郡斋厅事扁曰“牧爱”,戚编修润谓太守曰:“此可撇去,我自下望之乃‘收受’字也。”形声近似之际,可与宋人“德迈九皇”、“克长克君”等语,同为文字之鉴。
解读:文字笔墨游戏,当真者多。 ◎王忬杨选
王忬为蓟辽总督,把都儿、辛爱数部将西入,声言东。忬遽引兵东,寇乃以其间由潘家口入,渡滦河而西,大掠遵化、迁安、蓟州、玉田,驻内地五日,京师大震。忬遂被逮,死西市。杨选为蓟辽总督,辛爱与把都儿大举,自墙子岭、磨乃峪溃墙入犯,京师戒严。选遣副将胡镇等御之,不胜。寇留内地十日始北去。初,谍者言寇将窥墙子岭,部檄严待之,而三卫为寇导者,绐选赴潘家口,以是寇势乃张。选遂坐死,戮于市。余按:二人之见怒于世宗者,虽不仅因此事,然即此事论之,已足见其防御之疏,被谴实咎所应得。吁!有主兵之责者,其于知彼知己之术何可忽哉!
解读:消极防御,不思反击进取,是明朝屡败于满洲的根本原因。消极防御,永远防不胜防。 ◎师
古之为师也,以道德,降而托之于经术,如田氏之授《易》,孟氏之授《礼》是也。降而托之于辞章,如韩子《答李翊书》、柳州《答韦中立书》是也。又降而托之于举业,假以为利禄之资,则师道衰而学术益替矣!有志世教者,当思所以救之。
解读:学生想学什么,老师才教什么。世道有变化,求学教学内容当然也有变化。 ◎开城门却敌
诸葛孔明以万人屯阳平,司马懿率二十万众至前,士失色,乃大开四城门,扫地却洒。懿常谓孔明持重,而猥见势弱,疑有伏兵,于是引军北趋山。此计盖不独孔明也,汉李广尝以百骑却匈奴数千骑。又元铁哥从征乃颜,其党塔不歹率兵奄至,铁哥谓:“彼众我寡,当设疑以退之。”于是帝张曲盖,据胡床,铁哥从容进酒。敌按兵觇之,惧有伏,夜遁去。夫匈奴塔不歹等固可以疑沮之,司马懿智谋索优,使为尝试之计,分二十万众之二三以击之,则阳平之城可得矣,岂孔明之谨慎而敢出此?此事见郭冲三事,而陈寿《蜀志》不载,得毋传之不实欤?
解读:空城计是心理战,但相关史实显然都经过艺术加工,夸张成分不少,所以可信度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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