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水浒
序其实我一直比较喜欢水浒的。我一直以为,水浒这部书,无论在描写方面,还是叙事方面,还是文笔方面,都少有出其右者。
金圣叹说他十岁开始看了,其实我看水浒的时候还不到十岁呢,想来大概是八、九岁的时候。记得那个时候是从家里不小心翻出来的一本很旧的书,上面第一页还是毛主席的话,然后就拿着看。当时记得第二个字不认识,于是念了很长时间的“水许”...-_-b...后来看下去,居然也能看得入迷。刚好小学有个同班的男生也爱看水浒,于是一见面打招呼就是:今天哥哥又在哪里落草?
不过第一次没读完,好像读到后面宋江一伙人受了招安就读不太下去了,现在想来,水浒一书,写得最好的是人物,而且小人写得特别好,刻画到骨子里去了;而写得最不好的就是战争场面了,这也可能是我一开始不太喜欢读宋江一伙人征辽兵打方腊的缘故吧。
后来把水浒全部看完是初中时候了。想来那个时候看得最是入迷。家里晚上不让看,于是躲在被子里打手电看,早上睁开眼也不刷牙也不洗脸,包裹着被子先看枕外的水浒,或是三国。想着现在看书,再没有那样的激情了。
高中主要读的是一些国外的小说,什么简爱呀,巴黎圣母院啊,悲惨世界啊,水浒好像只是略翻了一下。
后来有了网络,就一直想找本水浒读,可是一直就找不到好的版本。一直到最近,才找到一本比较好的,只是段落方面是没有分段的,还有不少别字和没印出来的字。于是决定读水浒。顺便把这个版本校订一下。
关于水浒还有一点不得不说的就是金圣叹的批本了。我也是一直在找这个,可惜目前为止只找到了每一章的总批。至于在文中的批注,却始终找不到。
这样我在读水浒的时候就突然有了个想法,别人批得,为什么我就批不得?虽说我比不得金圣叹他那灼灼世眼,不过这样子至少让我看得特有兴趣,也更有心得,于是在校订的同时,也开始自己批水浒了。
最后说明一下,每一章开头的总批是金圣叹的,而文中括号里的批文完全是我自己批的。一家之言,见笑,见笑。 [color=#ca0065]第一回[/color] [color=#008000][b]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b][/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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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ff0000][size=3] 哀哉乎!此书既成,而命之曰《水浒》也。是一百八人者,为有其人乎?[/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为无其人乎?试有其人也,即何心而至于水浒也?为无其人也,则是为此书者之胸中,吾不知其有何等冤苦,而必设言一百八人,而又远托之于水涯。[/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吾闻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也。一百八人而无其人,犹已耳;一百八人而有其人,彼岂真欲以宛子城、蓼儿洼者,为非复赵宋之所覆载乎哉!吾读《孟子》,至“伯夷避纣,居北海之滨”,“太公避纣,居东海之滨”二语,未尝不叹。纣虽不善,不可避也,海滨虽远,犹纣地也。[/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二老倡众去故就新,虽以圣人,非盛节也。彼孟子者,自言愿学孔子,实未离于战国游士之习,故犹有此言,未能满于后人之心。若孔子,其必不出于此。[/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今一百八人而有其人,殆不止于伯夷、太公居海避纣之志矣。大义灭绝,其何以训?若一百八人而无其人也,则是为此书者之设言也。为此书者,吾则不知其胸中有何等冤苦而为如此设言。然以贤如孟子,犹未免于大醇小疵之讥,其何责于稗官。后之君子,亦读其书,哀其心可也。[/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古人著书,每每若干年布想,若干年储材,又复若干年经营点窜,而后得脱于稿,裒然成为一书也。今人不会看书,往往将书容易混帐过去。于是古人书中所有得意处,不得意处,转笔处,难转笔处,趁水生波处,翻空出奇处,不得不补处,不得不省处,顺添在后处,倒插在前处,无数方法,无数筋节,悉付之于茫然不知,而仅仅粗记前后事迹,是否成败,以助其酒前茶后,雄谭快笑之旗鼓。呜呼!《史记》称五帝之文尚不雅驯,而为荐绅之所难言,奈何乎今忽取绿林豪猾之事,而为士君子之所雅言乎?吾特悲读者之精神不生,将作者之意思尽没,不知心苦,实负良工,故不辞不敏,而有此批也。[/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此一回,古本题曰“楔子”。楔子者,以物出物之谓也。以瘟疫为楔,楔出祈禳;以祈禳为楔,楔出天师;以天师为楔,楔出洪信;以洪信为楔,楔出游山;以游山为楔,楔出开碣;以开碣为楔,楔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此所谓正楔也。中间又以康节、希夷二先生,楔出劫运定数;以武德皇帝、包拯、狄青,楔出星辰名字;以山中一虎一蛇,楔出陈达、杨春;以洪福骄情傲色,楔出高俅、蔡京;以道童猥獕难认,直楔出第七十回皇甫相马作结尾,此所谓奇楔也。[/size][/color]
[color=#004080][size=4]诗曰:[/size][/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size=4][color=#ffffff]古[/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ffffff]主[/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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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大宋仁宗天子在位,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点,天子驾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贺。但见:
祥云迷凤阁,瑞气罩龙楼。含烟御柳拂旌旗,带露宫花迎剑戟。天香影里,玉簪珠履聚丹墀。仙乐声中,绣袄锦衣扶御驾。珍珠廉卷,黄金殿上现金舆。凤尾扇开,白玉阶前停宝辇。隐隐净鞭三下响,层层文武两班齐。
当有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只见班部丛中,宰相赵哲,参政文彦博,出班奏曰:“目今京师瘟疫盛行,民不聊生,伤损军民多矣。伏望陛下释罪宽恩,省刑薄税,以禳天灾,救济万民。”[color=#ff0000](释罪、宽恩、省刑、薄税,方禳灾之正法。)[/color]天子听奏,急敕翰林院随即草诏,一面降赦天下罪囚,应有民间税赋,悉皆赦免;一面命在京宫观寺院,修设好事禳灾。不料其年瘟疫转盛。[color=#ff0000](为何却转盛?盖欲引出一百单八魔头也。)[/color]仁宗天子闻知,龙体不安。[color=#ff0000](却也是一朝贤君。)[/color]复会百官。众皆计议。向那班部中,有一大臣,越班启奏。天子看时,乃是参知政事范仲淹。拜罢起居,奏曰:“目今天灾盛行,军民涂炭,日夕不能聊生,人遭缧绁之厄。以臣愚意,要禳此灾,可宣嗣汉天师星夜临朝,就京师禁院,修设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奏闻上帝,可以禳保民间瘟疫。”[color=#ff0000](由范仲淹引魔头出世。)[/color]仁宗天子准奏。急令翰林学士草诏一道,天子御笔亲书,并降御香一炷,钦差内外提点殿前太尉洪信为天使,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宣请嗣汉天师张真人,星夜临朝,祈禳瘟疫。就金殿上焚起御香,亲将丹诏付与洪太尉为使,即便登程前去。
洪信领了圣敕,辞别天子,不敢久停。从人背了诏书,金盒子盛了御香,带了数十人,上了铺马,一行部从,离了东京,取路迳投信州贵溪县来。于路上但见:
遥山叠翠,远水澄清。奇花绽锦绣铺林,嫩柳舞金丝拂地。风和日暖,时过野店山村。路直沙平,夜宿邮亭驿馆。罗衣荡漾红尘内,骏马驱驰紫陌中。
且说太尉洪信赍擎御书丹诏,一行人从上了路途。夜宿邮亭,朝行驿站,远程近接,渴饮饥餐,不止一日,来到江西信州。大小官员,出郭迎接。随即差人报知龙虎山上清宫住持道众,准备接诏。次日,众位官同送太尉到于龙虎山下。只见上清宫许多道众,鸣钟击鼓,香花灯烛,幢幡宝盖,一派仙乐,都下山来迎接丹诏,直至上清宫前下马。太尉看那宫殿时,端的是好座上清宫!但见:
青松屈曲,翠柏阴森。门悬敕额金书,户列灵符玉篆。虚皇坛畔,依稀垂柳名花;炼药炉边,掩映苍松老桧。左壁厢天丁力士,参随着太乙真君;右势下玉女金童,簇捧定紫微大帝。披发仗剑,北方真武踏龟蛇;靸履顶冠,南极老人伏龙虎。前排二十八宿星君,后列三十二帝天子。阶砌下流水潺谖,墙院后好山环绕。鹤生丹顶,龟长绿毛,树梢头献果苍猿,莎草内衔芝白鹿。三清殿上,呜金钟道士步虚;四圣堂前,敲玉磬真人礼斗。献香台砌,彩霞光射碧琉璃;召将瑶坛,赤日影摇红玛瑙。早来门外祥云现,疑是天师送老君。
当下上至住持真人,下及道童侍从,前迎后引,接至三清殿上,请将诏书居中供养着。洪太尉便问监宫真人道:“天师今在何处?”住持真人向前禀道:“好教太尉得知:这代祖师,号曰虚靖天师,性好清高,倦于迎送,自向龙虎山顶,结一茅庵,修真养性。因此不住本宫。”太尉道:“目今天子宣诏,如何得见?”真人答道:“容禀:诏敕权供在殿上。贫道等亦不敢开读。且请太尉到方丈献茶,再烦计议。”当时将丹诏供养在三清殿上,与众官都到方丈。太尉居中坐下,执事人等献茶,就进斋供,水陆俱备。
斋罢,太尉再问真人道:“既然天师在山顶庵中,何不着人请将下来相见,开宣丹诏?”真人禀道:“太尉,这代祖师,虽在山顶,其实道行非常,清高自在,倦惹凡尘。能驾雾兴云,踪迹不定,未尝下山。贫道等如常亦难得见。怎生教人请得下来!”[color=#ff0000](请不下来方是真人。)[/color]太尉道:“似此如何得见!日今京师瘟疫盛行,今上天子特遣下官为使,赍捧御书丹诏,亲奉龙香,来请天师,要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本醮,以禳天灾,救济万民。似此怎生奈何?”真人禀道:“朝廷天子,要救万民,只除是太尉办一点志诚心,斋戒沐浴,更换布衣,休带从人,自背诏书,焚烧御香,步行上山礼拜,叩请天师,方许得见。如若心不志诚,空走一遭,亦难得见。”[color=#ff0000](一点志诚心方是关键。)[/color]太尉听说,便道:“俺人京师食素到此,如何心不志诚,依着你说,明日绝早上山。”[color=#ff0000](所谓志诚心者,论心不论迹也。斋食不若斋心。)[/color]当晚各自权歇。
次日五更时分,众道士起来,备下香汤斋供,请太尉起来,香汤沐浴,换了一身新鲜布衣,脚下穿上麻鞋草履,吃了素斋,取过丹诏,用黄罗包袱,背在脊梁上。手里提着银手炉,降降地烧着御香。许多道众人等,送到后山,指与路径。真人又禀道:“太尉要救万民,休生退悔之心,只顾志诚上去。”[color=#ff0000](再次叮嘱,以表后文。)[/color]太尉别了众人,口诵天尊宝号,纵步上山来。将至半山,望见大顶直侵霄汉,果然好座大山。正是:
根盘地角,顶接天心。远观磨断乱云痕,近看平吞明月魄。高低不等谓之山,侧石通道谓之岫,孤岭崎岖谓之路,上面极平谓之顶,头圆下壮谓之峦,隐虎藏豹谓之穴,隐风隐云谓之岩,高人隐居谓之洞,有境有界谓之府,樵人出没谓之径,能通车马谓之道,流水有声谓之涧,古渡源头谓之溪,岩崖滴水谓之泉。左壁为掩,右壁为映。出的是云,纳的是雾。锥尖像小,崎峻似峭,悬空似险,削磁如平。千峰竞秀,万壑争流。瀑布斜飞,藤萝倒挂。虎啸时风生谷口,猿啼时月坠山腰。恰似青黛染成千块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这洪太尉独自一个,行了一回盘坡转径,揽葛攀藤,约莫走过了数个山头,三二里多路,看看脚酸腿软,正走不动,口里不说,肚里踌躇。[color=#ff0000](正是心不诚。)[/color]心中想道:“我是朝廷贵官公子,在京师时,重衤因而卧,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何曾穿草鞋走这般山路!知他天师在那里,却教下官受这般苦!”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掇着肩气喘,[color=#ff0000](好笔!)[/color]只见山凹里起一阵风,风过处向那松树背后,奔雷也似吼一声,扑地跳出一个吊睛白额锦毛大虫来。[color=#ff0000](龙虎山先现一虎。)(先起风,风过处闻吼,吼声未绝跳出大虫来。)[/color]洪太尉吃了一惊,叫声:“阿呀!”扑地望后便倒。偷眼看那大虫时,但见:
毛披一带黄金色,爪露银钩十八只,睛如闪电尾如鞭,口似血盆牙似戟。伸腰展臂势狰狞,摆尾摇头声霹雳。山中狐兔尽潜藏,涧下獐狍皆敛迹。
那大虫望着洪太尉左盘右旋,咆哮了一回,托地望后山坡下跳了去。洪太尉倒在树根底下,諕的三十六个牙齿,捉对儿厮打。那心头一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的响。浑身却如重风麻木,两腿一似斗败公鸡。口里连声叫苦。[color=#ff0000](妙笔!后鲁达打郑屠时,三拳下去,三样不同的比法。皆新奇好看。)[/color]大虫去了一盏茶时,方才爬将起来,再收拾地上香炉,还把龙香烧着,再上山来,务要寻见天师。
又行过三五十步,口里叹了数口气,怨道:“皇帝御限差俺来这里,教我受这场惊恐!”说犹未了,只觉得那里又一阵风,吹得毒气直冲将来,太尉定睛看时,山边竹藤里,簌簌地响,抢出一条吊桶大小,雪花也似蛇来。[color=#ff0000](龙虎山再现一龙。)([/color][color=#ff0000]又先起风,风吹毒气,再闻响动,却“抢”出大蛇来。)[/color]太尉见了,又吃一惊。撇了手炉,叫一声:“我今番死也!”望后便倒在盘砣石边。微闪开眼来看那蛇时,[color=#ff0000](两番惊吓,却是两番不同的笔法。)[/color]但见:
昂首惊飚起,掣目电光生。动荡则拆峡倒冈,呼吸则吹云吐雾。鳞甲乱分千片玉,尾稍斜卷一堆银。
那条大蛇迳抢到盘砣石边,朝洪太尉盘做一堆,两只眼迸出金光,张开巨口,吐出舌头,喷那毒气在洪太尉脸上。惊得太尉三魂荡荡,七魄悠悠。那蛇看了洪太尉一回,望山下一溜,却早不见了。太尉方才爬得起来,说道:“惭愧!惊杀下官!”看身上时,寒粟子比餶饣出儿大小。口里骂那道士:“叵耐无礼,戏弄下官!教俺受这般惊恐!若山上寻不见天师,下去和他别有话说。”再拿了银提炉,整顿身上诏敕,并衣服巾帻,却待再要上山去。
正欲移步,只听得松树背后,隐隐地笛声吹响,渐渐近来。太尉定睛看时,只见那一个道童,倒骑着一头黄牛,横吹着一管铁笛,转出山凹来。太尉看那道童时,但见:
头绾两枚丫髻,身穿一领青衣。腰间绦结草来编,脚下芒鞋麻间隔。明眸皓齿,飘飘并不染尘埃,绿鬃朱颜,耿耿全然无俗态。
昔日吕洞宾有首牧童诗,道得好:
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衰衣卧月明。
只见那个道童笑吟吟地骑着黄牛,横吹着那管铁笛,正过山来。洪太尉见了,便唤那个道童:“你从那里来?认得我么?”道童不睬,只顾吹笛。[color=#ff0000](妙在不睬。)[/color]太尉连问数声,道童呵呵大笑,拿着铁笛,指着洪太尉说道:“你来此间,莫非要见天师么?”太尉大惊,便道:“你是牧童,如何得知?”道童笑道:“我早间在草庵中伏侍天师,听得天师说道:‘朝中今上仁宗天子,差个洪太尉,赍擎丹诏御香,到来山中,宣我往东京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祈禳天下瘟疫。我如今乘鹤驾云去也。’这早晚想是去了,不在庵中。你休上去。山内毒虫猛兽极多,恐伤害了你性命。”太尉再问道:“你不要说谎。”道童笑了一声,也不回应,又吹着铁笛,转过山坡去了。[color=#ff0000](好道童!必不寻常。)[/color]太尉寻思道:“这小的如何尽知此事?想是天师分付他。已定是了。”欲待再上山去,“方才惊諕的苦,争些儿送了性命。不如下山去罢。”
太尉拿着提炉,再寻旧路,奔下山来。[color=#ff0000](下山倒是迅速。)[/color]众道士接着,请至方丈坐下。真人便问太尉道:“会见天师么?”太尉说道:“我是朝廷中贵官,如何教俺走得山路,吃了这般辛苦,争些儿送了性命!为头上至半山里,跳出一双吊睛白额大虫,惊得下官魂魄都没了。又行不过一个山嘴,竹藤里抢出一条雪花大蛇来,盘做一堆,拦住去路。若不是俺福分大,如何得性命回京!尽是你这道众戏弄下官!”真人覆道:“贫道等怎敢轻慢大臣!这是祖师试探太尉之心。本山虽有蛇虎,并不伤人。[color=#ff0000](一句话把水浒一百单八人本性写出。)[/color]”太尉又道:“我正走不动,方欲再上山坡,只见松树傍边转出一个道童,骑着一头黄牛,吹着管铁笛,正过山来。我便问他:‘那里来?认得俺么?’他道:‘已都知了。’说:‘天师分付:早晨乘鹤驾云,望东京去了。’下官因此回来。”真人道:“太尉可惜错过!这个牧童,正是天师。”[color=#ff0000](那天师居然是个牧童。奇!)[/color]太尉道:“他既是天师,如何这等猥獕?”真人答道:“这代天师,非同小可!虽然年幼,其实道行非常。他是额外之人,四方显化,极是灵验。世人皆称为道通祖师。”洪太尉道:“我直如此有眼不识真师,当面错过!”真人道:“太尉但请放心。既然祖师法旨,道是去了,比及太尉回京之日,这场醮事,祖师都已完了。”太尉见说,方才放心。真人一面教安排筵宴,管待太尉,请将丹诏收藏于御书匣内放了,留在上清宫中,龙香就三清殿上烧了。当日方丈内大排斋供,设宴饮酌。至晚席罢,止宿到晓。[color=#ff0000](洪太尉上山见天师。说未见却又见了;说见了又若未见。真是奇妙之笔。)(《水浒》一书多用此障眼法。如后文王进之失落,却又好似着落在林冲身上;林冲说未见太尉之宝刀,却又着实见到了;再看他写宋江,强人皆说无缘得见,不想眼前的便是宋江。可知《水浒》一书,也是虚虚幻幻,若实若虚。如此见张真人,竟楔出一部《水浒》数十万字来。真是奇楔!)[/color]
次日早膳已后,真人道众并提点执事人等,请太尉游山。[color=#ff0000](如此便游出好大的事端来。)[/color]太尉大喜。许多人从跟随着,步行出方丈,前面两个道童引路,行至宫前宫后,看玩许多景致。三清殿上,富贵不可尽言。左廊下九天殿、紫微殿、北极殿,右廊下太乙殿、三官殿、驱邪殿,诸宫看遍。行到右廊后一所去处,洪太尉看时,另外一所殿宇。一遭都是捣椒红泥墙,正面两扇朱红槅子,门上使着肐膊大锁锁着,交叉上面贴着十数道封皮,封皮上又是重重叠叠使着朱印。[color=#ff0000](好奇异的所在。)[/color]甗前一面朱红漆金字牌额,上书四个金字,写道:“伏魔之殿”。[color=#ff0000](殿名又奇。)[/color]太尉指着门道:“此殿是什么去处?”真人答道:“此乃是前代老祖天师锁镇魔王之殿。”太尉又问道:“如何上面重重叠叠贴着许多封皮?”真人答道:“此是祖老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在此。但是经传一代天师,亲手便添一道封皮,使其子子孙孙,不得妄开,走了魔君,非常利害。今经八九代祖师,誓不敢开。锁用铜汁灌铸,谁知里面的事。小道自来住持本宫三十余年,也只听闻。”
洪太尉听了,心中惊怪,想道:“我且试看魔王一看。”[color=#ff0000](佛语有云:诸妄起于心。)[/color]便对真人说道:“你且开门来,我看魔王什么模样。”真人告道:“太尉,此殿决不敢开。先祖天师叮咛告戒:‘今后诸人,不许擅开。’”太尉笑道:“胡说!你等要妄生怪事,煽惑百姓良民,故意安排这等去处,假称锁镇魔王,显耀你们道术。[color=#ff0000](却骂得好!)[/color]我读一鉴之书,何曾见锁魔之法。神鬼之道,处隔幽冥,我不信有魔王在内!快疾与我打开,我看魔王如何。”真人三回五次禀说:“此殿开不得,恐惹利害,有伤于人。”太尉大怒,指着道众说道:“你等不开与我看,回到朝廷,先奏你们众道士阻挡宣诏,违别圣旨,不令我见天师的罪犯;后奏你等私设此殿,假称锁镇魔王,煽惑军民百姓。把你都追了度牒,刺配远恶军州受苦。”真人等惧怕太尉权势,[color=#ff0000](这便是假真人了。)[/color]只得唤几个火工道人来,先把封皮揭了,将铁槌打开大锁。众人把门推开,看里面时,黑洞洞地,但见:
昏昏默默,杳杳冥冥,数百年不见太阳光,意万载难瞻明月影。不分南北,怎辨东西。黑烟霭霭扑人寒,冷气阴阴侵体颤。人迹不到之处,妖精往来之乡。闪开双目有如盲,伸出两手不见掌。常如三十夜,却似五更时。
众人一齐都到殿内,黑暗暗不见一物。太尉教从人取十数个火把,点着将来,打一照时,四边并无别物,只中央一个石碑,约高五六尺,下面石龟趺坐,大半陷在泥里。照那碑碣上时,前面都是龙章凤篆,天书符箓,人皆不识。照那碑后时,却有四个真字大书,凿着:“遇洪而开”。却不是:一来天罡星合当出世,二来宋朝必显忠良,[color=#ff0000](强盗反为“忠良”。奇文!)[/color]三来凑巧遇着洪信。岂不是天数!洪太尉看了这四个字,大喜。便对真人说道:“你等阻当我,却怎地数百年前已注我姓字在此。‘遇洪而开’,分明是教我开看。却何妨!我想这个魔王,都只在石碑底下。汝等从人,与我多唤几个火工等,将锄头铁锹来掘开。”真人慌忙谏道:“太尉!不可掘动!恐有利害,伤犯于人,不当稳便!”太尉大怒,喝道:“你等道众省得什么!碑上分明凿着遇我教开,你如何阻当!快与我唤人来开。”真人又三回五次禀道:“恐有不好。”太尉那里肯听。只得聚集众人,先把石碑放倒,一齐并力掘那石龟。半日方才掘得起,又掘下去,约有三四尺深,见一片大青石板,可方丈围。洪太尉叫再掘起来,真人又苦禀道:“不可掘动!”太尉那里肯听。众人只得把石板一齐扛起。看时,石板底下,却是一个万丈深浅地穴。只见穴内刮刺刺一声响亮,那响非同小可,恰似: 天摧地塌,岳撼山崩。钱塘江上,潮头浪拥出海门来;泰华山头,巨灵神一劈山峰碎。共工奋怒,去盔撞倒了不周山;力士施威,飞槌击碎了始皇辇。一风撼折千竿竹,十万军中半夜雷。
那一声响亮过处,只见一道黑气,从穴里滚将起来,掀塌了半个殿角。那道黑气直冲上半天里,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众人吃了一惊,发声喊都走了,撇下锄头铁锹,尽从殿内奔将出来,推倒攧翻无数。惊得洪太尉目睁疑呆,罔知所措,面色如土。奔到廊下,只见真人向前,叫苦不迭。太尉问道:“走了的却是什么妖魔?”
那真人言不过数句,话不过一席,说出这个缘由。有分教:一朝皇帝,夜眠不稳,昼食亡餐。直使宛子城中藏猛虎,蓼儿洼内聚飞龙。毕竟龙虎山真人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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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r] [size=5][color=#ca0065]第二回[/color] [color=#008000][b]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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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ff0000][size=3] 一部大书七十回,将写一百八人也。乃开书未写一百八人,而先写高俅者,盖不写高俅,便写一百八人,则是乱自下生也;不写一百八人,先写高俅,则是乱自上作也。乱自下生,不可训也,作者之所必避也;乱自上作,不可长也,作者之所深惧也。一部大书七十回,而开书先写高俅,有以也。[/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高俅来而王进去矣。王进者,何人也?不坠父业,善养母志,盖孝子也。[/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吾又闻古有“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之语,然则王进亦忠臣也。孝子忠臣,则国家之祥麟威凤、圆璧方珪者也。横求之四海而不一得之,竖求之百年而不一得之。不一得之而忽然有之,则当尊之,荣之,长跽事之。必欲骂之,打之,至于杀之,因逼去之,是何为也!王进去,而一百八人来矣,则是高俅来,而一百八人来矣。王进去后,更有史进。史者,史也。寓言稗史亦史也。夫古者史以记事,今稗史所记何事?殆记一百八人之事也。记一百八人之事,而亦居然谓之史也何居?从来庶人之议皆史也。庶人则何敢议也?庶人不敢议也。庶人不敢议而又议,[/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可也?天下有道,然后庶人不议也。今则庶人议矣。何用知其天下无道?[/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曰:王进去,而高俅来矣。[/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史之为言史也,固也。进之为言何也?曰:彼固自许,虽稗史,然已进于史也。史进之为言进于史,固也。王进之为言何也?曰:必如此人,庶几圣人在上,可教而进之于王道也。必如王进,然后可教而进之于王道,然则彼一百八人也者,固王道之所必诛也。[/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一百八人,则诚王道所必诛矣,何用见王进之庶几为圣人之民?曰:不坠父业,善养母志,犹其可见者也。更有其不可见者,如点名不到,不见其首也;一去延安,不见其尾也。无首无尾者,其犹神龙欤?诚使彼一百八人者,尽出于此,吾以知其免耳,而终不之及也。一百八人终不之及,夫而后知王进之难能也。[/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不见其首者,示人乱世不应出头也;不见其尾者,示人乱世决无收场也。[/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一部书,七十回,一百八人,以天罡第一星宋江为主;而先做强盗者,乃是地煞第一星朱武。虽作者笔力纵横之妙,然亦以见其逆天而行也。[/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次出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盖檃栝一部书七十回一百八人为虎为蛇,皆非好相识也。何用知其为是檃栝一部书七十回一百八人?曰:楔子所以楔出一部,而天师化现恰有一虎一蛇,故知陈达、杨春是一百八人之总号也。[/size][/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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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4] 诗曰:
千古幽局一旦开,天罡地煞出泉台。自来无事多生事,本为禳灾却惹灾。
社稷从今云扰扰,兵戈到处闹垓核。高俅奸佞虽堪恨,洪信从今酿祸胎。
话说当时住持真人对洪太尉说道:“太尉不知,此殿中当初是祖老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嘱付道:‘此殿内镇锁着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上立石碑,凿着龙章凤篆天符,镇住在此。若还放他出世,必恼下方生灵。’[color=#ff0000](那石碑后为何又凿“遇洪而开”四字?)[/color]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他日必为后患。”洪太尉听罢,浑身冷汗,捉颤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从人,下山回京。真人并道众送官已罢,自回宫内,修整殿宇,竖立石碑,不在话下。
再说洪太尉在路上分付从人,教把走妖魔一节,休说与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见责。於路无话,星夜回至京师。进得汴梁城,闻人所说,天师在东京禁院,做了七昼夜好事,普施符箓,禳救灾病,瘟疫尽消,军民安泰。天师辞朝,乘鹤驾云,自回龙虎山去了。洪太尉次日早朝,见了天子,奏说:“天师乘鹤驾云,先到京师。臣等驿站而来,才得到此。”仁宗准奏,赏赐洪信,复还旧职,亦不在话下。[color=#ff0000](了结禳灾一事。)[/color]
后来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驾,无有太子,传位濮安懿王允让之子,太祖皇帝的孙,立帝号曰英宗。在位四年,传位与太子神宗天子,在位一十八年,传位与太子哲宗皇帝登基。那时天下尽皆太平,四方无事。[color=#ff0000](欲写乱世,却偏先写天下太平,四方无事。)[/color]
且说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踢得好脚气毬。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叫他做高毬。后来发迹,便将气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color=#ff0000](“毛”拔了去,他也成了“人”了。一“俅”字写尽势利。)[/color]这人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顽耍,无所不会;亦胡乱学诗书词赋。若论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color=#ff0000](可谓无君。)[/color]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使钱,每日三瓦两舍,风花雪月,被他父亲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color=#ff0000](却是被父亲告了。可谓无父。)[/color]府尹把高俅断了四十脊杖,迭配出界发放。[color=#ff0000](可谓无家。)[/color]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color=#ff0000](可谓无亲友。)(高俅小传。)[/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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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ff0000] [/color]高俅无计奈何,只得来淮西临淮州,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名唤柳世权。[color=#ff0000](好名字!)[/color]他平生专好惜客养闲人,招纳四方干隔涝汉子。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后来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风调雨顺,放宽恩大赦天下。那高俅住在临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乡要回东京。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仕[color=#ff0000](好名字!)[/color]是亲戚,[color=#ff0000](好一门亲戚!)[/color]写了一封书札,收拾些人事盘缠,赍发高俅回东京,投奔董将仕家过活。
当时高俅辞了柳大郎,背上包裹,离了临淮州,迤逦回到东京。竟来金梁桥下董生药家,下了这封书。董将仕一见高俅,看了柳世权来书,自肚里寻思道:“这高俅,我家如何安着得他!若是个志诚老实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儿们学些好。他却是个帮闲的破落户,没信行的人,亦且当初有过犯来,被开封府断配出境的人。倘或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儿们不学好了。[color=#ff0000](留在一朝天子面前又如何?)[/color]待不收留他,又撇不过柳大郎面皮。”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
住了十数日,董将仕思量出一个缘由。将出一套衣服,写了一封书简,对高俅说道:“小人家下,萤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后误了足下。我转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久后也得个出身。足下意内如何?”高俅大喜,谢了董将仕。董将仕使个人,将着书简,引领高俅迳到学士府内。门吏转报小苏学士,出来见了高俅,看罢来书,知道高俅原是帮闲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这里如何安着得他?[color=#ff0000](也留不得。偏天子身边留得。)[/color]不如做个人情,荐他去驸马王晋卿[color=#ff0000](从此要位列朝堂了。)[/color]府里做个亲随。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便喜欢这样的人。[color=#ff0000](可叹!)[/color]”当时回了董将仕书札,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次日,写了一封书呈,使个干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
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他喜爱风流人物,正用这样的人。[color=#ff0000](高俅这般人,居然还“有用”。奇哉!)[/color]一见小苏学士差人驰书,送这高俅来,拜见了,便喜。[color=#ff0000](“便”喜。好字眼!)(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由此可知驸马人品。)[/color]随即写回书,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亲随。自此高俅遭际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color=#ff0000](可见亲密。)[/color]
自古道:“日远日疏,日亲日近。”忽一日,[color=#ff0000](省笔法。)[/color]小王都太尉庆诞生辰,分付府中安排筵宴,专请小舅端王。[color=#ff0000](小苏学士,小王者尉,小舅端王,群小聚集,高俅想不发迹也难!)[/color]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见掌东驾,排号九大王。是个聪明俊俏人物。[color=#ff0000](一朝天子,却最当不得这“聪明俊俏”四字。)[/color]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一般不爱;更兼琴棋书画,儒释道教,无所不通;踢球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color=#ff0000](端王小传。俨然又是一高俅。)[/color]
当日王都尉府中准备筵宴,水陆俱备。但见:
香焚宝鼎,花插金瓶。仙音院竟奏新声,教坊司频逞妙艺。水晶壶内,尽都是紫府琼浆;琥珀杯中,满泛着瑶池玉液。玳瑁盘堆仙桃异果,玻璃碗供熊掌驼蹄。鳞鳞脍切银丝,细细茶烹玉蕊。红裙舞女,尽随着象板鸾箫,翠袖歌姬,簇捧定龙笙凤管。两行珠翠立阶前,一派笙歌临府上。
且说这端王来王都尉府中赴宴。都尉设席,请端王居中坐定。太尉对席相陪。酒进数杯,食供两套。那端王起身净手。偶来书院里少歇,猛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极是做得好,细巧玲珑。端王拿起狮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color=#ff0000](君识得玉器,偏识不得贤佞。可叹!)[/color]王都尉见端王心爱,便说道:“再有一个玉龙笔架,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却不在手头。[color=#ff0000](偏不在手头。)[/color]明日取来,一并相送。”端王大喜道:“深谢厚意。想那笔架必是更妙。”王都尉道:“明日取出来,送至宫中便见。”端王又谢了。两个依旧入席饮宴。至暮,尽醉方散。端王相别回宫去了。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着一个小金盒子盛了,用黄罗包袱包了,写了一封书呈,却使高俅送去。[color=#ff0000](“却”使高俅送去。真是合当发迹。)[/color]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将着两般玉玩器,怀中揣了书呈,迳投端王宫中来。把门官吏转报与院公。没多时,院公出来问:“你是那个府里来的人?”高俅施礼罢,答道:“小人是王驸马府中,特送玉玩器来进大王。”院公道:“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黄门踢气毬。你自过去。”高俅道:“相烦引进。”
院公引到庭前。高俅看时,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身穿紫绣龙袍,腰系文武双穗绦,把绣龙袍前襟拽紥起,揣在绦儿边,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三五个小黄门,相伴着蹴气毬。高俅不敢过去冲撞,立在从人背后伺候。也是高俅合当发迹,时运到来,那个气毬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着,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那高俅见气毬来,也是一时的胆量,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端王见了,大喜,[color=#ff0000](附马见了“便喜”,端王见了“大喜”。还是一路人。)[/color]便问道:“你是甚人?”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亲随,受东人使命,赍送两般玉玩器来进献大王。有书呈在此拜上。”端王听罢,笑道:“姐夫直如此挂心。”高俅取出书呈进上。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却先问高俅道[color=#ff0000](美玉何不如一高俅哉?真可谓美丑不分,是非不明。)[/color]:“你原来会踢气毬。你唤做甚么?”高俅叉手跪覆道:“小的叫做高俅。胡踢得几脚。”端王道:“好!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样人,敢与恩王下脚。”端王道:“这是齐云社,名为天下圆。但踢何伤。”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辞。端王定要他踢。高俅只得叩头谢罪,[color=#ff0000](“只得”。)[/color]解膝下场。才踢几脚,端王喝采。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color=#ff0000](“只得”。)[/color]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样,这气毬一似鳔胶粘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里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次日,排个筵会,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
却说王都尉当日晚不见高俅回来,正疑思间,只见次日门子报道:“九大王差人来传令旨,请太尉到宫中赴宴。”王都尉出来,见了干人,看了令旨,随即上马,来到九大王府前,下马入宫来,见了端王。端王大喜,称谢两般玉玩器。[color=#ff0000](为宾。)[/color]入席饮宴间,端王说道:“这高俅踢得两脚好气毬,孤欲索此人做亲随,如何?”[color=#ff0000](为主。)[/color]王都尉答道:“殿下既用此人,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端王欢喜,执杯相谢。[color=#ff0000](谢的是得高俅。可叹一朝天子,得此一无君、无父、无亲、无友、无家之人,反是欢喜称谢不迭。怎知好好的锦绣江山,却被其人断送了。)(端王相得好玉器,何不会相人?)[/color]二人又闲话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不在话下。
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就留在宫中宿食。高俅自此遭际端王,每日跟着,寸步不离。却在宫中,未及两个月,哲宗皇帝晏驾,无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议,册立端王为天子,立帝号曰徽宗,便是玉清讨骰彰畹谰实邸5腔螅幌蛭奘隆?
忽一日,与高俅道:“朕欲要抬举你,但有边功,方可升迁。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后来,没半年之间,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color=#ff0000](不知这高俅有何边功,竟在半年之间,直抬到太尉职事。)[/color]正是:
不拘贵贱齐云社,一味模棱天下圆。抬举高俅得气力,全凭手脚会当权。
且说高俅得做了殿帅府太尉,选择吉日良辰,去殿帅府里到任。所有一应合属公使衙将,都军禁军,马步人等,尽来参拜,各呈手本,开报花名。高殿帅一一点过。於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color=#ff0000](引出王进。)(放着一百单八人不写,反先写出一好汉王进。而王进又偏失落于一百单八人之外。奇文奇想。)[/color]半月之前,已有病状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门管事。高殿帅大怒,[color=#ff0000](何至于大怒?)[/color]喝道:“胡说?既有手本呈来,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系推病在家。快与我拿来。”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捉拿王进。
且说这王进却无妻子,止有一个老母,年已六旬之上。牌头与教头王进说道:“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点你不着。军正司禀说染患在家,见有病患状在官。高殿帅焦燥,那里肯信,定要拿你。[color=#ff0000](必是有缘故。)[/color]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教头只得去走一遭。若还不去,定连累众人。小人也有罪犯。”王进听罢,只得捱着病来,进得殿帅府前,参见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个喏起来,立在一边。高俅道:“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color=#ff0000](劈头便问父亲。却问得奇怪。)[/color]王进禀道:“小人便是。”高俅喝道:“这厮!你爷是街市上使花棒卖药的,你省的甚么武艺!前官没眼,参你做个教头。[color=#ff0000](那又是谁没眼竟参着你做太尉?)[/color]如何敢小觑我,不伏俺点视!你托谁的势要推病在家,安闲快乐!”[color=#ff0000](喝得奇怪。)[/color]王进告道:“小人怎敢!其实患病未痊。”高太尉骂道:“贼配军!你既害病,如何来得?”[color=#ff0000](骂得无礼。)[/color]王进又告道:“太尉呼唤,安敢不来!”高殿帅大怒,喝令:"左右!拿下!加力与我打这厮!”[color=#ff0000](如此,岂不要打死了?)[/color]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头,权免此人这一次。”高太尉喝道:“你这贼配军!且看众将之面,饶恕你今日之犯。明日却和你理会。”[color=#ff0000](毕竟是新到任,不敢大弄。)[/color]
王进谢罪罢,起来,抬头看了,认得是高俅。[color=#ff0000](此时方抬头看认出高俅来。细致。)[/color]出得衙门,叹口气道:“俺的性命,今番难保了!俺道是甚么高殿帅,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高二!比先时曾学使棒,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将息不起。[color=#ff0000](高俅被王父“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将息不起”,却说人家“使花棒卖药的”。王父也是好手段。)[/color]有此之仇,他今日发迹,得做殿帅府太尉,正待要报仇。[color=#ff0000](原来如此。到底是小人。)[/color]我不想正属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与他争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闷闷不已,对娘说知此事。母子二人,抱头而哭。娘道:“我儿,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恐没处走。”王进道:“母亲说得是。儿子寻思,也是这般计较。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的,爱儿子使枪棒极多。[color=#ff0000](王进也使得好枪棒。)[/color]何不逃去,投奔他们。那里是用人去处,足可安身立命。”娘儿两个商议定了。其母又道:“我儿,和你要私走,只恐门前两个牌军,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他若得知,须走不脱。”王进道:“不妨,母亲放心,儿子自有道理措置他。”[color=#ff0000](心思也细。是条好汉。)(王进如此本事,却失落于一百单八人之外。可叹!)(王进真孝子也!)[/color]
当下日晚未昏,王进先叫张牌入来,分付道:“你先吃了些晚饭,我使你一处去干事。”张牌道:“教头使小人那里去?”王进道:“我因前日病患,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庙祝,教他来日早开些庙门,等我来烧炷头香。就要三牲献刘李王。你就庙里歇了等我。”张牌应先吃了晚饭,叫了安置,望庙中去了。[color=#ff0000](先支开张牌。)[/color]
当夜子母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做一担儿打挟了,又装两个料袋袱驼,拴在马上。[color=#ff0000](细致。)[/color]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进叫起李牌,分付道:“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我买些纸烛随后便来。”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color=#ff0000](却在次日支开李牌。心细如此。)[/color]王进自去备了马,牵出后槽,将料袋袱驼搭上,把索子拴缚牢了,牵在后门外,扶娘上了马。家中粗重,都弃了。锁上前后门,挑了担儿,跟在马后。[color=#ff0000](细致。)[/color]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势出了西华门,取路望延安府来。
且说两个牌军,买了福物,煮熟在庙,等到巳牌,也不见来。[color=#ff0000](已离了东京了,如何会来?)[/color]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寻时,见锁了门。两头无路。寻了半日,并无有人曾见。看看待晚,岳庙里张牌疑忌,一直奔回家来,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看看黑了,两个见他当夜不归,又不见了他老娘。次日,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亦无寻处。[color=#ff0000](不见了老娘,必先寻访亲戚之家。)[/color]两个恐怕连累,只得去殿帅府首告:“王教头弃家在逃,子母不知去向。”高太尉见告了,大怒道:“贼配军在逃!看那厮待走那里去!”随即押下文书,行开诸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二人首告,免其罪责。不在话下。
且说王教头母子二人,自离了东京,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在路上一月有余。忽一日,天色将晚,王进挑着担儿,跟在娘的马后,[color=#ff0000](好个孝子!如画。)[/color]口里与母亲说道:“天可怜见,惭愧了!我子母两个,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此去延安府不远了。高太尉便要差人拿我,也拿不着了!”子母两个欢喜。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走了这一晚,不遇着一处村坊,那里去投宿是好?正没理会处,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王进看了道:“好了!遮莫去那里陪个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却是一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看那庄院,但见:
前通官道,后靠溪冈。一周遭杨柳绿阴浓,四下里乔松青似染。草堂高起,尽按五运山庄,亭馆低轩,直造倚山临水。转屋角牛羊满地,打麦场鹅鸭成群。田园广野,负佣庄客有千人。家眷轩昂,女使儿童难计数。正是:家有余粮鸡犬饱,户多书籍子孙贤。
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敲门多时,只见一个庄客出来。[color=#ff0000](却是大庄院。)[/color]王进放下担儿,与他施礼。庄客道:“来俺庄上有甚事?”王进答道:“实不相瞒,小人母子二人,贪行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店。来到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纳房金。万望周全方便。”庄客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问庄主太公,肯时,但歇不妨。”王进又道:“大哥方便。”庄客入去多时,出来说道:“庄主太公,教你两个入来。”王进请娘下了马,王进挑着担儿,就牵了马,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歇下担儿,把马拴在柳树上。子母两个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color=#ff0000](欲引出史进,却偏先见史太公。)[/color]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须发皆白,头戴遮尘暖帽,身穿直缝宽衫,腰系皂丝绦,足穿熟皮靴。王进见了便拜。太公连忙道:“客人休拜,且请起来。你们是行路的人,辛苦风霜,且坐一坐。”王进母子两个叙礼罢,都坐定。太公问道:“你们是那里来?如何昏晚到此?”王进答道:“小人姓张,原是京师人。今来消折了本线,无可营用,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些程途,错过了宿店。欲投贵庄假宿一宵。来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纳。”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个顶着房屋走哩。你母子二位,敢未打火?”----叫庄客“安排饭来。”没多时,就厅上放开条桌子,庄客托出一桶盘,四样菜蔬,一盘牛肉,铺放桌上。先烫酒来筛下。太公道:“村落中无甚相待,休得见怪。”王进起身谢道:“小人子母,无故相扰,得蒙厚意,此恩难报。”太公道:“休这般说。且请吃酒。”一面劝了五七杯酒,搬出饭来,二人吃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进子母到客房中安歇。王进告道:“小人母亲骑的头口,相烦寄养,草料望乞应付,一发拜还。”太公道:“这个亦不妨。我家也有头口骡马。教庄客牵去后槽,一发喂养,草料亦不用忧心。”王进谢了,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汤来洗了脚。太公自回里面去了。
王进子母二人,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次日,睡到天晓,不见起来。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听得王进子母在房中声唤。太公问道:“客官,天晓好起了?”王进听得,慌忙出房来见太公,施礼说道:“小人起多时了。夜来多多搅扰,甚是不当。”太公问道:“谁人如此声唤?”王进道:“实不敢瞒太公说,老母鞍马劳倦,昨夜心疼病发。”太公道:“既然如此,客人休要烦恼。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我有个医心疼的方,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与你老母亲吃。教他放心,慢慢地将息。”[color=#ff0000](史太公也甚仗义。不写史进,先将史太公写出来。)[/color]王进谢了。
话休絮繁,自此王进子母两个,在太公庄上服药,住了五七日。觉道母亲病患痊了,王进收拾要行。当日,因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膊着,刺着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color=#ff0000](终于引出史进来。)[/color]王进看了半晌,不觉失口道:“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绽,赢不得真好汉。”那后生听得,大怒喝道:“你是甚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扠一扠么?”[color=#ff0000](你看那史进言语。)[/color][color=#ff0000](史进到底是小儿,未经世事。)[/color]说犹未了,太公到来,喝那后生:“不得无礼。”那后生道:“叵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太公道:“客人莫不会使枪棒?”王进道:“颇晓得些。敢问长上,这后生是宅上的谁?”太公道:“是老汉的儿子。”王进道:“既然是宅内小官人,若爱学时,小人点拨他端正如何?”太公道:“恁地时,十分好。”便教那后生来拜师父。那后生那里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听这厮胡说!若吃他赢得我这条棒时,我便拜他为师。”王进道:“小官人若是不当真时,较量一棒耍子。”[color=#ff0000](言语甚是得体。)[/color]那后生就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向王进道:“你来!你来!怕的不算好汉!”[color=#ff0000](好烈性子!是条好汉。)[/color]王进只是笑,不肯动手。[color=#ff0000](却不动手。)[/color]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顽时,使一棒何妨。”王进笑道:“恐冲撞了令郎时,须不好看。”太公道:“这个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脚,也是他自作自受。”王进道:“恕无礼。”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来到空地上,使个旗鼓。那后生看了一看,拿条棒滚将入来,迳奔王进。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那后生抡着棒又赶入来。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那后生见棒劈来,用棒来隔。王进却不打下来,将棒一掣,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只一缴,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了。[color=#ff0000](写得有招式,有起伏。真好文字!)[/color]王进连忙撇了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那后生爬将起来,便去旁边掇条凳子,纳王进坐,便拜道:“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原来不值半分。师父,没奈何,只得请教。”[color=#ff0000](是条好汉!)[/color]王进道:“我子母二人,连日在此搅扰宅上,无恩可报,当以效力。”太公大喜,教那后生穿了衣裳,一同来后堂坐下。叫庄客杀个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
四个人坐定。一面把盏,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说道:“师父如此高强,必是个教头。小儿有眼不识泰山。”王进笑道:“奸不厮欺,俏不厮瞒。小人不姓张。俺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便是。这枪棒终日搏弄。为因新任一个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帅府太尉,怀挟旧仇,要奈何王进。小人不合属他所管,和他争不得。只得子母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不想来到这里,得遇长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患。连日管顾,甚是不当。既然令郎肯学时,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阵无用。小人从新点拨他。”太公见说了,便道:“我儿,可知输了。快来再拜师父。”那后生又拜了王进。太公道:“教头在上,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前面便是少华山。这村便唤做史家村。村中总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只爱刺枪使棒。母亲说他不得,呕气死了。老汉只得随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钱财,投师父教他。又请高手匠人,与他刺了这身花绣,肩臂胸膛,总有九条龙,满县人口顺,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教头今日既到这里,一发成全了他亦好。老汉自当重重酬谢。”[color=#ff0000](史进小传。)[/color]王进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说时,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自当日为始,吃了酒食,留住王教头子母二人在庄上。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指教。那十八般武艺?
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斧钺并戈戟,牌棒与枪杈。
话说这史进每日在庄上管待王教头母子二人,指教武艺。史太公自去华阴县中承当里正,不在话下。不觉荏苒光阴,早过半年之上。正是:“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一杯未进笙歌送,阶下辰牌又报时。”前后得半年之上。史进把这十八般武艺,从新学得十分精熟。多得王进尽心指教,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自思:“在此虽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来,相辞,要上延安府去。史进那里肯放,说道:“师父只在此间过了。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以终天年,多少是好。”王进道:“贤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负累了你。恐教贤弟亦遭缧绁之厄,不当稳便。以此两难。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着在老种经略处勾当。那里是镇守边庭,用人之际,足可安身立命。”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个筵席送行。托出一盘,两个段子,一百两花银谢师。次日,王进收拾了担儿,备了马,子母二人相辞史太公、史进,请娘乘了马,望延安府路途进发。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亲送十里之程,心中难舍。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洒泪分手,和庄客自回。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跟着马,和娘两个,自取关西路里去了。[color=#ff0000](结了王进,入史进正传。)[/color]
话中不说王进去投军役;只说史进回到庄上,每日只是打熬气力,亦且壮年,又没老小,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里只在庄后射弓走马。不到半载之间,史进父亲太公染患病症,数日不起。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不能痊可。呜呼哀哉,太公殁了。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请僧修设好事,追斋理七,荐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生天。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满村中三四百史家庄户,都来送丧挂孝。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color=#ff0000](必如此写方少了拖累。)[/color]
史进家自此无人管业。史进又不肯务农,只要寻人使家生较量枪棒。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时当六月中旬,炎天正热。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捉个交床,坐在打麦场边柳阴树下乘凉。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采道:“好凉风!”正乘凉哩,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史进喝道:“作怪!谁在那里张俺庄上?”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背后。打一看时,认得是猎户标兔李吉。史进喝道:“李吉,张我庄内做甚么?莫不来相脚头?”李吉向前声喏道:“大郎,小人要寻庄上矮丘乙郎吃碗酒。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冲撞。”史进道:“我且问你:往常时,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如何一向不将来卖与我?敢是欺负我没钱?”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没有野味,以此不敢来。”史进道:“胡说!偌大一个少华山,恁地广阔,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李吉道:“大郎原来不知。如今近日上面添了一夥强人,紥下个山寨在上面,聚集着五七百个小喽罗,有百十疋好马。为头那个大王,唤做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color=#ff0000](水浒一百单八人,先做强盗的,竟是三个地煞。此是天地倒转,乾坤混淆。真奇想奇文!)[/color]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华阴县里不敢捉他,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谁敢上去惹他。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讨来卖。”史进道:“我也听得说有强人。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必然要恼人。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时,寻些来。”李吉唱个喏,自去了。[color=#ff0000](引出强人来必有些缘故。此处以“打不得野味”引出少华山,后文以“打不着大鱼”引出梁山水泊。两文遥遥相对,观者不可不察。)[/color]
史进归到厅前,寻思:“这厮们大弄,必要来薅恼村坊。”既然如此,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烧了一陌顺溜纸,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庄户,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史进对众人说道:“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聚集着五七百小喽罗,打家劫舍。这厮们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罗唣。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倘若那厮们来时,各家准备。我庄上打起梆子,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理。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递相救护,共保村坊。如若强人自来,都是我来会。”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当晚,众人谢酒,各自分散回家,准备器械。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安排庄院,拴束衣甲,整顿刀马,提防贼寇,不在话下。[color=#ff0000](看他写史进侠肝义胆,豪气干云。)[/color]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那人原是定远人氏,能使两口双刀,虽无十分本事,精通阵法,广有谋略,有八句诗单道朱武的好处:
道服裁棕叶,云冠剪鹿皮。脸红双眼俊,面白细髯垂。阵法方诸葛,阴谋胜范蠡。华山谁第一,朱武号神机。
第二个好汉,姓陈,名达,原是邺城人氏,使一条出白点钢枪,亦有诗赞道:
力健声雄性粗卤,丈二长枪撒如雨。邺中豪杰霸华阴,陈达人称跳涧虎。
第三个好汉,姓杨,名春,蒲州解良县人氏,使一口大杆刀亦有诗赞道:
腰长臂瘦力堪夸,到处刀锋乱撒花。鼎立华山真好汉,江湖名播白花蛇。
当日,朱武与陈达、杨春说道:“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捉我们。诚恐来时,要与他厮杀。只是山寨钱粮欠少,如何不去劫掳些来,以供山寨之用。聚积些粮食在寨里,防备官军来时,好和他打熬。”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看他如何。”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华阴县去,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color=#ff0000](一转。)[/color]陈达道:“蒲城县人户稀少,钱粮不多。不如只打华阴县。那里人民丰富。钱粮广有。”[color=#ff0000](又一转。)[/color]杨春道:“哥哥不知!若去打华阴县时,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不可去撩拨他。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color=#ff0000](三转。)[/color]陈达道:“兄弟好懦弱!一个村坊过去不得,怎地敢抵敌官军。”[color=#ff0000](四转。)[/color]杨春道:“哥哥不可小觑了他。那人端的了得。”朱武道:“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罢。”[color=#ff0000](五转。)[/color]陈达叫将起来,说道:“你两个闭了鸟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只是一个人,须不三头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喽罗:“快备我的马来。如今便去先打史家庄,后取华阴县。”[color=#ff0000](六转。)(连转了六次方去打华阴县。文字写得曲折。)[/color]朱武、杨春再三谏劝。陈达那里肯听。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罗,呜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color=#ff0000](史进好本事却从三个头领口中说出来。)[/color]
且说史进正在庄内整制刀马,只见庄客报知此事。史进听得,就庄上敲起梆子来。那庄前庄后,庄东庄西三四百史家庄户,听得梆子响,都拖枪拽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齐都到史家庄上。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甲,上穿青锦袄,下着抹绿靴,腰系皮答膊,前后铁掩心,一张弓,一壶箭,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庄客牵过那疋火炭赤马,史进上了马,绰了刀,前面摆着三四十壮健的庄客,后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乡夫,各史家庄户,都跟在后头,一齐纳喊,直到村北路口摆开。却早望见来军。但见:
红旗闪闪,赤帜翩翩。小喽罗乱搠叉枪,莽撞汉齐担刀斧。头巾歪整,浑如三月桃花;衲袄紧拴,却似九秋落叶。个个圆睁横死眼,人人辄起夜叉心。
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山坡下,便将小喽罗摆开。史进看时,见陈达头戴乾红凹面巾,身披裹金生铁甲,上穿一领红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腰系七尺攒线答膊,坐骑一疋高头白马,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小喽罗两势下呐喊。二员将就马上相见。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欠身施礼。[color=#ff0000](毕竟不敢小觑史进。)[/color]史进喝道:“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着迷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你也须有耳朵。好大胆!直来太岁头上动土!”[color=#ff0000](好大口气!)[/color]陈达在马上答道:“俺山寨里欠少些粮食,欲往华阴县借粮。经由贵庄,假一条路,并不敢动一根草。可放我们过去,回来自当拜谢。”[color=#ff0000](仍是赔着小心。)[/color]史进道:“胡说!俺家现当里正,正要来拿你这夥贼。今日到来,经由我村中过,却不拿你,到放你过去,本县知道,须连累于我。”陈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史进道:“甚么闲话!我便肯时,有一个不肯。你问得他肯,便去。”陈达道:“好汉教我问谁?”史进道:“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便放你去。”[color=#ff0000](妙!)[/color]陈达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休得要逞精神!”[color=#ff0000](陈达也是好汉!)[/color]史进也怒抡手中刀,骤坐下马,来战陈达。陈达也拍马挺枪来迎史进。两个交马。但见:
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一来一往,有如深水戏珠龙;一上一下,却似半岩争食虎。左盘右旋,好似张飞敌吕布,前回后转,浑如敬德战秦琼。九纹龙忿怒,三尖刀只望顶门飞;跳涧虎生嗔,丈八矛不离心坎刺。好手中间逞好手,红心里面夺红心。
史进、陈达两个斗了多时,只见战马咆哮踢起,手中军器,枪刀来往,各防架隔遮拦。两个斗到间深里,史进卖个破绽,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史进却把腰一闪,陈达和枪攧入怀里来。史进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挟,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款款揪住了线答膊,只一丢,丢落地,那疋战马拨风也似去了。史进叫庄客将陈达绑缚了。众人把小喽罗一赶,都走了。
史进回到庄上,将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等待一发拿了那两个贼首,一并解官请赏。且把酒来赏了众人,教且权散。众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
休说众人欢喜饮酒,却说朱武、杨春两个,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喽罗再去探听消息,只见回去的人,牵着空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送了性命!”朱武问其缘故。小喽罗备说交锋一节,“怎当史进英雄!”[color=#ff0000](史进英雄又从小喽罗口中说出。)[/color]朱武道:“我的言语不听,果有此祸。”杨春道:“我们尽数都去,和他死并如何?”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输了,你如何并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杨春问道:“如何苦计?”朱武付耳低言说道:“只除恁地。”杨春道:“好计!我和你便去,事不宜迟。”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忿怒未消,只见庄客飞报道:“山寨里朱武、杨春自来了。”史进道:“这厮合休!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快牵过马来。”一面打起梆子,众人早都到来。
史进上了马,正待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步行已到庄前。两个双双跪下,擎着四行眼泪。史进下马来喝道:“你两个跪下如何说?”朱武哭道:“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当初发愿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虽不及关、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无计恳求。今来一迳就死。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并无怨心。”史进听了,寻思道:“他们直恁义气!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虫不吃伏肉。’”史进便道:“你两个且跟我进来。”朱武、杨春心无惧怯,随了史进直到后厅前跪下。又教史进绑缚。史进三回五次叫起来,那两个那里肯起来,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史进道:“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我若送了你们,不是好汉。我放陈达还你如何?”朱武道:“休得连累了英雄,不当稳便。宁可把我们去解官请赏。”[color=#ff0000](计谋虽好。如此赚史进便显得奸了。)[/color]史进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么?”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惧,何况酒肉乎?”当时史进大喜,解放陈达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管待三人。朱武、杨春、陈达拜谢大恩。酒至数杯,少添春色。酒罢,三人谢了史进,回山去了。史进送出庄门,自回庄上。
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们不是这条苦计,怎得性命在此。虽然救了一人,却也难得史进为义气上放了我们。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谢他救命之恩。”话休絮繁,过了十数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使两个小喽罗,趁月黑夜送去史家庄上。当夜初更时分,小喽罗敲门。庄客报知史进。史进火急披衣,来到门前,问小喽罗:“有甚话说?”小喽罗道:“三个头领再三拜覆,特地使小校送些薄礼,酬谢大郎不杀之恩。不要推却,望乞笑留。”取出金子,递与史进。初时推却,次后寻思道:“既然送来,回礼可酬。”受了金子,叫庄客置酒管待小校。吃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去了。又过半月有余,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掳掠得一串好大珠子,又使小喽罗连夜送来史家庄上。史进受了,不在话下。
又过了半月,史进寻思道:“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次日,叫庄客寻个裁缝,自去县里买了三匹红锦,裁成三领锦袄子,又拣肥羊煮了三个,将大盒子盛了。委两个庄客去送。史进庄上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此人颇能答应官府,口舌利便,满庄人都叫他做赛伯当。史进教他同一个得力庄客,挑了盒担,直送到山下。小喽罗问了备细,引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三个头领大喜,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每人吃了十数碗酒。下山回归庄内,见了史进,说道:“山上头领,多多上覆。”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不时间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不则一日,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color=#ff0000](史进却也是好胸襟,好爽快。交友当论性格是否相与,不论出身好坏。)[/color]
荏苒光阴,时遇八月中秋到来。史进要和三人说话。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先使庄客王四赍一封请书,直去少华山上请朱武、陈达、杨春来庄上赴席。王四驰书迳到山寨里,见了三位头领,下了来书。朱武看了,大喜。三个应允,随即写封回书,赏了王四五两银子,吃了十来碗酒。王四下得山来,正撞着如常送物事来的小喽罗,一把抱住,那里肯放。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里,吃了十数碗酒。王四相别了回庄,一面走着,被山风一吹,酒却涌上来,踉踉跄跄,一步一颠。走不得十里之路,见座林子,奔到里面,望着那绿茸茸莎草地上,扑地倒了。[color=#ff0000](好个醉态!)[/color]原来标兔李吉正在那山坡下张兔儿,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赶入林子里来扶他,那里扶得动。只见王四搭膊里突出银子来。李吉寻思道:“这厮醉了,那里讨得许多。何不拿他些。”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自然生出机会来。李吉解那搭膊,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李吉拿起,颇识几字,将书拆开看时,见上面写着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中间多有兼文带武的言语,却不识得,只认得三个名字。[color=#ff0000](后文阎婆惜见宋江招文带时也是一般情景,却作两番文字写出。)[/color]李吉道:“我做猎户,几时能够发迹。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却在这里。[color=#ff0000](钱财却未得,命却丧在这里。可笑!)[/color]华阴县里见出三千贯赏钱捕捉他三个贼人。叵耐史进那厮,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丘乙郎,他道我来相脚头袴盘。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银子并书都拿去了,望华阴县里来出首。
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方醒觉来,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王四吃了一惊,跳将起来。却见四边都是松树。便去腰里摸时,搭膊和书都不见了。四下里寻时,只见空搭膊在莎草地上。王四只管叫苦,寻思道:“银子不打紧。这封回书却怎生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自道:“若回去庄上,说脱了回书,大郎必然焦燥,定是赶我出去。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那里查照。”计较定了,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却好五更天气。史进见王四回来,问道:“你如何方才归来?”王四道:“托主人福荫,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吃了半夜酒,因此回来迟了。”史进又问:“曾有回书么?”王四道:“三个头领要写回书,却是小人道:三位头领既然准来赴席,何必回书。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失支脱节,不是耍处。”史进听了大喜,说道:“不枉了诸人叫做赛伯当,真个了得。”王四应道:“小人怎敢差迟,路上不曾住脚,一直奔回庄上。”史进道:“既然如此,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觉中秋节至。是日晴明得好。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宰了一筼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下酒食筵宴。看看天色晚来。怎见得好个中秋?但见:
午夜初长,黄昏已半,一轮月挂如银。冰盘如昼,赏玩正宜人。清影十分圆满,桂花玉兔交馨。帘栊高卷,金杯频劝酒,欢笑贺升平。年年当此节,酩酊醉醺醺。莫辞终夕饮,银汉露华新。
且说少华山上朱武、陈达、杨春三个头领,分付小喽罗看守寨栅,只带三五个做伴,将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骑鞍马,步行下山,迳来到史家庄上。史进接着,各叙礼罢,请入后园。庄内已安排下筵宴。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史进对席相陪。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一面饮酒。庄内庄客轮流把盏,一边割羊劝酒。酒至数杯,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但见:
桂花离海峤,云叶散天衢。彩霞照万里如银,素魄映千山似水。一轮爽垲,能分宇宙澄清;四海团山,射映乾坤皎洁。影横旷野,惊独宿之乌鸦;光射平湖,照双栖之鸿雁。冰轮碾出三千里,玉兔平吞四百州。
史进正和三个头领在后园饮酒,赏玩中秋,叙说旧话新言,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火把乱明。史进大惊,跳起身来,分付:“三位贤友且坐,待我去看。”喝叫庄客不要开门,掇条梯子,上墙打一看时,只见是华阴县县尉在马上,引着两个都头,带着三四百士兵,围住庄院。史进和三个头领只管叫苦。外面火把光中,照见钢叉、朴刀、五股叉、留客住,摆得似麻林一般。两个都头口里叫道:“不要走了强贼!”[color=#ff0000](好大场面!)[/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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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ff0000] [/color]不是这夥人来捉史进并三个头领,有分教:史进先杀了一两个人,结识了十数个好汉,大闹动河北,直使天罡地煞一齐相会。直教芦花深处屯兵士,荷叶阴中治战船。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size] 楼主真好心情! [size=5][color=#ca0065]第三回[/color] [color=#008000][b]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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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r]
[color=#ff0000][size=3] 此回方写过史进英雄,接手便写鲁达英雄;方写过史进粗糙,接手便写鲁达粗糙;方写过史进爽利,接手便写鲁达爽利;方写过史进剀直,接手便写鲁达剀直。作者盖特地走此险路,以显自家笔力,读者亦当处处看他所以定是两个人,定不是一个人处,毋负良史苦心也。[/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一百八人,为头先是史进一个出名领众,作者却少于华山上,特地为之表白一遍云:“我要讨个出身,求半世快活,如何肯把父母遗体便点污了。”[/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嗟乎!此岂独史进一人之初心,实惟一百八人之初心也。盖自一副才调,无处摆划,一块气力,无处出脱,而桀骜之性既不肯以伏死田塍,而又有其狡猾之尤者起而乘势呼聚之,而于是讨个出身既不可望,点污清白遂所不惜,而一百八人乃尽入于水泊矣。嗟乎!才调皆朝廷之才调也,气力皆疆场之气力也,必不得已而尽入于水泊,是谁之过也?[/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史进本题,只是要到老种经略相公处寻师父王进耳,忽然一转,却就老种经略相公外另变出一个小种经略相公来,就师父王进外另变出一个师父李忠来,读之真如绛云在霄,伸卷万象,非复一日之所得定也。[/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写鲁达为人处,一片热血直喷出来,令人读之深愧虚生世上,不曾为人出力。孔子云:“诗可以兴。”吾于稗官亦云矣。[/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打郑屠忙极矣,却处处夹叙小二报信,然第一段只是小二一个,第二段小二外又陪出买肉主顾,第三段又添出过路的人,不直文情如绮,并事情亦如镜,我欲刳视其心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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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ff0000][size=3][hr][/size][/color] [size=3] 诗曰:
暑往寒来春复秋,夕阳西下水东流。时来富贵皆因命,运去贫穷亦有由。
事遇机关须进步,人当得意便回头。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
话说当时史进道:“却怎生是好!”朱武等三个头领跪下道:“哥哥,你是乾净的人,休为我等连累了。大郎可把索来绑缚我三个出去请赏,免得负累了你不好看。”[color=#ff0000](奸。难怪三人为地煞。)[/color]史进道:“如何使得!恁地时是我赚你们来捉你请赏,枉惹天下人笑我。若是死时,我与你们同死;活时同活。你等起来,放心,别作圆便。且等我问个来历情由。”[color=#ff0000](史大郎仗义。是上等人物。)[/color]史进上梯子问道:“你两个都头,何故半夜三更来劫我庄上?”两个都头道:“大郎,你兀自赖哩。见有原告人李吉在这里。”史进喝道:“李吉,你如何诬告平人?”李吉应道:“我本不知,林子里拾得王四的回书,一时间把县前看,因此事发。”史进叫王四问道:“你说无回书,如何却又有书?”王四道:“便是小人一时醉了,忘记了回书。”史进大喝道:“畜生,却怎生好!”外面都头人等,惧怕史进了得,[color=#ff0000](惧怕。)[/color]不敢奔入庄里来捉人。[color=#ff0000](不敢。)[/color]三个头领把手指道:“且答应外面。”史进会意,在梯子上叫道:“你两个都头,都不要闹动,权退一步。我自绑缚出来,解官请赏。”那两个都头却怕史进,[color=#ff0000](怕。)[/color]只得应道:“我们都是没事的。等你绑出来,同去请赏。”[color=#ff0000](史进英雄了得,却从旁人处烘托出来。)[/color]
史进下梯子,来到厅前,先叫王四,带进后园,把来一刀杀了。[color=#ff0000](贪酒误事者皆来看。)[/color]喝教许多庄客,把庄里有的没的细软等物,即便收拾,尽教打叠起了,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把。庄里史进和三个头领,全身披挂,枪架上各人跨了腰刀,拿了朴刀,拽紥起,把庄后草屋点着。庄客各自打拴了包裹。外面见里面火起,都奔来后面看。史进却就中堂又放起火来,大开了庄门,纳声喊,杀将出来。[color=#ff0000](先点起火来,又纳声喊,真好一股焰腾腾的杀气。)[/color]史进当头,朱武、杨春在中,陈达在后,和小喽罗并庄客,[color=#ff0000](一个不漏。)[/color]一冲一撞,指东杀西。史进却是个大虫,那里拦当得住。[color=#ff0000](好一条大虫!)[/color]后面火光乱起,杀开条路,冲将出来。[color=#ff0000](好场面!)[/color]正迎着两个都头并李吉。史进见了大怒。仇人相见,分外眼明。两个都头见头势不好,转身便走。[color=#ff0000](这等人却也做得都头。)[/color]李吉也却待回身,史进早到,手起一朴刀,把李吉斩做两段。[color=#ff0000](前日算命可算到今日成刀下鬼?)[/color]两个都头正待走时,[color=#ff0000](前面是“转身便走”,到了此时方是“正待要走”。可见史进刀法之快!)[/color]陈达、杨春赶上,一家一朴刀,结果了两个性命。县尉惊得跑马走回去了。众土兵那里敢向前,各自逃命散了,不知去向。史进引着一行人,且杀且走。众官兵不敢赶来,各自散了。史进和朱武、陈达、杨春并庄客人等,都到少华山上寨内坐下,喘息方定。[color=#ff0000](一场好厮杀,写得紧凑。观者看到此处也是“喘息方定”。)[/color]
朱武等到寨中,忙叫小喽罗一面杀牛宰马,贺喜饮宴,不在话下。[color=#ff0000](省笔法。)[/color]一连过了几日,[color=#ff0000](省。)[/color]史进寻思:“一时间要救三人,放火烧了庄院。虽是有些细软家财,粗重什物,尽皆没了。”心内踌躇:“在此不了。”开言对朱武等说道:“我的师父王教头在关西经略府勾当。我先要去寻他,只因父亲死了,不曾去得。今来家私庄院废尽。我如今要去寻他。”朱武三人道:“哥哥休去,只在我寨中且过几时,又作商议。若哥哥不愿落草时,待平静了,小弟们与哥哥重整庄院,再作良民。”史进道:“虽是你们的好情分,只是我心去意难留。我想家私什物尽已没了。再要去重整庄院,想不能够。我今去寻师父,也要那里讨个出身,求半世快乐。”[color=#ff0000](此一百单八人之初心也。)[/color]朱武道:“哥哥便只在此间做个寨主,却不快活。虽然寨小,亦堪歇马。”史进道:“我是个清白好汉,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点污了?你劝我落草,再也休题。”[color=#ff0000](欲聚时,偏先散;欲要其落草,偏叫其执意不落草。)[/color]史进住了几日,定要去。[color=#ff0000](若不去,如何引得鲁达这条大虫出来 ?)[/color]朱武等苦留不住。[color=#ff0000](苦留不住。)[/color]史进带去的庄客,都留在山寨,只自收拾了些少碎银两,打拴一个包裹。余者多的,尽数寄留在山寨。[color=#ff0000](细。)[/color]史进头戴白范阳毡大帽,上撒一撮红缨,帽儿下裹一顶混青抓角软头巾,项上明黄缕带,身穿一领白纟宁丝两上领战袍,腰系一条查五指梅红纻线答膊,青白间道行缠绞脚,衬着踏山透土多耳麻鞋,跨一口铜钹磬口雁翎刀,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辞别朱武等三人。众多小喽罗都送下山来。朱武等洒泪而别,自回山寨去了。
只说史进提了朴刀,离了少华山,取路投关西五路,望延安府路上来,但见:
崎岖山岭,寂寞孤村。披云雾夜宿荒林,带晓月朝登险道。落日晚行闻犬吠,严霜早促听鸡鸣。山影将沉,柳阴渐没。断霞映水散红光,日暮转收生碧雾。溪边渔父归村去,野外樵夫负重回。
史进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独自一个行了半月之上,来到渭州。[color=#ff0000](省。)[/color]这里也有经略府。“莫非师父王教头在这里?”史进便入城来看时,依然有六街三市。只见一个小小茶坊,正在路口。史进便入茶坊里来,拣一付座位坐了。茶博士问道:“客官吃甚茶?”史进道:“吃个泡茶。”茶博士点个泡茶,放在史进面前。史进问道:“这里经略府在何处?”茶博士道:“只在前面便是。”史进道:“借问经略府内有个东京来的教头王进么?”茶博士道:“这府里教头极多,有三四个姓王的,不知那个是王进?”道犹未了,只见一个大汉,大踏步入来,走进茶坊里。史进看他时,是个军官模样。怎生结束?但见:
头裹芝麻罗万字顶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纽丝金环,上穿一领鹦哥绿纟宁丝战袍,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绦,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乾黄靴。生的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貉腮胡须。身长八尺,腰阔十围。[color=#ff0000](引出鲁达。)[/color][color=#004080] [/color]
那人入到茶坊里面坐下。茶博士便道:“客官要寻王教头,只问这个提辖便都认得。”史进慌忙起身施礼,便道:“官人请坐拜茶。”那人见了史进长大魁伟,像条好汉,便来与他施礼。两个坐下。史进道:“小人大胆,敢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洒家是经略府提辖,姓鲁讳个达字。敢问阿哥:你姓甚么?”[color=#ff0000](看鲁达口吻,和史进又别样。)[/color]史进道:“小人是华州华阴县人氏,姓史名进。请问官人:小人有个师父,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王名进,不知在此经略府中有也无?”鲁提辖道:“阿哥,你莫不是史家村甚么九纹龙史大郎?”史进拜道:“小人便是。”鲁提辖连忙还礼,[color=#ff0000](连忙还礼。史进名声在外。)[/color]说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你要寻王教头,莫不是在东京恶了高太尉的王进?”史进道:“正是那人。”鲁达道:“俺也闻他名字。那个阿哥不在这里。洒家听得说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俺这渭州,却是小种经略相公镇守。[color=#ff0000](偏又出一小种经略相公。)[/color]那人不在这里。你既是史大郎时,多闻你的好名字。俺且和你上街去吃杯酒。”鲁提辖挽了史进的手,便出茶坊来。鲁达回头道:“茶钱洒家自还你。”茶博士应道:“提辖但吃不妨,只顾去。”[color=#ff0000](鲁达好信义。)[/color]
两个挽了胳膊,出得茶坊来。上街行得三五十步,只见一簇众人,围住白地上。史进道:“兄长,我们看一看。”分开人众看时,中间里一个人仗着十来条杆棒,地上摊着十数个膏药,一盘子盛着,插把纸标儿在上面,却原来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史进看了,却认的他,原来是教史进开手的师父,叫做打虎将李忠。[color=#ff0000](引出李忠。)(这等人做开手师父,难怪被王进笑是花架子。)[/color]史进就人丛中叫道:“师父,多时不见。”李忠道:“贤弟如何到这里?”鲁提辖道:“既是史大郎的师父,来和俺去吃三杯。”李忠道:“待小子卖了膏药,讨了回钱,一同和提辖去。”鲁达道:“谁奈烦等你!去便同去。”[color=#ff0000](好爽利!)[/color]李忠道:“小人的衣饭,无计奈何。提辖先行,小人便寻将来。贤弟,你和提辖先行一步。”[color=#ff0000](却是个不爽快的人。)[/color]鲁达焦燥,把那看的人,一推一交,便骂道:“这厮们挟着屁眼撒开!不去的洒家便打。”[color=#ff0000](还是鲁达痛快!)[/color]众人见是鲁提辖,一哄都走了。李忠见鲁达凶猛,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道:“好急性的人!”[color=#ff0000](李忠其人,又是另一番景象。)[/color]当下收拾了行头药囊,寄顿了枪棒,三个人转弯抹角,来到州桥之下,一个潘家有名的酒店。门前挑出望竿,挂着酒旆,漾在空中飘荡。怎见得好座酒肆?正是:李白点头便饮,渊明招手回来。有诗为证:
风拂烟笼锦旆扬,太平时节日初长。能添壮士英雄胆,善解佳人愁闷肠。三尺晓垂杨柳外,一竿斜插杏花旁。男儿未遂平生志,且乐高歌入醉乡。
三人上到潘家酒楼上,拣个济楚阁儿里坐下。鲁提辖坐了主位,李忠对席,史进下首坐了。酒保唱了喏。认得是鲁提辖,便道:“提辖官人,打多少酒?”鲁达道:“先打四角酒来。”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案酒,又问道:“官人吃甚下饭?”鲁达道:“问甚么!但有,只顾卖来,一发算钱还你。这厮只顾来聒噪!”[color=#ff0000](好爽利!)[/color]酒保下去,随即烫酒上来。但是下口肉食,只顾将来,摆一桌子。
三个酒至数杯,正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说得入港,只听得间壁阁子里,有人哽哽咽咽啼哭。鲁达焦燥,便把碟儿盏儿都丢在楼板上。酒保听得,慌忙上来看时,见鲁提辖气愤愤地。酒保抄手道:“官人要甚东西,分付卖来。”鲁达道:“洒家要甚么!你也须认的洒家,却恁地教甚么人在间壁吱吱的哭,搅俺弟兄们吃酒?洒家须不曾少了你酒钱。”[color=#ff0000](看那鲁达口吻。)[/color]酒保道:“官人息怒。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搅官人吃酒。这个哭的,是绰酒座儿唱的父子两人。不知官人们在此吃酒,一时间自苦了啼哭。”鲁提辖道:“可是作怪!你与我唤的他来。”酒保去叫,不多时,只见两个到来前面。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背后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儿,手里拿串拍板,都来到面前。看那妇人,虽无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动人的颜色。但见:
蓬松云髻,插一枝青玉簪儿;袅娜纤腰,系六幅红罗裙子。素白旧衫笼雪体,淡黄软袜衬弓鞋。娥眉紧蹙,汪汪泪眼落珍珠;粉面低垂,细细香肌消玉雪。若非雨病云愁,定是怀忧积恨。大体还他肌骨好,不搽脂粉也风流。
那妇人拭着泪眼,向前来深深的道了三个万福。那老儿也都相见了,鲁达问道:“你两个是那里人家?为甚啼哭?”那妇人便道:“官人不知,容奴告禀。奴家是东京人氏,因同父母来这渭州投奔亲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子父二人,流落在此生受。此间有个财主,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因见奴家,便使强媒硬保,要奴作妾。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虚钱实契,要了奴家身体。未及三个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将奴赶打出来,不容完聚。着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父亲懦弱,和他争执不的。他又有钱有势。当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讨钱来还他。没计奈何,父亲自小教得奴家些小曲儿,来这里酒楼上赶座子。每日但得些钱来,将大半还他,留些少子父们盘缠。这两日酒客稀少,违了他钱限,怕他来讨时受他羞耻。子父们想起这苦楚来,无处告诉,因此啼哭。[color=#ff0000](苦便苦在“无处告诉”。)[/color]不想误触犯了官人,望乞恕罪,高抬贵手。”鲁提辖又问道:“你姓什么?在那个客店里歇?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在那里住?”老儿答道:“老汉姓金,排行第二;孩儿小字翠莲。郑大官人便是此间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绰号镇关西。老汉父子两个,只在前面东门里鲁家客店安下。”鲁达听了,道:“呸!俺只道那个郑大官人,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这个腌臜泼才,投托着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铺户,却原来这等欺负人!”[color=#ff0000](骂得痛快!)[/color]回头看着李忠、史进道:“你两个且在这里,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color=#ff0000](好一个鲁达!真是嫉恶如仇。)[/color]史进、李忠抱住劝道:“哥哥息怒。明日却理会。”两个三回五次劝得他住。鲁达又道:“老儿,你来,洒家与你些盘缠。明日便回东京去,如何?”[color=#ff0000](又极仗义。确是一等的人物。)[/color]父子两个告道:“若是能够得回乡去时,便是重生父母,再长爷娘。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郑大官人须着落他要钱。”鲁提辖道:“这个不妨事。俺自有道理。”便去身边摸出五两来银子,放在桌上,看着史进道:“洒家今日不曾多带得些出来。你有银子,借些与俺。洒家明日便送还你。”史进道:“直甚么,要哥哥还。”去包裹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color=#ff0000](史进也爽快,是条好汉。)[/color]鲁达看着李忠道:“你也借些出来与洒家。”李忠去身边摸出二两来银子。鲁提辖看了,见少,便道:“也是个不爽利的人。”[color=#ff0000](第一次见面便向人借钱,借了却还嫌少。你看鲁达那性子,却是直肠子。性格豪爽,为人仗义。)[/color]鲁达只把这十五两银子与了金老,分付道:“你父子两个将去做盘缠。一面收拾行李。俺明日清早来发付你两个起身。看那个店主人敢留你!”金老并女儿拜谢去了。鲁达把这二两银子去还了李忠。[color=#ff0000](细。)[/color]三人再吃了两角酒,下楼来,叫道:“主人家,酒钱洒家明日送来还你。”主人家连声应道:“提辖只顾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辖不来赊。”[color=#ff0000](再表鲁达信义。)[/color]三个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史进、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color=#ff0000](看他写鲁达,真是[/color][color=#ff0000]“[color=#ff0000]一片热血直喷出来![/color]”)(由此结了史进,入鲁达正传。)[/color]
只说鲁提辖回到经略府前下处,到房里,晚饭也不吃,气愤愤的睡了。[color=#ff0000]([/color][color=#ff0000]却如同欺到自己头上一般。)[/color]主人家又不敢问他。[color=#ff0000](写鲁达气焰。)[/color]再说金老得了这一十五两银子,回到店中,安顿了女儿。先去城外远处觅下一辆车儿,回来收拾了行李,还了房宿钱,算清了柴米钱,只等来日天晓。当夜无事。次早五更起来,子父两个先打火做饭吃罢,收拾了。天色微明,只见鲁提辖大踏步走入店里来,高声叫道:“店小二,那里是金老歇处?”小二哥道:“金公,提辖在此寻你。”金老开了房门,便道:“提辖官人里面请坐。”鲁达道:“坐甚么!你去便去,等甚么!”[color=#ff0000](鲁达却比金老还急。)[/color]金老引了女儿,挑了担儿,作谢提辖,便待出门。店小二拦住道:“金公那里去?”鲁达问道:“他少你房钱?”小二道:“小人房钱,昨夜都算还了。须欠郑大官人典身钱,着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哩。”鲁提辖道:“郑屠的钱,洒家自还他。[color=#ff0000](钱却没有,有的是拳头。)[/color]你放这老儿还乡去。”那店小二那里肯放。[color=#ff0000](却是讨打。)[/color]鲁达大怒,叉开五指,[color=#ff0000](看鲁达气势。)[/color]去那小二脸上只一掌,打的那店小二口中吐血。再复一拳,打下当门两个牙齿。[color=#ff0000](打得解恨。)[/color]小二扒将起来,一道烟跑向店里去躲了。[color=#ff0000](肖毕。)[/color]店主人那里敢出来拦他。金老父子两个,忙忙离了店中,出城自去寻昨日觅下的车儿去了。
且说鲁达寻思,恐怕店小二赶去拦截他,且向店里掇条凳子,坐了两个时辰。约莫金公去的远了,方才起身,迳投状元桥来。[color=#ff0000](粗中有细。是真好汉。)[/color]
[color=#ff0000] [/color]且说郑屠开着两间门面,两副肉案,悬挂着三五片猪肉。郑屠正在门前柜身内坐定,看那十来个刀手卖肉。鲁达走到门前,叫声“郑屠。”郑屠看时,见是鲁提辖,慌忙出柜身来,唱喏道:“提辖恕罪。”便叫副手:“掇条凳子来,提辖请坐。”鲁达坐下道:“奉着经略相公钧旨,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头。”郑屠道:“使得,你们快选好的切十斤去。”鲁提辖道:“不要那等腌臜厮们动手,你自与我切。”郑屠道:“说得是,小人自切便了。”自去肉案上拣了十斤精肉,细细切做臊子。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头,正来郑屠家报说金老之事,却见鲁提辖坐在肉案门边,不敢拢来,只得远远的立住在房檐下望。[color=#ff0000](闲出一笔写店小二。)[/color]这郑屠整整的自切了半个时辰,用荷叶包了,道:“提辖,教人送去?”鲁达道:“送甚么。且住,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郑屠道:“却才精的,怕府里要裹馄饨。肥的臊子何用?”鲁达睁着眼道:“相公钧旨分付洒家,谁敢问他。”郑屠道:“是合用的东西,小人切便了。”又选了十斤实膘的肥肉,也细细的切做臊子,把荷叶来包了。整弄了一早辰,却得饭罢时候。那店小二那里敢过来。连那正要买肉的主顾,也不敢拢来。[color=#ff0000](闲出一笔写店小二并主顾。)[/color]郑屠道:“着人与提辖拿了,送将府里去。”鲁达道:“再要十斤寸金软骨,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不要见些肉在上面。”郑屠笑道:“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鲁达听罢,跳起身来,拿着那两包臊子在手里,睁眼看着郑屠说道:“洒家特地要消遣你!”把两包臊子,劈面打将去,却似下了一阵的肉雨。[color=#ff0000](好气势!)[/color]郑屠大怒,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的按纳不住,[color=#ff0000](看他写那怒火。)[/color]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将下来。鲁提辖早拔步在当街上。众邻舍并十来个火家,那个敢向前来劝。两边过路的人,都立住了脚,和那店小二也惊的呆了。[color=#ff0000](闲一笔写过路人。极写二人气势。)[/color]
郑屠右手拿刀,左手便来要揪鲁达。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赶将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脚,腾地踢倒了在当街上。鲁达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起那醋钵儿大小拳头,看着这郑屠道:“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镇关西[/color]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恰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郑屠挣不起来。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口里只叫:“打得好!”鲁达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稍只一拳,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进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红的黑的绛的,都滚将出来。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敢向前来劝。[color=#ff0000](闲一笔又写旁人。)[/color]郑屠当不过,讨饶。鲁达喝道:“咄!你是个破落户。若是和俺硬到底,洒家倒饶了你。你如何叫俺讨饶,洒家却不饶你!”只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color=#ff0000](这三拳,见味、见色、见声,如何想来?)[/color]鲁达看时,只见郑屠挺在地下,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动掸不得。鲁提辖假意道:“你这厮诈死,洒家再打。”只见面皮渐渐的变了。鲁达寻思道:“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color=#ff0000](恁地不经打。却也叫镇关西?只好欺压良善。)[/color]洒家须吃官司,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拔步便走。回头指着郑屠尸道:“你诈死!洒家和你慢慢理会。”一头骂,一头大踏步去了。街坊邻舍并郑屠的火家,谁敢向前来拦他。[color=#ff0000](写鲁达威势。)[/color]
鲁提辖回到下处,急急卷了些衣服盘缠,细软银两,但是旧衣粗重,都弃了。提了一条齐眉短棒,奔出南门,一道烟走了。
且说郑屠家中众人和那报信的店小二,救了半日不活,呜呼死了。老小邻人,迳来州衙告状,候得府尹升厅,接了状子,看罢,道:“鲁达系是经略府提辖,不敢擅自迳来捕捉凶身。”府尹随即上轿,来到经略府前,下了轿子,把门军士入去报知。经略听得,教请到厅上,与府尹施礼罢。经略问道:“何来?”府尹禀道:“好教相公得知。府中提辖鲁达,无故用拳打死市上郑屠。不曾禀过相公,不敢擅自捉拿凶身。”经略听说,吃了一惊,寻思道:“这鲁达虽好武艺,只是性格粗卤。今番做出人命事,俺如何护得短。须教他推问使得。”经略回府尹道:“鲁达这人,原是我父亲老经略处军官。为因俺这里无人帮护,拨他来做提辖。既然犯了人命罪过,你可拿他依法度取问。如若供招明白,拟罪已定,也须教我父亲知道,方可断决。怕日后父亲处边上要这个人时,却不好看。”府尹禀道:“下官问了情由,合行申禀老经略相公知道,方敢断遣。”
府尹辞了经略相公,出到府前,上了轿,回到州衙里,升厅坐下。便唤当日缉捕使臣,押下文书,捉拿犯人鲁达。当时王观察领了公文,将带二十来个做公的人,迳到鲁提辖下处。只见房主人道:“却才拕了些包裹,提了短棒出去了。小人只道奉着差使,又不敢问他。”王观察听了,教打开他房门看时,只有些旧衣旧裳和些被卧在里面。王观察就带了房主人,东西四下里去跟寻。州南走到州北,捉拿不见。王观察又捉了两家邻舍并房主人,同到州衙厅上回话道:“鲁提辖惧罪在逃,不知去向。只拿得房主人并邻舍在此。”府尹见说,且教监下。一面教拘集郑屠家邻佑人等,点了仵作行人,着仰本地坊官人,并坊厢里正,再三检验已了。郑屠家自备棺木盛殓,寄在寺院。一面叠成文案,一壁差人杖限缉捕凶身。原告人保领回家。邻佑杖断有失救应。房主人并下处邻舍,止得个不应。鲁达在逃,行开个海捕文书,各处追捉。出赏钱一千贯,写了鲁达的年甲贯址。画了他的模样,到处张挂。一干人等,疏放听候。郑屠家亲人,自去做孝,不在话下。
且说鲁达自离了渭州,东逃西奔,却似:
失群的孤雁,趁月明独自贴天飞;漏网的活鱼,乘水势翻身冲浪跃。不分远近,岂顾高低。心忙撞倒路行人,脚快有如临阵马。
这鲁提辖忙忙似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行过了几处州府,正是:逃生不避路,到处便为家。自古有几般: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惶不择路,贫不择妻。鲁达心慌抢路,[color=#ff0000](抢路。)[/color]正不知投那里去的是。一连地行了半月之上,却走到代州雁门县。入得城来,见这市井闹热,人烟辏集,车马骈驰,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诸物行货都有,端的整齐。虽然是个县治,胜如州府。鲁提辖正行之间,不觉见一簇人众,围住了十字街口看榜。但见:
扶肩搭背,交颈并头。纷纷不辨贤愚,攘攘难分贵贱。张三蠢胖,不识字只把头摇;李四矮矬,看别人也将脚踏。白头老叟,尽将拐棒柱髭须;绿鬓书生,却把文房抄款目。行行总是萧何法,句句俱依律令行。
鲁达看见众人看榜,挨满在十字路口,也钻在丛里听时,鲁达却不识字,只听得众人读道:“代州雁门县,依奉太原府指挥使司该准渭州文字,捕捉打死郑屠犯人鲁达,即系经略府提辖。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与犯人同罪。若有人捕获前来,或首告到官,支给赏钱一千贯文。”鲁提辖正看到那里,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大叫道:“张大哥,你如何在这里!”拦腰抱住,直扯近县前来。
不是这个人看见了,横拖倒拽将去,有分教:鲁提辖剃除头发,削去髭须,倒换过杀人姓名,薅恼杀诸佛罗汉。直教禅杖打开危险路,戒刀杀尽不平人。毕竟拖扯鲁提辖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size][/color] [size=5][font=楷体_gb2312][color=#ca0065]第四回[/color][/font] [color=#008000][b]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b][/color][/size][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size=4] 打坐参禅求解脱,粗茶淡饭度春秋。他年证果尘缘满,好向弥陀国里游。[/size][/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ff0000][size=4](却是好模样,难怪赵员外如此爱惜。)[/size][/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ff0000][size=4](法名赐得奇。)[/size][/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ff0000][size=4](却是好歌!)[/size][/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ff0000][size=4](最后两句判得好!)[/size][/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color=#004080][/color]
[hr]
[color=#ff0000][size=3] 看书要有眼力,非可随文发放也。如鲁达遇着金老,却要转入五台山寺。[/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夫金老则何力致鲁达于五台山乎?故不得已,却就翠莲身上生出一个赵员外来,所以有个赵员外者,全是作鲁达入五台山之线索,非为代州雁门县有此一个好员外,故必向鲁达文中出现也。所以文中凡写员外爱枪棒、有义气处,俱不得失口便赞员外也是一个人。要知都向前段金老所云“女儿常常对他孤老说”句中生出来,便见员外只是爱妾面上着实用情,故后文鲁达下五台处,便有“好生不然”一语,了结员外一向情分。读者苟不会此,便自不辨牛马牡此矣。[/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写金老家写得小样,写五台山写得大样,真是史迁复生。[/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鲁达两番使酒,要两样身分,又要句句不相像,虽难矣,然犹人力所及耳。最难最难者,于两番使酒接连处,如何做个间架。若不做一间架,则鲁达日日将惟使酒是务耶?且令读者一番方了,一番又起,其目光心力亦接济不及矣。然要别做间架,其将下何等语,岂真如长老所云“念经诵咒,办道参禅”者乎?今忽然拓出题外,将前文使酒字面扫刷净尽,然后迤逦悠扬走下山去,并不思酒,何况使酒,真断鳌炼石之才也。[/size][/color]
[hr]
[size=4] 诗曰:[/size]
[size=4] 躲难逃灾入代州,恩人相遇喜相酬。只因法网重重布,且向空门好清修。[/size]
[size=4] 话说当下鲁提辖扭过身来看时,拖扯的不是别人,却是渭州酒楼上救了的金老。[color=#ff0000](却是奇遇。)[/color]那老儿直拖鲁达到僻净处,说道:“恩人,你好大胆!见今明明地张挂榜文,出一千贯赏钱捉你。你缘何却去看榜。若不是老汉遇见时,却不被做公的拿了。[color=#ff0000](却也未必拿得住。)[/color]榜上见写着你年甲貌相贯址。”[color=#ff0000](写鲁达之鲁莽。毕竟不如武松。)[/color]鲁达道:“洒家不瞒你说,因为你事,就那日回到状元桥下,正迎着郑屠那厮,被洒家三拳打死了。因此上在逃。一到处撞了四五十日,[color=#ff0000](却是“撞”了四五十日。)[/color]不想来到这里。你缘何不回东京去,也来到这里?”金老道:“恩人在上:自从得恩人救了,老汉寻得一辆车子,本欲要回东京去。又怕这厮赶来,亦无恩人在彼搭救。因此不上东京去。随路望北来。撞见一个京师古邻,来这里做买卖,就带老汉父子两口儿到这里。亏杀了他,就与老汉女儿做媒,结交此间一个大财主赵员外,养做外宅。衣食丰足,皆出于恩人。我女儿常常对他孤老说提辖大恩。那个员外也爱刺枪使棒。常说道:‘怎地得恩人相会一面也好。’想念如何能够得见。且请恩人到家,过几日却再商议。”[color=#ff0000](欲写鲁达上山为僧,先引出一赵员外来。)[/color][/size]
[size=4] 鲁提辖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到门首。只见老儿揭起帘子,叫道:“我儿,大恩人在此。”那女孩儿浓妆艳裹,[color=#ff0000](与先前[color=#ff0000]“不搽脂粉也风流[/color]”到底不同。)[/color]从里面出来,请鲁达居中坐了,插烛也似拜了六拜,说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够有今日!”鲁达看那女子时,另是一般丰韵,此前不同。但见:[/size]
[size=4] 金钗斜插,掩映乌云;翠袖巧裁,轻笼瑞雪。樱桃口浅晕微红,春笋手半舒嫩玉。织腰袅娜,绿罗裙微露金莲;素体轻盈,红绣袄偏宜玉体。脸堆三月娇花,眉扫初春嫩柳;香肌扑簌瑶台月,翠鬓笼松楚岫云。[/size]
[size=4] 那女子拜罢,便请鲁提辖道:“恩人上楼去请坐。”鲁达道:“不须生受。洒家便要去。”金老便道:“恩人既到这里,如何肯放教你便去。”老儿接了杆棒包裹,请到楼上坐定。老儿分付道:“我儿陪侍恩人坐一坐。我去安排来。”鲁达道:“不消多事,随分便好。”老儿道:“提辖恩念,杀身难报。量些粗食薄味,何足挂齿。”女子留住鲁达在楼上坐地。金老下来,叫了家中新讨的小厮,分付那个丫环,一面烧着火,老儿和这小厮上待来买了些鲜鱼、嫩鸡、酿鹅、肥鲊,时新果子之类归来,一面开酒,收拾菜蔬,都早摆了,搬上楼来。春台上放下三个盏子,三双筋,铺下菜蔬果子下饭等物。丫环将银酒壶汤上酒来。子父二人轮番把盏。金老倒地便拜。鲁提辖道:“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礼?折杀俺也!”金老说道:“恩人听禀:前日老汉初到这里,写个红纸牌儿,旦夕一炷香,子父两个,兀自拜哩。今日恩人亲身到此,如何不拜!”鲁达道:“却也难得你这片心。”[/size]
[size=4] 三人慢慢地饮酒。将及天晚,只听得楼下打将起来。鲁提辖开窗看时,只见楼下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口时都叫:“擒将下来!”人丛里一个人骑在马上,口里大喝道:“休教走了这贼!”[color=#ff0000](却是惊险文字。)[/color]鲁达见不是头,擒起凳子,从楼上打将下来。[color=#ff0000](鲁达到底是大虫!)[/color]金老连忙拍手叫道:“都不要动手。”那老儿抢下楼去,直至那骑马的官人身边,说了几句言语。那官人笑将来。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各自去了。那官人下马,入到里面。老儿请下鲁提辖来。那官人扑翻身便拜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义士提辖受礼。”鲁达便问那金老道:“这官人是谁?素不相识,缘何便拜洒家?”老儿道:“这个便是我儿的官人赵员外。却才只道老汉引甚么郎君子弟在楼上吃酒,因此引庄客来厮打。老汉说知,方才喝散了。”鲁达道:“原来如此。怪员外不得。”赵员外再请鲁提辖上楼坐定。金老重整杯盘,再备酒食相待。赵员外让鲁达上首坐地。鲁达道:“洒家怎敢!”员外道:“聊表小弟相敬之礼。多闻提辖如此豪杰,今日天赐相见,实为万幸。”鲁达道:“洒家是个粗卤汉子,又犯了该死的罪过。若蒙员外不弃贫贱,结为相识,但有用洒家处,便与你去。”[color=#ff0000](鲁达恁地爽直!)[/color]赵员外大喜。动问打死郑屠一事。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吃了半夜酒,各自歇了。[/size]
[size=4] 次日天明,赵员外道:“此处恐不稳便,可请提辖到弊庄住几时。”鲁达问道:“贵庄在何处?”员外道:“离此间十里多路,地名七宝村便是。”鲁达道:“最好。”员外先使人去庄上,叫牵两疋马来。未及晌午,马已到来。员外便请鲁提辖上马,叫庄客担了行李。鲁达相辞了金老汉父子二人,和赵员外上了马。两个并马行程,于路说些旧话,投七宝村来。不多时,早到庄前下马。赵员外携住鲁达的手,直至草堂上,分宾而坐。一面叫杀羊置酒相待。晚间收拾客房安歇。次日,又备酒食管待。鲁达道:“员外错爱,洒家如何报答?”赵员外便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如何言报答之事!”[/size]
[size=4] 话休絮繁。鲁达自此之后,在这赵员外庄上住了五七日。忽一日,两个正在书院里闲坐说话,只见金老急急奔来庄上,迳到书院里见了赵员外并鲁提辖。见没人,便对鲁达道:“恩人,不是老汉心多,为是恩人前日,老汉请在楼上吃酒,员外误听人报,引领庄客来闹了街坊,后却散了。人都有此疑心,说开去。昨日有三四个做公的来邻舍街坊打听得紧。只怕要来村里缉捕恩人。倘或有些疏失,如之奈何?”鲁达道:“恁地时,洒家自去便了。”[color=#ff0000](却是爽快。)[/color]赵员外道:“若是留提辖在此,诚恐有此山高水低,教提辖怨怅。若不留提辖来,许多面皮都不好看。[color=#ff0000](只是面皮上不好看。可见敬鲁达是虚,待翠莲是实。)[/color]赵某却有个道理,教提辖万无一失,足可安身避难。只怕提辖不肯。”鲁达道:“洒家是个该死的人。但得一处安身便了,做甚么不肯!”赵员外道:“若如此,最好。离此间三十余里,有座山,唤做五台山。山上有一个文殊院,原是文殊菩萨道场。寺里有五七百僧人。为头智真长老,是我弟兄。我祖上曾舍钱在寺里,是本寺的施主檀越。我曾许下剃度一僧在寺里。已买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只不曾有个心腹之人,了这条愿心。如是提辖肯时,一应费用,都是赵某备办。委实肯落发做和尚么?”鲁达寻思:“如今便要去时,那里投奔人!不如就了这条路罢。”便道:“既蒙员外做主,洒家情愿做了和尚,专靠员外照管。”[color=#ff0000](想鲁达如此烈性之人,居然出家为僧。真是奇文!)[/color]当时说定了,连夜收拾衣服盘缠,段匹礼物,排担了。次日早起来,叫庄客挑了。两个取路望五台山来,辰牌已后,早到那山下。鲁提辖看那五台山时,果然好座大山。但见:[/size]
[size=4] 云遮峰顶,日转山腰。嵯峨仿佛接天关,峰峦参差侵汉表。岩前花木,舞春风暗吐清香;洞口藤萝,披宿雨倒悬嫩线。飞云瀑布,银河影浸月光寒;峭壁苍松,铁角铃摇龙尾动。宜是县揉蓝染出,天生工积翠妆成。根盘直厌三千丈,气势平吞四百州。[/size]
[size=4] 赵员外与鲁提辖两乘轿子抬上山来,一面使庄客前去通报。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监寺出来迎接。两上下了轿子,去山门外亭子上坐定。寺内智真长老得知,引着首座、侍者出门外来迎接。赵员外和鲁达向前施礼。真长老打了问讯,说道:“施主远出不易。”赵员外签道:“有些小事,特来上刹相渎。”真长老便道:“且请员外方丈吃茶。”赵员外前行,鲁达跟在背后。看那文殊寺,果然是好座大刹。但见:[/size]
[size=4] 山门侵峻岭,佛殿接青云。钟楼与月窟相连,以阁共峰峦对立。香积厨通一泓泉水,众僧寮纳四面烟霞。老僧方丈斗牛边,禅客经堂云雾里。白面猿时时献果,将怪石敲响木鱼;黄斑鹿日日衔花,向宝殿供养金佛。七层宝塔接丹霄,千古圣僧来大刹。[/size]
[size=4] 当时真长老请赵员外并鲁达到方丈。长老邀员外向客席而坐。鲁达便去下首坐在禅椅上。员外叫鲁达付耳低言:“你来这里出家,如何便对长老坐地?”鲁达道:“洒家不省得。”起身立在员外肩下。面前首座、维那、侍者、监寺、都寺、知客、书记,依次排立东西两班。庄客把轿子安顿了,一齐搬将盒子入方丈来,摆在面前。长老道:“何故又将礼物来?寺中多有相渎檀越处。”赵员外道:“些小薄礼,何足称谢。”道人、行童收拾去了。赵员外起身道:“一事启堂头大和尚:赵某旧有一条愿心,许剃一僧在上刹。祠部度牒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今有这个表弟,姓鲁名达,军汉出身。因见尘世艰辛,情愿弃俗出家。万望长老收录。慈悲,慈悲!看赵某薄面,披剃为僧。一应所用,弟子自当准备。烦望长老玉成。幸甚!”长老见说,答道:“这个是缘事,光辉老僧山门。容易,容易!且请拜茶。”只见行童托出茶来。怎见得那盏茶的好处?有时为证:[/size]
[size=4] 玉药金芽真绝品,僧家制造甚工夫。免毫盏内香云白,蟹眼汤中细浪铺。战退睡魔离枕席,增添清气入肌肤。仙茶自合桃源种,不许移根傍帝都。[/size]
[size=4] 真长老与赵员外众人茶罢,收了盏托。真长老便唤首座、维那,商议剃度这人。分付监寺、都寺,安排办齐。只见首座与众僧自去商议道:“这个人不似出家的模样。一双眼却恁凶险!”[color=#ff0000](我看亦不像。)[/color]众僧道:“知客,你去邀请客人坐地,我们与长老计较。”知客出来,请赵员外、鲁达到客馆里坐地。首座、众僧禀长老说道:“却才这个要出家的人,形容鬼恶,貌相凶顽,不可剃度他。恐久后累及山门。”长老道:“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兄弟,如何别得他的面皮。你等众人且休疑心,待我看一看。”焚起一炷信香,长老上禅椅盘膝而坐,口诵咒语,入定去了。一炷香过,却好回来,对众僧说道:“只顾剃度他。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正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可记吾言,勿得推阻。”[color=#ff0000](好个“汝等皆不及他”。封众人口。)[/color]首座道:“长老只是护短,我等只得从他。不谏不是,谏他不从,便了。”[/size]
[size=4] 长老叫备齐食,请赵员外等方丈会齐。齐罢,监寺打了单帐。赵员外取出银两,教人买办物料。一面在寺里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一两日都已完备。长老选了吉日良时,教鸣鸿钟,击动法鼓,就法堂内会集大众。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尽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分作两班。赵员外取出银锭表里信香,向法座前礼拜了,表白宣疏已罢,行童引鲁达到法座下。维那教鲁达除了巾帜,把头发分做九路绾了,扌周揲起来。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却待剃髭须,鲁达道:“留了这些儿还洒家也好。”[color=#ff0000](却出奇绝之语。)[/color]众僧忍笑不住。真长老在法座上道:“大众听偈。”念道:[/size]
[size=4] “寸草不留,六根清净。与汝剃了,免得争竞。”[/size]
[size=4] 长老念罢偈言,喝一声:“咄!尽皆剃去!”净发人只一刀,尽皆剃了。首座呈将度牒,上法座前请长老赐法名。长老擒着空头度牒而说偈曰:[/size]
[size=4] 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size]
[size=4] 长老赐名已罢,把度牒转将下来。书记僧填写了度牒,付与鲁智深收受。长老又赐法衣、袈裟,教智深穿了。监寺引上法座前。长老用手与他摩顶受记道:“一要皈依三宝,二要归奉佛法,三要归警师友。此是三归。五戒者:一不要杀生,二不要偷盗,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贪酒,五不要妄语。”智深不晓得禅宗答应“是、否”两字,却便道:“洒家记得。”众僧都笑。[/size]
[size=4] 受记已罢,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里坐下,焚香设齐供献,大小职事僧人,各有上贺礼物。都寺引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师弟。又引去僧堂背后丛林里选佛场坐地。当夜无事。[/size]
[size=4] 次日,赵员外要回,告辞长老,留连不住。早斋已罢,并众僧都送出山门。赵员外合掌道:“长老在上,众师父在此,凡事慈悲。小弟智深,乃是愚卤直人,早晚礼数不到,言语冒渎,误犯清规,万望观赵某薄面,恕免,恕免!”长老道:“员外放心,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经诵咒,办道参禅。”[color=#ff0000](我倒想看鲁达如何“[color=#ff0000]念经诵咒,办道参禅”[/color]。)[/color]员外道:“日后自得报答。”人丛里唤智深到松树下,低低分付道:“贤弟,你从今日,难比往常,凡事自宜省戒,切不可托大。倘有不然,难以相见。保重,保重!早晚衣服,我自使人送来。”智深道:“不索哥哥说,洒家都依了。”当时赵员外相辞长老,再别人众人上轿。引了庄客,拕了一乘空轿,取了盒子,下山回家去了。当下长老自引了众僧回寺。[/size]
[size=4] 话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中禅床上,扑倒头便睡。[color=#ff0000](如此参禅,真是奇绝!)[/color]上下肩两个禅和子推他起来,说道:“使不得!既要出家,如何不学坐禅?”智深道:“洒家自睡,干你甚事!”禅和道:“善哉!”智深裸袖道:“团鱼洒家也吃,甚么鳝哉!”禅和子道:“却是苦也!”智深便道:“团鱼大腹,又肥甜了好吃,那得苦也?”[color=#ff0000](又发奇绝之语。是鲁达口吻。却如何想得来?)[/color]上下肩禅和子都不睬他,由他自睡了。次日,要去对长老说知智深如此无礼。首座劝道:“长老说道,他后为正果非凡,我等皆不及他。只是护短。你们且没奈何,休与他一般见识。”禅和子自去了。智深见没人说他,每到晚便放翻身体,横罗十字,倒在禅床上睡。夜间鼻如雷响。如要起来净手,大惊小怪,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遍地都是。[color=#ff0000](好个出家人!)[/color]侍者禀长老说:“智深好生无礼,全没些个出家人体面。丛林中如何安着得此等之人。”长老喝道:“胡说!且看檀越之面,后来必改。”[color=#ff0000](好个长老!)[/color]自此无人敢说。[/size]
[size=4] 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不觉搅了四五个月。[color=#ff0000](居然能搅四五个月。真是不易了。)[/color]时遇初冬天气,智深久静思动。[color=#ff0000](到底要去惹事。)[/color]当日晴朗得好。智深穿了皂布直裰,系了鸦青绦,换了僧鞋,大踏步走出山门来。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坐在鹅项懒凳上,寻思道:“干鸟么!俺往常好酒好肉,每日不离口。如今教洒家做了和尚,饿得干瘪了。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洒家吃。[color=#ff0000](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可见员外却不是真心。)[/color]口中淡出鸟来。这早晚怎地得些酒来吃也好。”正想酒哩,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付担桶,唱上山来。[color=#ff0000](正想着酒便来了酒,这如何收得住?)[/color]上面盖着桶盖。那汉子手里拿着一个镟子,唱着上来。唱道:[/size]
[size=4] “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顺风吹动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size]
[size=4] 鲁智深观见那汉子担担桶上来。坐在亭子上,看这汉子也来亭子上歇下担桶。智深:“兀那汉子,你那桶里什么东西?”[color=#ff0000](问得有趣。)[/color]那汉子道:“好酒。”智深道:“多少钱一桶?”那汉子道:“和尚,你真个也是作耍?”智深道:“洒家和你耍什么!”那汉子道:“我这酒挑上去,只卖与寺内火工、道人,直厅、轿夫,老郎们,做生活的吃。本寺长老已有法旨,但卖与和尚们吃了,我们都被长老责罚,追了本钱,赶出屋去。我们见关着本寺的本钱,见住着本寺的屋宇,如何敢卖与你吃。”智深道:“真个不卖?”那汉子道:“杀了我也不卖。”智深道:“洒家也不杀你,只要问你买酒吃。”那汉子见不是头,挑了担桶便走。智深赶下亭子来,双手擒住扁担,只一脚交裆踢着。那汉子双手掩着做一堆,蹲在地下,半日起不得。智深把那两桶酒都提在亭子上,地下拾起镟子,开了桶盖,只顾舀冷酒吃。无移时,两桶酒吃了一桶。[color=#ff0000](和尚却去抢酒喝。却是奇文。)[/color]智深道:“汉子,明日来寺里讨钱。”[color=#ff0000](却还记得酒钱。再表智深信义。)[/color]那汉子方才疼止,又怕寺里长老得知,坏了衣饭,忍气吞声,那里敢讨钱。把酒分做两半桶挑了,擒了镟子,飞也似下山去了。[/size]
[size=4] 只说鲁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酒却上来。下得亭子,松树根边又坐了半歇,酒越涌上来。智深把皂直裰褪膊下来,把两只袖子缠在腰里,露出脊背上花绣来,扇着两个膀子上山来。[color=#ff0000](却从未见过如此扮像的和尚。)[/color]看时,但见:[/size]
[size=4] 头重脚轻,对明月眼红面赤;前合后仰,趁清风东倒西歪。浪浪跄跄上山来,似当风之鹤;摆摆摇摇回寺去,如出水之龟。脚尖曾踢涧中龙,拳头要打山下虑。拽定天宫,叫骂天蓬元帅;踏开地府,要拿催命判官。裸形赤体醉魔君,放火杀人花和尚。[/size]
[size=4] 鲁智深看看来到山门下,两个门子远远地望见,擒着竹篦来到山门下,拦住鲁智深便喝道:“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噇得烂醉了上山来!你须不瞎,也见库局里贴的晓示:‘但凡和尚破戒吃酒,决打四十竹篦,赶出寺去。如门子纵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吃十下。’你快下山去,饶你几下竹篦。”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来旧性未改,睁起双眼骂道:“直娘贼!你两个要打洒家,俺便和你厮打。”[color=#ff0000](写得绝妙!)[/color]门子见势头不好,一个飞也似入来报监寺,一个虚拖竹篦拦他。[color=#ff0000](居然还敢拦。君不见昔日鲁家店之店小二乎?)[/color]智深用手隔过,叉开五指,去那门子脸上只一掌,打得浪浪跄跄。却待挣侧,智深再复一拳,打倒在山门下,只是叫苦。[color=#ff0000](又是叉开五指一掌,再复一拳。)[/color]智深道:“洒家饶你这厮。”[color=#ff0000](这话说得实在。郑屠才经得三拳。这和尚比郑屠如何?)[/color]浪浪跄跄攧入寺里来。[color=#ff0000](好个醉态!)[/color]监寺听得门子报说,叫起老郎、火工、直厅、轿夫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从西廊下抢出来,却好迎着智深。[color=#ff0000](这番热闹了。)[/color]智深望见,大吼了一声,却似嘴边起个霹雳,大踏步抢入来,[color=#ff0000](未出手,气势已不凡。)[/color]众人初时不知他是军官出身,次后见他行得凶了,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便把亮槅关上。[color=#ff0000](极写智深气势。)[/color]智深抢入阶来,一拳一脚,打开亮槅,[color=#ff0000](莽撞和尚只要厮杀。)[/color]三二十人都赶得没路,夺条棒[color=#ff0000](却是智深夺棒。)[/color]从藏殿里打将出来。[color=#ff0000](好厮打!佛堂顷刻变成教场。那一堆堆菩萨看了也心惊。)[/color]监寺慌忙报知长老。长老听得,急引了三五个侍者,直来廊下,喝道:“智深不得无礼!”智深虽然酒醉,却认得是长老。[color=#ff0000](天幸认得是长老。)[/color]撇了棒,向前来打个问讯。指着廊下对长老道:“智深吃了两个酒,又不曾撩拨他们。他众人又引人来打洒家。”[color=#ff0000](此便是“恶人先告状”了。)[/color]长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却说。”鲁智深道:“俺不看长老面,洒家直打死你那几个秃驴!”[color=#ff0000](好一个恶和尚。何曾见过如此出家人?)[/color]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扑地便倒了,齁齁地睡了。众多职事僧人,围定长老,告诉道:“向日徒弟们曾谏长老来。今日如何?本寺那里容得这等野猫,乱了清规!”长老道:“虽是如今眼下有些罗唣,后来却成得正果。无奈何且看赵员外檀越之面,容恕他这一番。我自明日叫去埋怨他便了。”[color=#ff0000](仍说能成得正果。封众人口。)[/color]众僧冷笑道:“好个没分晓的长老!”[color=#ff0000](众僧无奈,只得“冷笑”。)[/color]各自散去歇息。[/size]
[size=4] 次日,早齐罢,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禅处唤智深时,尚兀自未起。待他起来,穿了直裰,赤着脚,一道烟走出僧堂来。[color=#ff0000](又要起风波?)[/color]侍者吃了一惊,赶出外来寻时,却走在佛殿后撒屎。[color=#ff0000](如此奇绝文字,如何想来!观之令人绝倒。)[/color]侍者忍笑不住。[color=#ff0000](观者亦忍笑不住。)[/color]等他净了手,说道:“长老请你说话。”智深跟着侍者到方丈。长老道:“智深,虽是个武夫出身,今来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我与你摩顶受记,教你一不可杀生,[color=#ff0000](智深做不到。)[/color]二不可偷盗,[color=#ff0000](看他五台山抢酒,瓦罐寺抢粥,桃花山盗宝,可知不可偷盗,智深亦做不到。)[/color]三不可邪淫,[color=#ff0000](这点智深能做到。不单智深能做到,他人若犯邪淫,智深的拳头也难饶过。状元桥下打杀了郑关西,销金账内打翻了小霸王,瓦罐寺前禅杖掀倒了崔道成,那小衙内可惜没让智深拿着,不然先受了和尚三百禅杖。)[/color]四不可贪酒,[color=#ff0000](这点智深如何做得到?)[/color]五不可妄语。[color=#ff0000](光看智深二番下山骗酒喝,这点仍是做不到。)[/color]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color=#ff0000](不贪酒智深第一便做不到。)[/color]你如何夜来吃得大醉,打了门子,伤坏了藏殿上朱红槅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声,如何这般所为!”智深跪下道:“今番不敢了。”长老道:“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乱了清规?我不看你施主赵员外面,定赶你出寺。再后休犯。”智深起来,合掌道:“不敢,不敢!”长老留在方丈里,安排早饭与他吃。又用好言语劝他。[color=#ff0000](还是长老通人情事故,知用好言来劝。)[/color]取一领细布直裰,一双僧鞋,与了智深,教回僧堂去了。[/size]
[size=4] 昔大唐一个名贤,姓张名旭,作一篇“醉歌行”,单说那酒。端的做得好,道是:[/size]
[size=4] 金瓯潋滟倾欢伯,双手擎来两眸白。延颈长舒似玉虹,咽吞犹恨江湖窄。[/size]
[size=4] 昔年侍宴玉皇前,敌饮都无两三客。蟠桃烂熟堆珊瑚,琼液浓斟浮虎珀。[/size]
[size=4] 流霞畅饮数百杯,肌肤润泽腮微赤。天地闻知酒量洪,劝令受赐三千石。[/size]
[size=4] 飞仙劝我不记数,酩酊神清爽筋骨。东君命我赋新诗,笑指三山咏标格。[/size]
[size=4] 信笔挥成五百言,不觉尊前堕巾帻。宴罢昏迷不记归,乘惊误入云光宅。[/size]
[size=4] 仙童扶下紫云来,不辨东西与南北。一饮千锺百首诗,草书乱散纵横刘。[/size]
[size=4] 但凡饮酒,不可尽欢。常言:“酒能成事,酒能败事。”便是小胆的吃了,也胡乱做了大胆,何况性高的人。[/size]
[size=4] 再说这鲁智深自从吃酒醉闹了这一场,一连三四个月,不敢出寺门去。[color=#ff0000](两番闹酒,中间却隔着这三四个月。此间架做得得力处。)[/color]忽一日,天色暴热,[color=#ff0000](热天必欲饮酒解渴。且暴热必难耐,难耐必生事端。交代天气,引出下文无数锦绣文字来。)[/color]是二月间天气。离了僧房,[color=#ff0000](果然耐不住。)[/color]信步踱出山门外立地,看着五台山,喝采一回。猛听山下叮叮当当的响声,顺风吹上山来,智深再回僧堂里,取了些银两揣在怀里,一步步走下山来,[color=#ff0000](却并未思酒。)[/color]出得那“五台福地”的牌楼来看时,原来却是一个市井,约有五七百人家。智深看那市镇上时,也有卖肉的,也有卖菜的,也有酒店面店。智深寻思道:“干呆么!俺早知有这个去处,不夺他那桶酒吃,也自下来买些吃。这几日熬得清水流。且过去看有什么东西买些吃。”[color=#ff0000](然而看到有酒店必勾起来,如何不买酒喝;“这几日熬得清水流”,一旦买得酒喝,又如何不痛饮;若痛饮,又如何不醉;若醉,又如何不生事端。且上文写酒醉闹佛堂,写得精采,此回闹不知又当如何。直等得观者眼馋。)[/color]听得那响处,却是打铁的在那里打铁。[color=#ff0000](却偏不先写买酒。)[/color]间壁一家,门上写着“父子客店”。智深走到铁匠铺门前看时,见三个人打铁。智深便道:“兀那待诏,有好钢铁么?”那打铁的看见鲁智深腮边新剃暴长短须,戗戗地好渗濑人,先有五分怕他了。[color=#ff0000](从打铁的眼中写出智深凶恶模样来。)[/color]那待诏住了手道:“师父请坐。要打什么生活?”智深道:“洒家要打条禅杖,一口戒刀,不知有上等好铁么?”待诏道:“小人这里正有些好铁。不知师父要打多少重的禅杖,戒刀?但凭分付。”智深道:“洒家只要打一条重一百斤的。”待诏笑道:“重了,师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便是关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重。”智深焦燥道:“俺便不及关王?他也只是个人。”[color=#ff0000](好大口气!)[/color]待诏道:“小人好心,只可打条四五十斤的,也十分重了。”智深道:“便依你说,此关王刀也打八十一斤的。”待诏道:“师父,肥了不好看,又不中使。依着小人,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与师父。使不动时,休怪小人。戒刀已说了,不用分付。小人自用十分好铁打造在此。”智深道:“两件家生,要几两银子?”待诏道:“不讨价,实要五两银子。”智深道:“俺便依你五两银子。你若打得好时,再有赏你。”王待诏接了银两道:“小人便打在此。”智深道:“俺有些碎银子在这里,和你买碗酒吃。”[color=#ff0000](从未见过有和尚请人吃酒。)[/color]待诏道:“师父稳便。小人赶紧些生活,不及相陪。”[/size]
[size=4] 智深离了铁匠人家,行不到三二十步,见一个酒望子,挑出在屋檐上。[color=#ff0000](终于写到买酒。观者也眼馋。)[/color]智深掀起帘子,入到里面坐下,敲那桌子叫道:“将酒来。”[color=#ff0000](却是“敲桌子叫道”。)[/color]卖酒的主人家说道:“师父少罪。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里的,本钱也是寺里的。长老已有法旨,但是小人们卖酒与寺里僧人吃了,便要追了小人们本钱,又赶出屋。因此只得休怪。”智深道:“胡乱卖些洒家吃,俺须不说是你家便了。”店主人道:“胡乱不得。师父别处去吃。休怪,休怪!”智深只得起身,[color=#ff0000](只得起身。)[/color]便道:“洒家别处吃得,却来和你说话。”[color=#ff0000](竟买不到酒喝。)[/color]出得店门,行了几步,又望见一家酒旗儿直挑出在门前。智深一直走进去。坐下,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卖与俺吃。”店主人道:“师父,你好不晓事!长老已有法旨,你须也知。却来坏我们衣饭!”智深不肯动身。[color=#ff0000](不肯动身。)[/color]三回五次,那里肯卖。智深情知不肯,起身又走。连走了三五家,都不肯卖。智深寻思一计:“若不生个道理,如何能勾酒吃。”[color=#ff0000](莽撞和尚也能想计策。)[/color]远远地杏花深处,市稍尽头,一家挑出个草帘儿来。智深走到那里看时,却是个傍村小酒店。但见:[/size]
[size=4] 傍村酒肆已多年,斜掩桑麻古道边。白板凳铺实客坐,矮篱笆用棘荆编。破瓮榨成黄米酒,柴门挑出布青帘。更有一般堪笑处,牛屎泥墙尽酒仙。[/size]
[size=4] 鲁智深揭起帘子,走入店里来,倚着小窗坐下,便叫道:“主人家,过往僧人买碗酒吃。”[color=#ff0000](先说是过往僧人。确是好计。)[/color]庄家看了一看道:“和尚,你那里来?”智深道:“俺是行脚僧人,游方到此经过,要买碗酒吃。”庄家道:“和尚,若是五台山寺里的师父,我却不敢卖与你吃。”智深馗:“洒家不是。你快将酒卖来。”庄家看见鲁智深这般模样,声音各别,[color=#ff0000](又写智深模样。正不像出家人。)[/color]便道:“你要打多少酒?”智深道:“休问多少,大碗只顾筛来。”[color=#ff0000](痛快!)[/color]约莫也吃了十来碗酒。智深问道:“有甚肉?把一盘来吃。”庄家道:“早来有些牛肉,都卖没了。只有些菜蔬在此。”智深猛闻得一阵肉香,[color=#ff0000](如何却有肉香?)[/color]走出空地上看时,只见墙边沙锅里,煮着一只狗在那里。智深便道:“你家见有狗肉,如何不卖与俺吃?”庄家道:“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因此不来问你。”智深道:“洒家的银子有在这里。”就将银子掏与庄家道:“你且卖半只与俺吃。”那庄家连忙取半只熟狗肉,捣些蒜泥,将来放在智深面前。智深大喜,用手扯那狗肉,蘸着蒜泥吃。一连吃了十来碗酒。吃得口滑,只顾要吃,那里肯住。[color=#ff0000](好痛快!)[/color]庄家倒都呆了,[color=#ff0000](观者亦看得呆了。)[/color]叫道:“和尚,只恁地罢。”智深睁起眼道:“洒家又不白吃你的,管俺怎地!”庄家道:“再要多少?”智深道:“再打一桶来。”庄家只得又舀一桶来。智深无移时,又吃了这桶酒。[color=#ff0000](竟比上次还吃得多。想来闹酒也闹得更凶。)[/color]剩下一脚狗腿,把来揣在怀里。临出门,又道:“多的银子,明日又来吃。”[color=#ff0000](过往僧人如何“明日又来吃”?)[/color]吓得庄家目瞪口呆,罔知所措。看见他早望五台山上去去了。[color=#ff0000](终究还是五台山的和尚。却从庄家眼里看出来。文字新奇有趣。)[/color][/size]
[size=4]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坐了一回,酒却涌上来。跳起身,口里道:“俺好些时不曾拽拳使脚,觉道身体都困倦了。洒家且使几路看。”[color=#ff0000](未进寺,先使拳脚。我不禁为寺内僧众捏一把汗。)[/color]下得亭子,把两只袖子掿在手里,上下左右,使了一回。使得力发,只一膀子,扇在亭子柱上,只听得刮剌剌一声响亮,把亭子柱打折了,坍了亭子半边。[color=#ff0000](好气力!)[/color][/size]
[size=4] 门子听得半山里响,高处看时,只见鲁智深一步一颠,抢上山来。两个门子叫道:“苦也!前日这畜生醉了,今番又醉得不小可。”[color=#ff0000](确是“苦也”!)[/color]便把山门关上,把拴拴了。[color=#ff0000](今番再不敢拦了。)[/color]只在门缝里张时,见智深抢到山门下。见关了门,把拳头擂鼓也似敲门。[color=#ff0000](好气势!)[/color]两上门子那里敢开。智深敲了一回,扭过身来,看了左边的金刚,喝一声道:“你这个鸟大汉,不替俺敲门,却拿着拳头吓洒家!俺须不怕你!”跳上台基,把栅剌子只一拔,却似撧葱般拔开了。擒起一根折木头,去那金刚腿上便打。簌簌的泥和颜色都脱下来。[color=#ff0000](好疯和尚!)[/color]门子张见道:“苦也!”只得报知长老。[color=#ff0000](闲一笔写门子。又叫一声“苦也”!)[/color]智深等了一回,调转身来,看着右边金刚,喝一声道:“你这厮张开大口,也来笑洒家! ”便跳过右边台基上,把那金刚脚上打两下。只听得一声震天价响,那尊金刚从台基上倒撞下来。智深提着折木头大笑。[color=#ff0000](好疯和尚!)[/color]两个门子去报长老。长老道:“休要惹他。你们自去。”只见这首座、监寺、都寺并一应职事僧人,都到方丈禀说:“这野猫今日醉得不好。把半山亭子,山门下金刚,都打坏了。如何是好?”长老道:“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汉,何况老僧乎?若是打坏了金刚,请他的施主赵员外自来塑新的。倒了亭子,也要他修盖。这个且由他。”众僧道:“金刚乃是山门之主,如何把来换过?”长老道:“休说坏了金刚,便是打坏了殿上三世佛,也没奈何。只可回避他。你们见前日的行凶么?”众僧出得方丈,都道:“好个囫囵粥的长老!门子,你且休开门,只在里面听。”[color=#ff0000](这段对话,有趣煞!)[/color]智深在外面大叫道:“直娘的秃驴们!不放洒家入寺时,山门外讨把火来烧了这个鸟寺。”[color=#ff0000](那山门怎拦得住?)[/color]众僧听得叫,只得叫门子拽了大拴:“由那畜生入来。若不开时,真个做出来。”[color=#ff0000](这话不假。)[/color]门子只得捻脚捻手,把拴拽了,飞也似闪入房里躲了。[color=#ff0000](肖毕!)[/color]众僧也各自回避。[color=#ff0000](智深还未进山门,已闹得人心慌慌,鸡犬不宁。好看煞!)[/color][/size]
[size=4] 只说那鲁智深双手把山门尽力一推,扑地颠将入来,吃了一交。扒将起来,把头摸一摸,直奔僧堂。[color=#ff0000](肖毕!)[/color]来到得选佛场中,禅和子正打坐间,[color=#ff0000](“苦也!”)[/color]看见智深揭起帘子,钻将入来,都吃一惊,尽低了头。[color=#ff0000](人心慌慌,却参个好禅!)[/color]智深到得禅床边,喉咙里咯咯地响,看着地下便吐。[color=#ff0000](吐的是地方!)[/color]众僧都闻不得那臭,个个道:“善哉!”齐掩了口鼻。智深吐了一回,扒上禅床,解下绦,把直裰带子都咇咇剥剥扯断了,[color=#ff0000](好骇人的架式!)[/color]脱下那脚狗腿来。[color=#ff0000](好!还有狗腿!)[/color]智深道:“好,好!正肚饥哩。”扯来便吃。众僧看见,便把袖子遮了脸。上下肩两个禅和子,远远地躲开。智深见他躲开,便扯一块狗肉,看着上首的道:“你也到口。”上首的那和尚,把两只袖子,死掩了脸。智深道:“你不吃?”把肉望上首的禅和子嘴边塞将去。那和尚躲不迭,却待下禅床,智深把他擘耳朵揪住,将肉便塞。对床四五个禅和子跳过来劝时,智深撇了狗肉,提起拳头,却那光脑袋上必刂必刂剥剥只顾凿。[color=#ff0000](可怜和尚那光头了。)[/color]满堂僧众大喊起来,都去柜子中取了衣钵要走。此乱唤做“卷堂大散”。首座那里禁约得住。[color=#ff0000](好一个“卷堂大散”!)[/color][/size]
[size=4] 智深一昧地打将出来。大半禅客都躲出廊下来。监寺、都寺,不与长老说知,叫起一班执事僧人,点起老郎、火工、道人,直厅、轿夫,约有一二百人,都执杖叉棍棒,尽使手巾盘头,一齐打入僧堂来。[color=#ff0000](来得好!)[/color]智深见了,大吼一声,别无器械,抢入僧堂里,佛面前推翻供桌,撧两条桌脚,从堂里打将出来,[color=#ff0000](好气势!)(智深正要厮打。)[/color]但见:[/size]
[size=4] 心头火起,口角雷鸣。奋八九尺猛兽身躯,吐三千丈凌云志气。按不住杀人怪胆,圆睁起卷海双睛。直截横冲,似中箭投崖虎豹。前奔后涌,如着枪跳涧财狼。直饶揭帝也难当,便是金刚须拱手。恰似顿断绒颖锦鹞子,犹如扯开铁琐火猢狲。[/size]
[size=4] 当时鲁智深轮两条卓脚,打将出来。众多僧行见他来得凶了。都拖了棒退到廊下。智深两条桌脚,着地卷将来。众僧早两下合拢来。智深大怒,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只饶了两头的。[color=#ff0000](好厮打!“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八个字勾画出一场混战来。)[/color][/size]
[size=4] 当时智深直打到法堂下,只见长老喝道:“智深不得无礼,众僧也休动手。”两边众人被打伤了十数个。见长老来,各自退去。智深见众人退散,撇了桌脚,叫道:“长老与洒家做主。”[color=#ff0000](闹了佛堂却要长老做主。)[/color]此时酒已七八分醒了。长老道:“智深,你连累杀老僧。前番醉了一次,搅扰了一场,我教你兄赵员外得知。他写书来与众僧陪话。今番你又如此大醉无礼,乱了清规,打坍了亭子,又打坏了金刚。这个且由他。你搅得众僧卷堂而走,这个罪业非小。我这里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如何窬得你这等秽污。[color=#ff0000](这回不说能修得正果了?)[/color]你且随我来方丈里过几日,我安排你一个去处。”智深随长老到方丈去。长老一面叫职事僧人留住众禅客,再回僧堂,自去坐禅。打伤了的和尚,自去将息。长老领智深到方丈,歇了一夜。[/size]
[size=4] 次日,真长老与首座商议,收拾了些银两,赍发他教他别处去。可先说与赵员外知道。长老随即修书一封,使两个直厅道人,迳到赵员外庄上说知就里,立等回报。赵员外看了来书,好生不然。[color=#ff0000](“好生不然”四字要紧。赵员外却不是真心。)[/color]回书来拜覆长老说道:“坏了的金刚、亭子,赵某随即备价来修。智深任从长老发遣。”长老得了回书,便叫侍者取领皂布直裰,一双僧鞋,十两白银,房中唤过智深。长老道:“智深,你前番一次大醉,闹了僧堂,便是误犯。今次又大醉,打坏了金刚,坍了亭子,卷堂闹了选佛场,你这罪业非轻。又把众禅客打伤了。我这里出家,是个清净去处。你这等做,甚是不好。看你赵檀越面皮,与你这封书,投一个去处安身。我这里决然安你不得了。我夜来看了,赠汝四句偈言,终身受用。”智深道:“师父教弟子那里去安身立命?愿听俺师四句偈言。”[/size]
[size=4] 真长老指着鲁智深,说出这几句言语,去这个去处,有分教;这人笑挥禅仗,战天下英雄好汉;怒掣戒刀,砍世上逆子谗臣。直教名驰塞北三千里,证果江南第一州。毕竟真长老与智深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size] 不简单,金圣叹第二,哈哈 [s:27] 好长啊~~~~~~~~~~~有空看~~ [size=5][color=#ca0065]第五回[/color] [color=#008000][b]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b][/color][/size][color=#004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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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ff0000][size=3] 智深取却真长老书,若云“于路不则一日,早来到东京大相国寺”,则是二回书接连都在和尚寺里,何处见其龙跳虎卧之才乎?此偏于路投宿,忽投到新妇房里。夫特特避却和尚寺,而不必到新妇房,则是作者龙跳虎卧之才,犹为不快也。嗟乎!耐庵真正才子也。真正才子之胸中,夫岂可以寻常之情测之也哉![/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此回遇李忠,后回遇史进,都用一样句法,以作两篇章法,而读之却又全然是两样事情,两样局面,其笔力之大不可言。[/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为一女子弄出来,直弄到五台山去做了和尚。及做了和尚弄下五台山来,又为一女子又几乎弄出来。夫女子不女子,鲁达不知也;弄出不弄出,鲁达不知也;和尚不和尚,鲁达不知也;上山与下山,鲁达悉不知也。亦曰遇酒便吃,遇事便做,遇弱便扶,遇硬便打,如是而已矣,又乌知我是和尚,他是女儿,昔日弄出故上山,今日下山又弄出哉?[/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鲁达、武松两传,作者意中却欲遥遥相对,故其叙事亦多彷佛相准。如鲁达救许多妇女,武松杀许多妇女;鲁达酒醉打金刚;武松酒醉打大虫;鲁达打死镇关西,武松杀死西门庆;鲁达瓦官寺前试禅杖,武松蜈蚣岭上试戒刀;鲁达打周通,越醉越有本事,武松打蒋门神,亦越醉越有本事;鲁达桃花山上,踏匾酒器,揣了滚下山去,武松鸳鸯楼上,踏匾酒器,揣了跳下城去。皆是相准而立,读者不可不知。[/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要盘缠便偷酒器,要私走便滚下山去,人曰:堂堂丈夫,奈何偷了酒器滚下山去?公曰:堂堂丈夫,做什么便偷不得酒器,滚不得下山耶?益见鲁达浩浩落落。[/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看此回书,须要处处记得鲁达是个和尚。如销金帐中坐,乱草坡上滚,都是光着头一个人;故奇妙不可言。[/size][/color]
[color=#ff0000][size=3] 写鲁达蹭匾酒器偷了去后,接连便写李、周二人分赃数语,其大其小,虽妇人小儿;皆洞然见之,作者真鼓之舞之以尽神矣哉。[/size][/color]
[hr]
[size=4] 诗曰:[/size]
[size=4] 禅林辞去入禅林,知己相逢义断金。且把威风惊贼胆,谩将妙理悦禅心。[/size]
[size=4] 绰名久唤花和尚,道号亲名鲁智深。俗愿了时终证果,眼前争柰没知音。[/size]
[size=4] 话说当日智真长老道:“智深,你此间决不可住了。我有一个师弟,见在东京大相国寺住持,唤做智清禅师。我与你这封书,去投他那里,讨个职事僧做。我夜来看了,赠汝四句偈言,你可终身受用,记取今日之言。”智深跪下道:“洒家愿听偈言。”长老道:[/size]
[size=4] “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size]
[size=4] 鲁智深听了四句偈言,拜了长老九拜,背了包裹、腰包、肚包,藏了书信,辞了长老并众僧人,离了五台山,迳到铁匠间壁客店里歇了。等候打了禅杖、戒刀完备,就行。寺内众僧得鲁智深去了,无一个不欢喜。长老教火工道人,自来收拾打坏了的金刚、亭子。过不得数日,赵员外自将若干钱物来五台山,再塑起金刚,重修起半山亭子,不在话下。[/size]
[size=4] 再说这鲁智深就客店里住了几日,等得两件家生都已完备,做了刀鞘,把戒刀插放鞘内,禅杖却把漆来裹了,将些碎银子赏了铁匠,背了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禅杖,作别了客店主人并铁匠,行程上路。过往人看了,果然是个莽和尚。但见:[/size]
[size=4] 皂直裰背穿双袖,青圆绦斜绾双头。戒刀灿三尺春冰,深藏鞘内;禅杖挥一条玉蟒,横在肩头。鹭鹚腿紧系脚踝,蜘蛛肚牢拴衣钵。嘴缝边攒千条断头铁线,胸脯上露一带盖胆寒毛。[color=#ff0000](好吓人的扮像。)[/color]生成食肉餐鱼脸,不是看经念佛人。[/size] [size=4][color=#ff0000](这杀人的魔王,惹祸的祖宗,如何看得经念得佛?忿怒起来,连那金刚罗汉也要打杀!有的只是一腔热血,十分义胆。所谓“禅杖打开危险路,戒刀杀尽不平人”。)[/color][color=#ffffff]斋[/color][/size]
[size=4] 且说鲁智深自离了五台山文殊院,取路投东京来。行了半月之上,于路不投寺院去歇,只是客店内打火安身。[color=#ff0000](到底不是出家人。)[/color]白日间酒肆里买吃。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一日,正行之间,贪看山明水秀,不觉天色已晚。[color=#ff0000](如此必错过宿头,错过宿头又必生事端。)[/color]但见:[/size]
[size=4] 山影深沉,槐阴渐没。绿杨影里,时闻鸟雀归林。红杏村中,每见牛羊入圈。落日带烟生碧雾,断霞映水散红光。溪边钓叟移舟去,野外村童跨犊归。[/size]
[size=4] 鲁智深因见山水秀丽,贪行了半日,赶不上宿头,路中又没人作伴,那里投宿是好。又赶了三二十里田地,过了一条板桥,远远地望见一簇红霞,树木丛中,闪着一所庄院。[color=#ff0000](“闪着”一所庄院。是掌灯时分。)[/color]庄后重重叠叠,都是乱山。鲁智深道:“只得投庄上去借宿。”迳奔到庄前看时,见数十个庄家,忙忙急急,搬东搬西。鲁智深到庄前,倚了禅杖,与庄客打个问讯。庄客道:“和尚,日晚来我庄上做甚的?”智深道:“小僧赶不上宿头,欲借贵庄投宿一宵,明早便行。”[color=#ff0000](鲁智深居然自称“小僧”。看来五台山上没白出家。)[/color]庄客道:“我庄上今夜有事,歇不得。”智深道:“胡乱借洒家歇一夜,明日便行。”[color=#ff0000](焦躁起来,毕竟还自称“洒家”。)[/color]庄客道:“和尚快走,休在这里讨死。”[color=#ff0000](怪哉!)[/color]智深道:“也是怪哉!歇一夜打甚么不紧,怎地便是讨死?”庄家道:“去便去,不去时,便捉来缚在这里。”[color=#ff0000](这庄家倒也有胆!君不见那店小二和山门前的和尚?皆被智深叉开五指,先是一掌,后复一拳,打翻在地。我先捏把汗。)[/color]鲁智深大怒道:“你这厮村人,好没道理!俺又不曾说甚的,便要绑缚洒家。”[color=#ff0000](这回却是庄家的无礼。)[/color]庄家们也有骂的,也有劝的。鲁智深提起禅杖,却待要发作,[color=#ff0000](发作了!)[/color]只见庄里走出一个老人来。但见:[/size]
[size=4] 髭须似雪,发鬓如霜。行时腰曲头低,坐后耳聋眼暗。头裹三山暖帽,足穿四缝宽靴。腰间绦系佛头青,身上罗衫鱼肚白。好似山前都土地,正如海底老龙君。[/size]
[size=4] 那老人年近六旬之上,拄一条过头拄杖,走将出来,喝问庄客:“你们闹甚么?”庄客道:“可奈这个和尚要打我们。”[color=#ff0000](却是自己讨打。要嘴横,也估一下身量,看打得过也不。)[/color]智深便道:“小僧是五台山来的和尚,要上东京去干事。今晚赶不上宿头,借贵庄投宿一宵。庄家那厮无礼,要绑缚洒家。”[color=#ff0000](前番称“小僧”是敬老者,后说到气上,毕竟称“洒家”。)[/color]那老人道:“既是五台山来的僧人,随我进来。”[/size]
[size=4] 智深跟那老人直到正堂上,分宾主坐下。那老人道:“师父休要怪,庄家们不省得师父是活佛去处来的,他作繁华一例相看。[color=#ff0000](既是和尚,如何还有“繁华一例”?)[/color]老汉从来敬信佛天三宝。虽是我庄上今夜有事,权且留师父歇一宵了去。”智深将禅杖倚了,起身打个问讯,谢道:“感承施主。小僧不敢动问贵庄高姓?”老人道:“老汉姓刘。此间唤做桃花村。乡人都叫老汉做桃花庄刘太公。敢问师父俗姓,唤做甚么讳字?”智深道:“俺的师父是智真长老,与俺取了个讳字。因洒家姓鲁,唤做鲁智深。”太公道:“师父请吃些晚饭。不知肯吃荤腥也不?”[color=#ff0000](妙在太公先问一句。一看智深便是花和尚了。)[/color]鲁智深道:“洒家不忌荤酒。遮莫甚么浑清白酒,都不拣选,牛肉狗肉,但有便吃。”[color=#ff0000](果然。)[/color]太公道:“既然师父不忌荤酒,先叫庄客取酒肉来。”[/size]
[size=4] 没多时,庄客掇张桌子,放下一盘牛肉,三四样菜蔬,一双筷,放在鲁智深面前。智深解下了腰包、肚包坐定。那庄客镟了一壶酒,拿一只盏子,筛下酒与智深吃。这鲁智深也不谦让,亦不推辞。[color=#ff0000](好爽快人。)[/color]无一时,一壶酒,一盘肉,都吃了。太公对席看见,呆了半晌。[color=#ff0000](从头回起,见智深饮食者皆要“呆了半晌”。)[/color]庄客搬饭来,又吃了。抬过桌子,太公分付道:“胡乱教师父在外面耳房中歇一宵。夜间如若外面热闹,不可出来窥望。”智深道:“敢问贵庄今夜有甚事?”太公道:“非是你出家人闲管的事。”[color=#ff0000](偏这个出家人最喜管闲事,且有闲事非管不可,一管到底。)[/color]智深道:“太公缘何模样不甚喜欢?莫不怪小僧来搅扰你么?明日洒家算还你房钱便了。”[color=#ff0000](智深心也细,却也能查颜观色。)[/color]太公道:“师父听说:我家时常斋僧布施,那争师父一个。只是我家今夜小女招夫,以此烦恼。”[color=#ff0000](怪哉!)[/color]鲁智深呵呵大笑道:“男大须婚,女大必嫁。这是人伦大事,五常之礼。何故烦恼?”太公道:“师父不知。这头亲事,不是情愿与的。”智深大笑道:“太公,你也是个痴汉。[color=#ff0000](是智深口吻。)[/color]既然不两相情愿,如何招赘做个女婿?”太公道:“老汉止有这个小女,今年方得一十九岁。被此间有座山,唤做桃花仙。近来山上有两个大王紥了寨栅,聚集着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此间青州官军捕盗,禁他不得。因来老汉庄上讨进奉,见了老汉女儿,撇下二十两金子,一匹红锦为定礼,选着今夜好日,晚间来入赘老汉庄上,又和他争执不得,只得与他。因此烦恼。非是争师父一个人。”[color=#ff0000](先头为了金翠莲,已三拳打死了镇关西,不得已做了和尚。如今又出个女人,不知当如何收场。)[/color][/size]
[size=4] 智深听了道:“原来如此。小僧有个道理,教他回心转意,不要娶你女儿,如何?”[color=#ff0000](智深居然会“有个道理”。奇了。)[/color]太公道:“他是个杀人不眨眼魔君,[color=#ff0000](眼前的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color]你如何能勾得他回心转意?”智深道:“洒家在五台山真长老处,学得说因缘。便是铁石人也劝得他转。今晚可教你女儿别处藏了,俺就你女儿房内说因缘,劝他便回心转意。”[color=#ff0000](智深会说甚“因缘”?好奇怪文字。)[/color]太公道:“好却甚好,只是不要捋虎须。”智深道:“洒家的不是性命?你只依着俺行,并不要说有洒家。”[color=#ff0000](你看智深那话。难为他想来。若一开始便把禅杖摆出,太公定然不允。智深也有谋略。)[/color]太公道:“却是好也。我家有福,得遇这个活佛下降。”庄客听得,都吃一惊。[color=#ff0000](如此莽撞和尚会说因缘,我也吃一惊。)[/color]太公问智深:“再要饭吃么?”智深道:“饭便不要吃,有酒再将些来吃。”太公道:“有,有!”[color=#ff0000](太公喜了。)[/color]随即叫庄客取一只熟鹅,大碗斟将酒来,叫智深尽意吃了三二十碗。那只熟鹅也吃了。叫庄客将了包裹,先安放房里,提了禅杖,带了戒刀,[color=#ff0000](原来是如此说因缘。)[/color]问道:“太公,你的女儿躲过了不曾?”太公道:“老汉已把女儿寄送在邻舍庄里去了。”智深道:“引洒家新妇房内去。”太公引至房边,指道:“这里面便是。”智深道:“你们自去躲了。”太公与众庄客自出外面,安排筵席。智深把房中一椅独桌,都掇过了。将戒刀放在床头,禅杖把来倚在床边。[color=#ff0000](那山大王却是可怜。)[/color]把销金帐子下了,脱得赤条条地,[color=#ff0000](这却有趣。)[/color]跳上床去坐了。[/size]
[size=4] 太公见天色看看黑了,叫庄客前后点起灯烛荧煌,就打麦场上放下了一条桌子,上面摆着香花灯烛。一面叫庄客大盘盛着肉,大壶温着酒。约莫初更时分,只听得山边锣鸣鼓响。这刘太公怀着鬼胎,庄家们都捏着两把汗,[color=#ff0000](闲一笔写太公与庄家们。)[/color]尽出庄门外看时,[color=#ff0000](却从太公眼里写来。)[/color]只见远远地四五十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一簇人马,飞奔庄上来。但见:[/size]
[size=4] 雾锁青山影里,滚出一颗没头神。烟迷绿树林边,摆着几行争食鬼。人人凶恶,个个狰狞。头巾都戴茜根红,衲袄尽披枫叶赤。缨枪对对,围遮定吃人心肝的小魔王。梢棒双双,簇捧着不养爹娘的真太岁。高声齐道贺新郎,山下大虫来下马。[/size]
[size=4] 刘太公看见,便叫庄客大开庄门,前来迎接。只见前遮后拥,明晃晃的都是器械、旗枪,尽把红绿绢帛缚着,小喽罗头巾边乱插着野花。[color=#ff0000](妙在个“乱”字。毕竟是强盗。)[/color]前面摆着四五对红纱灯笼,[color=#ff0000](好喜庆。)[/color]照着马上那个大王,怎生打扮?但见:[/size]
[size=4] 头戴撮尖乾红凹面巾,鬓傍边插一枝罗帛像生花。上穿一领围虎体挽绒金绣绿罗袍,腰系一条称狼身销金包肚红胳膊。着一双对掩云跟牛皮靴,骑一匹高头卷毛大白马。[/size]
[size=4] 那大王来到庄前,下了马。只见众小喽罗齐声贺道:“帽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衣衫窄窄,今夜做个娇客。”[color=#ff0000](贺得有趣。)[/color]刘太公慌忙亲捧台盏,斟下一杯好酒,跪在地下。众庄客都跪着。那大王把手来扶道:“你是我的丈人,如何倒跪我?”太公道:“休说这话,老汉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户。”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color=#ff0000](省笔法。一句“七八分醉”,写出山寨中的宴席来。)[/color]呵呵大笑道:“我与你家做个女婿,也不亏负了你。你的女儿匹配我也好。我的哥哥大头领不下山来,教传示你。”刘太公把了下马杯,来到打麦场上,见了香花灯烛,便道:“泰山何须如此迎接?”那里又饮了三杯。来到厅上,唤小喽罗教把马去系在绿杨树上。小喽罗把鼓乐就厅前擂将起来。[color=#ff0000](好热闹。)[/color]大王上厅坐下,叫道:“丈人,我的夫人在那里?”[color=#ff0000](夫人却没有,只有一个光溜溜的莽和尚,一杆禅杖,一把戒刀。)[/color]太公道:“便是怕羞不敢出来。”大王笑道:“且将酒来,我与丈人回敬。”那大王把了一杯,便道:“我且和夫人厮见了,却来吃酒未迟。”[color=#ff0000](我为这大王捏一把汗。)[/color]那刘太公一心只要那和尚劝他,便道:“老汉自引大王去。”拿了烛台,引着大王,转入屏风背后,直到新人房前。太公指与道:“此间便是,请大王自入去。”太公拿了烛台,一直去了,未知凶吉如何,先办一条走路。[color=#ff0000](太公如何会信那莽和尚会说因缘?此死马当活马医也。)[/color][/size]
[size=4] 那大王推开房门,见里面黑洞洞地。[color=#ff0000](妙。)[/color]大王道:“你看我那丈人是个做家的人,房里也不点碗灯,由我那夫人黑地里坐地。明日叫小喽罗山寨里扛一桶好油来与他点。”鲁智深坐在帐子里都听得,忍住笑,不做一声。[color=#ff0000](我也看得“忍住笑,不做一声”。)[/color]那大王摸进房中,叫道:“娘子,你如何不出来接我?你休要怕羞。我明日要你做压寨夫人。”一头叫娘子,一面摸来摸去。一摸摸着销金帐子,便揭起来,探一只手入去摸时,摸着鲁智深的肚皮。[color=#ff0000](摸的好地方!)[/color]被鲁智深就势劈头巾带角儿揪住,一按按将下床来。[color=#ff0000](好身手!)[/color]那大王却待挣紥。鲁智深把右手捏起拳头,骂一声“直娘贼”,[color=#ff0000](骂得好!)[/color]连耳根带脖子只一拳。[color=#ff0000](打得痛快!)[/color]那大王叫一声:“做甚么便打老公?”[color=#ff0000](可怜那大王还在梦里。)[/color]鲁智深喝道:“教你认得老婆!”[color=#ff0000](答得妙!)[/color]拖倒在床边,拳头脚尖一齐上,打得大王叫“救人!”[color=#ff0000](看来这大王比郑屠要耐得打。)[/color][/size]
[size=4] 刘太公惊得呆了。[color=#ff0000](太公如何能料到这个?先叮[color=#ff0000]嘱了“不要捋虎须[/color]”,智深说“洒家的不是性命”。已自宽心了。没想到这莽和尚真敢大弄。)[/color]只道这早晚正说因缘,劝那大王,[color=#ff0000](太公还自痴心妄想。)[/color]却听的里面叫救人。太公慌忙把着灯烛,引了小喽罗,一齐抢将入来。众人灯下打一看时,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赤条条不着一丝,骑翻大王在床面前打。[color=#ff0000](好场面!)[/color]为头的小喽罗叫道:“你众人都来救大王。”众小喽罗一齐拖枪拽棒,打将入来救时,鲁智深见了,撇下大王,床边绰了禅杖,着地打将出来,小喽罗见来得凶猛,发声喊都走了。[color=#ff0000](且记住鲁智深尚“赤条条不着一丝”。)[/color]刘太公只管叫苦。[color=#ff0000](此笔写太公却写得妙。)[/color]打闹里,那大王爬出房门,[color=#ff0000](是“爬”出房门。)[/color]奔到门前,摸着空马,树上折枝柳条,托地跳在马背上,把柳条便打那马,却跑不去。[color=#ff0000](苦也!)[/color]大王道:“苦也!畜生也来欺负我。”再看时,原来心慌,不曾解得缰绳。[color=#ff0000](看他那心慌。)[/color]连忙扯断了,骑着马飞走,出得庄门,大骂刘太公:“老驴休慌!不怕你飞了!”[color=#ff0000](出得庄门才敢骂。)[/color]把马打上两柳条,扑喇喇地驮了大王上山去。[/size]
[size=4] 刘太公扯住鲁智深道:“和尚,你苦了老汉一家儿了。”鲁智深说道:“休怪无礼也。取衣服和直裰来,洒家穿了说话。”[color=#ff0000](细致。到此时还是“赤条条不着一丝”。)[/color]庄家去房里取来。智深穿了。太公道:“我当初只指望你说因缘,劝他回心转意,谁想你便下拳打他这一顿。定是去报山寨里大队强人,来杀我家。”智深道:“太公休慌,俺说与你。洒家不是别人,俺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为因打死了人,出家做和尚。休道这两个鸟人,便是一二千军马来,洒家也不怕他。[color=#ff0000](好口气!)[/color]你们众人不信时,提俺禅杖看。”庄客们那里提得动。[color=#ff0000](六十二斤,自然难有提得动的。)[/color]智深接过来手里,一似捻灯草一般使起来。[color=#ff0000](智深两臂有上千斤气力。不然,如何拔得垂杨柳?)[/color]太公道:“师父休要走了去,却要救护我们一家儿使得。”[color=#ff0000](这回才真见了活佛了。)[/color]智深道:“什么闲话!俺死也不走。”[color=#ff0000](看智深仗义。)[/color]太公道:“且将些酒来师父吃,休得要抵死醉了。”[color=#ff0000](太公也看出智深好酒。)[/color]鲁智深道:“洒家一分酒只有一分本事,十分酒便有十分的气力。”[color=#ff0000](后回武松醉打蒋门神也如是说。)[/color]太公道:“恁地时最好。我这里有的是酒肉,只顾教师父吃。”[/size]
[size=4] 且说这桃花山大头领坐在寨里,正欲差人下山来探听做女婿的二头领如何,只见数个小喽罗,气急败坏,走到山寨里叫道:“苦也!苦也!”[color=#ff0000](进到寨来先叫苦。)[/color]大头领连忙问道:“有什么事慌做一团?”小喽罗道:“二哥哥吃打坏了。”大头领大惊,正问备细,只见报道:“二哥哥来了。”[color=#ff0000](必要从二头领口中说出方妙。)[/color]大头领看时,只见二头领红巾也没了,身上绿袍扯得粉碎。[color=#ff0000](好狼狈样。)[/color]下得马,倒在厅前,[color=#ff0000](是“倒”在厅前。)[/color]口里说道:“哥哥救我一救!”大头领问道:“怎么来?”二头领道:“兄弟下得山,到他庄上,入进房里去。叵耐那老驴把女儿藏过了,却教一个胖和尚躲在他女儿床上。我却不提防,揭起帐子摸一摸,吃那厮揪住,一顿拳头脚尖,打得一身伤损。那厮见众人入来救应,放了手,提起禅杖,打将出来。因此我得脱了身,拾得性命。哥哥与我做主报仇。”大头领道:“原来恁地。你去房中将息,我与你去拿那贼秃来。”喝叫左右:“快备我的马来。众小喽罗都去。”大头领上了马,绰枪在手,尽数引了小喽罗,一齐呐喊下山去了。[color=#ff0000](好声势!)[/color][/size]
[size=4] 再说鲁智深正吃酒俚,[color=#ff0000](智深却没半点畏惧。)[/color]庄客报道:“山上大头领尽数都来了。”智深道:“你等休慌,洒家但打翻的,你们只顾缚了,解去官司请赏。[color=#ff0000](正要看那好厮杀。)[/color]取俺的戒刀来。”鲁智深把直裰脱了,拽紥起下面衣服,跨了戒刀,大踏步提了禅杖,出到打麦场上。只见大头领在火把丛中,一骑马抢到庄前。马上挺着长枪,高声喝道:“那秃驴在那里? 早早出来决个胜负。 ”鲁智深大怒骂:“腌打脊泼才,叫你认得洒家。”轮起禅杖,着地卷将来。那大头领逼住枪,大叫道:“和尚且休要动手,你的声音好厮熟。你且通个姓名。”[color=#ff0000](却住了手。)[/color]鲁智深道:“洒家不是别人,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鲁达的便是。如今出了家做和尚,唤做鲁智深。”那大头领呵呵大笑,滚鞍下马,撇了枪,扑翻身拜道:“哥哥别来无恙。可知二哥着了你手。”[color=#ff0000](奇怪。)[/color]鲁智深只道赚他,托地跳退数步,[color=#ff0000](智深好心机。)[/color]把禅杖收住,定睛看时,火把下认得不是别人,却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教头打虎将李忠。[color=#ff0000](奇遇!)[/color]原来强人下拜,不说此二字,为军中不利,只唤做剪拂。此乃吉利的字样。李忠当下剪拂了起来。扶住鲁智深道:“哥哥缘何做了和尚?”智深道:“且和你到里面说话。”刘太公见了,又只叫苦:“这和尚原来也是一路。”[color=#ff0000](这一笔太公又写得妙。)[/color][/size]
[size=4] 鲁智深到里面,再把直裰穿了,和李忠都到厅上叙旧。鲁智深坐在正面,唤刘太公出来。那老儿不敢向前。[color=#ff0000](可怜这老儿今夜吃吓不小。)[/color]智深道:“太公休怕他,他是俺的兄弟。”李忠坐了第二位,太公坐了第三位。鲁智深道:“你二位在此。俺自从渭州三拳打死了镇关西,逃走到代州雁门县。因见了洒家赍发他的金老。那老儿不曾回东京去,却随个相识也在雁门县住。他那个女儿就与了本处一财主赵员外。和俺厮见了,好生相敬。[color=#ff0000](智深却是直爽人。)[/color]不想官司追捉的洒家要紧,那员外陪钱去送俺五台山智真长老处落发为僧。洒家因两番酒后,闹了僧堂。本师长老与俺一封书,教洒家去东京大相国寺,投托智清禅师,讨个职事僧做。因为天晚,到这庄上投宿。不想与兄弟相见。却才俺打的那汉是谁?你如何又在这里?”李忠道:“小弟自从那日与哥哥在渭州酒楼前,同史进三人分散,次日听得说哥哥打死了郑屠,我去寻史进商议。他又不知投那里去了。[color=#ff0000](提一笔史进。)[/color]小弟听得差人缉捕,慌忙也走了。却从这山下经过。却才被哥哥打的那汉,先在这里桃花山紥寨,唤做小霸王周通。那时引人下山来和小弟厮杀,被我赢了。他留小弟在山上为寨主,让第一把交椅教小弟坐了。以此在这里落草。”智深道:“既然兄弟在此,刘太公这头亲事,再也休题。他止有这个女儿,要养终身。不争被你把了去,教他老人家失所。”太公见说了,大